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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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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日子过得太难了。一个寡妇戴着地主成分的帽子,还带着三个半大的孩子,住在原来长工们堆放农具的小偏房里,时间长了,每当下雨,小偏房的屋顶就滴滴答答地漏雨,外婆拿出家里的锅盆碗盏接漏。木板床上的破棉絮仍然被漏下的雨水浸得透湿。一家人经常蜷缩在屋角瑟瑟发抖,最要命的是经常无米下锅,冉四妈和街坊邻居经常一碗半盏的接济。山里的哥哥时不时送来一点红薯干、小米、南瓜,可都杯水车薪。外婆经常到菜市场捡些别人丢弃的老菜叶,有时到城外的农田里拾些人家遗弃在田里的作物,熬成糊糊给孩子们充饥。两个大点的尚可忍受,大舅纵使饿得肚子咕咕叫,也从不吭一声,他知道妈太难了,可小姨总是哭叫“妈,我饿,我不吃这个,我要吃白米饭。”外婆无奈,只是扑簌簌掉眼泪。
外婆想去给人家帮佣,或是小餐馆、旅馆揽点活干,可地主的身份,人家并不接受。解放后,冉四妈家的日子好过了一些,她的孩子们也长大了,经常顾及是亲戚的外婆。这天,冉四妈又颠颠着一双小脚,过来说:“我给你找了一份活,城南的罐子窑需要人手,可那是男人们干的活,工钱也还可以,你愿意去么?”外婆说:“我不怕累,只要能挣到钱,让孩子们吃饱肚子,我干!”
罐子窑的活,需要挖出黄黏土,用筐子挑到窑上,然后和泥、打坯,坯子干透后,搬进窑内,开火烧制。三天三夜的大火烧制,待窑内冷却后,又将窑内一排排陶罐搬出来,活是真累。娇小的外婆硬是咬牙在窑上干了几年。晚上收工回家,外婆安顿好三个孩子,待他们睡下后,用逢衣针挑掉手上的血泡,又开始在昏暗的油灯下帮人纳鞋底、绣花鞋、做针线活。外婆戴在手上的铜顶针,把他的手指勒出一道深深的印痕。外婆没日没夜的操劳,微薄的收入除了填饱孩子们的肚子外,大舅和妈妈都是上学读书的年龄,外婆于是咬牙供他们上学读书。
几年后,大舅要读初中了,看到外婆如此辛苦,给外婆讲:“我不想读书了,我可以去做点事,挣点钱,帮你轻点负担。”外婆摇摇头:“不要操心,只管读书。”倔强的大舅,第一次没听外婆的话,他跑到一个小餐馆帮人端菜盘,一天挣三毛钱。几天后,外婆发现没有上学的大舅,第一次冲他发火:“大伢,你这个不听话的孩子,谁让你逃学?你不去上学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大舅哭着说:“妈,你太辛苦了,我心疼!”外婆一把搂住大舅:“你听妈的话,好好读书,不许想别的,我们这个家只有你读书出息了,才有奔头,你父亲在天上看着呢!妈吃糠咽菜,再苦再难也要让你读出来!”
大舅倚靠在外婆怀里,一个劲地点头。他何尝不想读书!只是看着日子太难。初中毕业后,大舅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当时的地区高中。这是一件非常高兴的事情,可是大舅的心里又开始忐忑不安。他知道,外婆的劳累,仅够维持基本温饱,这高中的费用怎么办?大舅的心里又开始了辍学的想法。
时间很快就要临近报名了。一天中午,外婆脸色有点苍白,走进一小偏房就破天荒地躺在木板床上:“伢们,我躺一会就起来给你们做饭,我有点头晕。”大舅和我妈吓坏了,担心外婆生病。这时冉四妈端着一碗红糖水匆匆走了进来,硬逼着外婆喝下:“你呀,你呀!你不要命了?不管怎样也不能去卖血呀!我家大姑娘从医院回来告诉我,你去医院卖血了。”冉四妈的大女儿刚到县人民医院当了护士,是她给外婆抽的血,回来告诉她妈的。冉四妈心疼得直嚷嚷:“你这样不珍惜自己,要是身体垮了,怎么撑起这个家?”外婆只是淡淡一笑:“我问了医生,没事的。”报名那天,外婆将一叠钱交给大舅,那是他的报名费、书本费、生活费,还给他置了一套新的被褥,做了一身新衣服,让他在学校不被同学们笑话。外婆亲送大舅到车站,临上车时大舅对着外婆一膝跪下,“咚”地磕了个头,头也不回的地背着行囊上车走了,直到客车抛下一路烟尘而去,越来越远,外婆才转头回家。
外婆的辛劳没有白费,三年后,大舅高中毕业考上了武汉的大学。这在当时这个偏僻封闭的小县城里,成了一件轰动性的新闻。一个后娘带着三个小孩,在极其困乏的条件下,竟培养出一个大学生!外婆用自己的善良、德行获得了人们的赞誉,大家看她的目光不再是一个寡妇地主婆。有人说,她娘家是贫农,她也应该是贫农成份呀!只是大舅在五七年的反右当中,由于出身不好,毕业那年,从上海实习回来,被学校划为“极右”,羁押在汉阳铁山劳教农场,终身未婚,后来竟神志错乱,终是辜负了外婆传宗接代、光宗耀祖的一片苦心。一辈子被传统观念捆绑着的外婆,觉得卓家在她手里断了香火,痛苦纠结了一辈子。
舅舅读大学后,我妈也初中毕业了。外婆实在供不起两个大学生,就让成绩同样优异的她报考了县城的师范学校。我妈妈师范毕业后被分配到邻县的一个小学教书。
外婆时常夜里对着昏暗的油灯边做针线活,边喃喃自语:“看到了吗?我把他们都拉扯着读出来了!我实在是只有这么大的力气了。”外婆这是在对着冥冥中的外公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