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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04 “你等的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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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忽如其来地降下来,带着黏稠的热意,将南江市淋得昏昏沉沉。冯度慈暂且了却一桩烦心事,奢侈地睡过整个雨天。醒来时浑身轻松,一见窗外已经放了晴。
她翻身去床头柜摸手机,打开社交软件,那个暗色头像安静地躺在顶端,没有消息过来。
前天交换联系方式时冯度慈还笑他,二十来岁的年纪怎么活得像个中年人,用灰土土的古村锅耳墙作头像,上面是不是还得写个马到成功。
此时她点开他的头像,放大缩小好几回,发现墙上确实刻了东西,但亮度太低,她分辨不出具体图案。
两人聊天页面只有好友验证通过的信息,孤零零的“柏衡清”三个字。
冯度慈摩挲着手机壳边缘,觉得自己应该做率先打破沉默的人。
毕竟她的需求更迫切,舞狮队还有十几号人嗷嗷待哺,等着她带回好消息。
但要怎么说?
直接问什么时候投钱会不会太突兀了?
舞狮队向来以“少说话多做事”为教育方针,她习惯了直来直往的做事方式,第一次与明显心思叵测,话里总暗含另一层意蕴的人合作,也跟着瞻前顾后,担心触了霉头。
她带着纠结去洗漱,清水冲掉浊物,却仍没把她脑中的混沌洗净。
吹头吹到一半,有路过街坊在门外对她遥遥大喊。
“小慈,我看到你屋前晒的竹筐都倒了喎!小心碰碎旁边的钵仔碗啊,快点收起来啦。”
她停了吹风筒,高声应着:“马上来!”
冯度慈认出熟识街坊的声音,担心竹筐真把碗砸碎了,拔高音量喊:“张叔,你帮我扶一下竹筐先!”
湿漉漉的发尾披在身后,风一吹过,凉气顺着渗进单衣里,她打了个哆嗦,趿拉着拖鞋加快脚步。
半天没得到应答,她急忙拉开铁门。
“张叔?”
门外的男人循声看了过来。
高领毛衫外搭深灰色呢子大衣,身材高挑的人静静站在那儿,像一棵冷杉树。
冯度慈话卡在喉口,视线扫过他刚扶好竹筐后慢慢收回的手,再扫过他身侧半人高的行李箱。
她完全愣住了。
冷杉树这时开口,语气里有些调笑的意味,“你等的是别人?”
“那我来错时候了。”
冯度慈大脑终于处理完眼前局面,扯过他的袖子问:“你怎么会……”
“哎呀小慈!”
乱蓬蓬的羊毛卷从柏衡清身后探出来,晃动到冯度慈面前。
丽婶拦截了她扯着柏衡清的手,撇着嘴故作生气,嗔怪道:“阿婶是你的谁啊,有必要见到我就担惊受怕吗,别瞪着眼啦。”
前有狼后有虎。
冯度慈现在一个头两个大,别说瞪眼,都快吐血了。
丽婶戳了戳冯度慈的心口,一幅佯装熟络的亲密姿态,贴在她耳侧讲:“我都知道啦。你跟阿清好好过,不要再吵架,牢牢抓住他的心。等时间久了,你做豪门富太太,要多威风有多威风。”
她冲一脸不解的冯度慈眨眨眼,“到时别忘了老街坊,更别忘了我哈。”
丽婶说罢就开始熟稔地张罗柏衡清进屋。
“来,阿清,小心这里有个台阶。”
柏衡清也行云流水地推着行李箱上台阶,往里走。
路过时还冲她弯了弯眼,一派温和无辜的样子。
喂,这里好像是她家吧?
介于外人在场,冯度慈将质问咽了下去。
她端茶倒水,尽足了待客之道,丽婶还在絮絮叨叨着什么夫妻和睦。冯度慈忍无可忍地攥紧拳头,即将爆发。
柏衡清忽然问她:“你的头发,还湿着吗?”
“啊?”她被问得措手不及,抚了抚发尾,再抬头,被对方的目光撞得一时忘了回答。
平静,却执着追寻着回应的目光。
奇怪的认真。
“嗯,刚刚没吹干就来开门了。”她边在心里嘀咕边回道。
对话让两人于无形间塑造了一种排外的磁场,丽婶耳聪目明,立刻反应出自己该离开了。
“哎,对啦,夫妻间就是要这样互相关心。我就不当电灯泡了啊。”
她关门前还笑着对两人摆摆手,“加油哦!”
冯度慈终于松口气,瘫倒在沙发上。
她瞥了柏衡清一眼,说:“还挺聪明的嘛。这么多年了,难得有人能一句话赶跑丽婶。”
柏衡清伸直手从茶几上拿来吹风筒,递给她,“快点吹干吧,不要真的感冒了。”
他递到半路又停住,若有所思道:“还是说,作为丈夫,我应该切身关心你?”
他动了动腕部,做出替人吹头发的动作。
冯度慈一把夺过来,没好气地讲:“不必了,柏总免抬贵手。”
她把头发全捋到前面,隔着乌黑的发丝盯他,模仿恐怖片主角阴森森的神态。
“等我吹完找你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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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壶中的普洱见了底,冯度慈也听柏衡清讲完了事情始末。
那个狗仔虽失去了现场照片,但还是将两人出现在民政局的消息告诉了柏昌。柏昌坐不住,当下驾车驶向柏衡清的住处。别墅前两兄弟恰好相遇,他左转想从另一条山道下去,柏昌忽然发了狠,猛地提速将他逼停。
柏衡清再厌恶他,也无法在尚且势单力薄的处境下与其翻脸。何况柏昌疯劲儿上来了,不得到想要的结果不会罢休。只得任由他巡视车内、别墅内外。
柏昌没看到消息中的另一位主人公,以为柏衡清在跟他耍花样,扮出假戏虚张声势。
游走在愤怒崩盘边缘的疯态骤然瓦解,柏昌转而换上戏谑的笑脸,对他说:“柏家基因的确稳定。我弟弟看着正正经经,背地里不也在万花丛中过?”
“你的通吃招数是什么,对每个女生都许诺终生?”
临走时柏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他有心仪的结婚对象这件事,自己会帮忙告诉家里人,长江后浪推前浪,他们一定会感到欣慰。
柏衡清杯里的茶水迟迟未动,浮动的茶叶搅破了他倒映在水面上忧虑的脸。
冯度慈听明白了,柏昌这举动是要把柏衡清架在火上烤。
事情要么按照柏昌期望的那样,柏家得知柏衡清出入民政局,身边却不见伴侣,有柏昌这个前车之鉴,自然而然认为他也免不了私生活混乱,迟早跟他哥一样花边新闻漫天,让川越利益受损。
既然如此又何必把家底交付于一个同样危险,但却毫无经验的人手里。
柏家对柏衡清的信任将慢慢减少,连同一齐退却的,还会有柏衡清所能掌控的权力。
要么——
冯度慈望向角落,银色行李箱反射着碎光,它被灰扑扑的竹筐和尼龙袋包围,看上去格格不入。
“我知道了,我会配合你应对柏家的。”她认真地点了点头,转而话锋一转,不可置信地问:“但你真的要住这儿吗?”
“不方便吗?”柏衡清身子往前探了探,神态诚恳,“因为你说你住不惯半山别墅,所以我过来这里了。”
“合同都规定好了,谈不上什么方便不方便。”冯度慈表情有些为难,像喉咙里卡了鱼刺,“但是……”
“但是这房子已经很老了,会有很重的旧木头味。”
柏衡清嘴角勾出些弧度,“嗯,我还挺喜欢这种味道的。”
“晚上睡觉必须挂好蚊帐,不然会有蚊子,叮得你六亲不认。”
“我不怕被咬——你总被蚊子咬吗,要不要买几台灭蚊器?”
“还有!”冯度慈扯来桌上的红塑料袋,摩擦着使其发出淅淅索索的声音,“如果你晚上听到这种动静,打开灯,可能会跟三四个蟑螂对视。你明白吗,是蟑螂。”
柏衡清被她煞有介事的样子逗笑了,摁住她揉搓塑料袋的手,“我明白,我都明白。”
“冯小姐,其实我小时候,也住过这样的房子。”
冯度慈有些惊讶,她还以为柏衡清这种天之骄子从来都是在黄金象牙塔里长大的。
“那、好吧。”
她该做的警告都做了,柏衡清仍坚持,就由着他住吧。反正自己也的确不想挪窝。
冯度慈想到什么,眼光一凛,“但是,你怎么能先把消息告诉丽婶呢?你是怎么跟她说的?”
“今早碰巧在村口见到她,”柏衡清回忆道:“她很热情,一上来就拉住我的胳膊,问我要去哪儿。我跟她说要去找你,于是就被盘问了。推脱不过,因为她见我带着行李箱,说我们之间一定有隐瞒她的事。”
“于是我编了个故事,旧情人再逢,死灰复燃,闪婚了。”他盯着她,目光灼灼,“你……介意这个过往吗?”
冯度慈无语。编都编完了还问她满不满意!
她发现柏衡清这人是有点奇怪,好似总是顺水推舟地做事,实则每一里路都牢牢抓紧了船桨。
一边礼貌地问她可以吗方便吗,一边又以她无可拒绝的理由让她接受全部。
从勾心斗角的环境里存活下来的人,果然有些手段。
她摆手表示自己不介意,继而想到雷厉风行的丽婶,此刻一定在快马加鞭地将消息传遍静榕村。但这样也并非没有好处,丽婶过硬的添油加醋能力会让整个故事离奇而靠谱,省得她对着大家再编一遍,讲得磕磕绊绊还容易引起怀疑。
柏衡清决定要在此久住,她作为地头蛇,应该先带他熟悉环境。民以食为天,就借本地美食开个融入的裂口,让他先知悉静榕村民喜好的味道,再渐渐熟知其他人与事。
老式座钟笨重的指针逐渐合拢,发出十二声闷响,正正好到晌午饭点。青坡巷的小饭馆应该都开了张,隔着距离冯度慈都能闻到炖汤的香味。
她站起身,问面前人:“你想吃什么?”
得到个意料之外的答案,“钵仔糕。”
她本能地瞟向堆在橱柜上方的钵仔碗,有一瞬恍惚。
她父母做的钵仔糕在静榕村是出了名的好吃,甜而不腻,口味多样。他们在休息日才摆档,家门前支个摊,做点街坊生意补贴家用。有时遇到眼巴巴望着摊位的小孩,送出去的比卖的还多。
冯度慈记忆里幼时的周末就这样度过的,空气中飘飘荡荡的白面粉,陶碗碰撞的声响,混合着她和同伴的笑闹。
他们玩游戏玩得都不专心,“狼来了”亦或者“木头人”,都抵不过厨房里隐隐飘来的甜味。
那些甜食一出锅就一扫而空,她快手快脚,总能抢到最喜欢的口味。
她常常将桂花钵仔糕对准太阳,透过边缘薄薄的膏体看变得朦胧的世界。
阳光在淡黄色的甜食上折射出近乎水晶般的光彩,时隐时现,像她金色的童年所带给她的印象那样,美,而无所终。
冯度慈回过神,紧急整理了表情,冲柏衡清笑了笑,“我会做,但容器前不久才洗,碰上下雨天,到现在也没干。”
“等以后有机会,再给你尝尝我的手艺。”
“我们去芳姨那里吃吧,她在青坡巷开了十几年饭馆,拿手菜是萝卜牛腩煲,特别好吃。”
柏衡清看出她的失神,想他刚刚故意提及的事物,是否勾起了她的记忆。
那段记忆里有他吗?
事情进展到这步,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期待她能尽早将他认出,还是将错就错,继续用丈夫的身份作掩护。
此刻的时机容不得他着急。他要有耐心,等她对自己展开心扉。
如今同住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对,他们还有好长的时间可以相处。他熟悉她的一切,职业,喜好乃至童年,逐渐连她的生活习惯也掌握后,能否带给她“命中注定”的错觉呢。
像她小时候期许的感情那样,天运授意,一生中只会遇见一个与其完全契合的命定之人。
柏衡清在她面前,全然放弃自己原有的全部性格、观念、做派。冯度慈喜欢什么,他就可以是什么。
他温声应道:“好。”
两人并肩走着,冯度慈拉开铁门,倏然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力量在向她倾倒。
“喂喂喂,要摔倒了!”
“快往后退啊!”
“偷听被抓包,慈姐要罚做蹲起的。”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呼号声,众人像崩塌的多米诺骨牌一样趴倒在台阶上。最前面的舞狮队女生们抬头冲冯度慈尴尬地笑笑,七嘴八舌地祝福:“新婚快乐呀——”
冯度慈还来不及吐槽,忽然感受到一道冰凉的视线,远在人群之外。
——是芳姨。
她瘦削的脸上扯出一个冷笑。
“冯度慈,你现在真是好厉害。敢自己一个人跑去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