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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安顿 再猜 ...

  •   一

      我被交给了阿婶。

      庆藏把我带到道场后面的一间屋里,朝里头喊了一声“阿婶”,就有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掀开帘子走出来。

      她系着围裙,袖子挽着,手上还沾着水。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目光从我脸上滑到身上那些破破烂烂的地方,眉头皱起来。

      “这是?”

      “新来的孩子。”庆藏说,嗓门比刚才小了点,“帮她收拾收拾。”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咧嘴一笑:“阿婶手艺好,让她给你弄。我去看看恋雪。”

      说完他就走了。

      走得快,跟阵风似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叫阿婶的妇人。她也看着我。

      屋里很静。能听见外面风吹过竹子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有股香味飘过来,不知道是什么,暖洋洋的,钻进鼻子里。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阿婶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

      她没说话,先看我的脸。那目光跟庆藏的不一样——她是细细地看,从额角看到下巴,从眼睛看到嘴角。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脸上的肿。

      我往后缩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半空,没再往前。

      “热水烧好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怕吓着什么东西,“先去洗洗?”

      我没吭声。

      她站起来,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我。

      我跟上去。

      二

      澡间不大,木桶里热气腾腾的,水面浮着几片干橘子皮,香味就是从那来的。

      阿婶指了指木桶:“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我看着那桶热水,愣在那里。

      三天?还是四天?我记不清多久没洗过澡了。柴房里只有稻草和霉味,身上的泥混着血,结成一层壳,把皮肤绷得紧紧的。

      “我自己来。”我说。

      阿婶点点头,出去了。

      门拉上,我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

      然后我慢慢脱衣裳。

      衣裳粘在背上,扯下来的时候疼得我咬紧了牙。可我一声没吭。咬着牙,一下一下,把那些破布从身上撕下来。

      脱完了,我低头看自己。

      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肋骨那儿有一道道的印子,是藤条抽的。背上我看不见,但摸得到——一道道肿起来的棱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湿着。

      我迈进木桶。

      热水漫上来,淹过小腿,淹过大腿,淹到腰上。碰到那些伤的时候,疼得我眼前发白。可我咬着牙,往下坐,一直坐到水里。

      水浑了。

      第一遍。

      我拿皂角搓身子,搓下来的泥混着血,顺着胳膊淌下来。水越来越浑,最后成了褐色的,漂着细细的血丝。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水。

      这水里流着的,是我这十几天的日子。

      阿婶在外面敲门:“换水了。”

      我站起来,她用木桶把脏水舀出去,又兑进新的热水。第二遍,水还是浑。第三遍,总算清了。

      我泡在清水里,浑身上下疼得发麻,可又有一种奇怪的舒服——像是把一层壳泡软了,泡掉了,露出底下的新肉来。

      阿婶又敲门。

      我出来的时候,她拿着一块干布,把我裹起来。那布软得很,不像我家里那些硬邦邦的粗布。

      她给我擦头发,动作轻轻的,把我那些打结的发绺一点一点梳开。

      “疼不疼?”她问。

      我说不疼。

      她没说话。手却更轻了。

      擦干了,她给我拿来一身衣裳。不是新的,是旧的,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浅灰色的棉布,领口磨得有点毛了,可摸上去软软的。

      我穿上。

      衣裳有点大,袖子长出来一截,但暖。

      我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自己。干净的衣裳,洗干净的手,指甲缝里没了泥。

      我已经很久没这样了。

      阿婶站在我身后,从镜子里看着我。

      我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肿着,嘴角有血痂,眼眶那儿青了一片。可洗干净了,就能看出来——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嘴唇厚厚地抿着。娘以前说过,我长得像她年轻时候,浓颜,一眼就能记住。

      我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

      这是谁?

      不知道。

      那个名字已经没了。那个有名字的人,已经留在那扇关上的门里了。

      阿婶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她从镜子里看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落在我肩上。

      “苦了你了。”她说。

      就那么四个字。

      很轻,轻得像一口气吹出来的。

      可我愣住了。

      从被卖那天起,没有人对我说过这四个字。打手们没有,那些一块儿关着的孩子没有,连我自己都没有对自己说过。

      我只是一直跑,一直挨打,一直咬着牙不吭声。

      我没想到过“苦”。

      可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忽然之间,我浑身上下都疼起来了。

      不是伤口那种疼,是别的什么,从骨头缝里往外钻,钻得我眼眶发酸。

      我使劲眨眨眼。

      不能哭。

      哭了就真的像牲口了。

      阿婶的手在我肩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收回去了。

      “走吧,”她说,“带你去见见恋雪。”

      三

      道场很大。

      我跟着阿婶穿过走廊,木板在脚下咯吱咯吱响。两边是拉门,有的开着,能看见里面铺着榻榻米,墙上挂着字画。

      有股味道——木头、榻榻米、还有一点点线香,混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穿过走廊,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大屋子,地板是木头的,磨得发亮。墙上挂着一排排竹刀,还有几面旗子,上头写着字。

      “素流”两个字最大。

      屋子里没人,但能听见外面有声音——嘿、哈的那种,像是在练武。

      阿婶领着我穿过道场,从另一侧的门出去,进了一个院子。

      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树,墙角有一丛竹子。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庆藏。

      他背对着我们,正弯着腰跟什么人说话。那件“素流”的和服还是那么扎眼,马尾辫还是那么炸着,头发丝在风里一抖一抖的。

      他听见脚步声,直起身,转过头来。

      看见我,他咧嘴笑了。

      “哟,”他说,嗓门还是那么大,“收拾干净了?”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点点头:“行,精神多了。”

      然后他往旁边让了让。

      “这是恋雪。”他说。

      我看见她了。

      她坐在树底下的一张矮几旁,身后垫着厚厚的垫子。穿着一身素净的和服,粉色色的底子,细细的碎花纹。黑头发长长的,披在肩上,有几缕从鬓边滑下来,簪得有些松,微微凌乱着。

      她瘦。

      很瘦。

      手腕从袖口里伸出来,细得像两根枯枝。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细细的,像画上去的纹路。

      她正低着头咳嗽。

      咳得很轻,一下一下的,肩膀微微颤动。咳完了,她抬起头。

      我看见她的眼睛了。

      那双眼睛很亮。

      清亮清亮的,像是山里的泉水,没有一丝浑浊。她就用那样一双眼睛看着我,从上看到下,又从下往上,最后定在我脸上。

      “你好。”她说。

      声音细细的,轻轻的,像风吹过竹叶。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

      你好?

      没有人这样对我说过。

      庆藏看看她,又看看我,粗眉毛动了动。

      “这是新来的孩子,”他对恋雪说,然后又转向我,嗓门大得能把树叶子震下来,“这是恋雪,我闺女。往后你俩作伴!”

      新来的孩子。

      不是名字。

      他也不知道我叫什么。我没说过,他也没问。

      我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恋雪点了点头,又看向我。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就是看着我。

      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庆藏哈哈笑起来,大手一挥:“行了,你们慢慢熟。我去前头看看那帮小子,练个武偷懒偷得跟什么似的。”

      他说完就大步走了。

      走得快,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院子里就剩下我和她。

      四

      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恋雪还坐在那儿,看着我。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从她那边飘过来。还有一点点香,不知道是熏香还是什么别的。

      她忽然又咳了两声,用手掩着嘴,咳得很轻。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话。

      说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跟人说话。跟打手不用说话,跟一块儿关着的孩子不用说话,跟娘——跟娘也没什么好说的,日子就那么过,不用说话。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脚上穿着一双新的布袜,是阿婶给的。白白的,干干净净的,脚趾头在里面动了动,软得很。

      我又抬起头。

      她还看着我。

      我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不能白吃白住。这地方有热水,有干净衣裳,有软的布袜。这些东西不是白给的。我得做点什么。

      可做什么呢?

      我看见她身后的房间——拉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铺着被褥,还有几张矮几,上头放着药碗、书、一些零碎的东西。被子没叠,衣裳搭在架子上,有点乱。

      我走过去。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进了那间屋。

      被子是软的,叠起来不难。衣裳我拿起来,叠好,放回架子上。药碗边上洒了点药汁,我拿袖子擦了。书有几本歪着,我摆正。地上有根掉落的头发,我捡起来,不知道扔哪儿,就先攥在手里。

      我干活的时候,她就坐在外面,从半开的门里看着我。

      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那目光轻轻的,软软的,不扎人。

      我叠完被子,摆完东西,站在屋子中间,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一回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

      扶着门框,微微喘着气。

      “你……”她说,声音细细的,“你在做什么?”

      我看着她。

      “收拾。”我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只是嘴角动了动,眼睛弯了弯,可整张脸都亮了一下。

      “谢谢。”她说。

      我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慢慢走回来,坐到垫子上。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坐下,看着她把滑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

      她的手那么细,动作那么慢,像是做什么都要攒着力气。

      我不知道她得了什么病。

      也不该问。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看出了什么。

      “坐?”她指了指旁边的垫子。

      我摇摇头。

      她没再说话。

      风吹进来,把她的发丝吹得轻轻飘动。她又咳了两声,这回咳得久了点,咳完靠在垫子上,胸口微微起伏着。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帮忙?

      帮什么忙?

      我什么都不会。

      我只会跑,只会挨打,只会咬着牙不吭声。

      可这些在这里没用。

      五

      天快黑了。

      阿婶来叫她回去歇着,说是风凉了,不能在外头待太久。

      恋雪慢慢站起来,扶着阿婶的手,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你住哪儿?”她问。

      我不知道。

      阿婶说:“就住你隔壁那间,空着的。”

      恋雪点点头。

      她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阿婶扶着她往里走。

      我跟在后面,不知道该跟不该跟。

      走了几步,恋雪忽然停下来。

      她回过头。

      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我,在暮色里,亮得像两颗星。

      “明天,”她说,声音细细的,“明天你还来吗?”

      我愣住了。

      她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那光我认得。

      小心翼翼的,亮亮的,又有点怕熄掉——像隔壁家的阿妹。她被卖的前一天,也是这样看我的。

      “阿梅姐,你明天还来吗?”

      阿梅姐。

      那是别人的名字。

      那个有名字的人,早就没了。

      可那道光是一样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恋雪的眼睛。

      那道光还在。

      等着我。

      等着我说点什么。

      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咳了一声,用袖子掩住嘴。等咳完了,她又看我,那光还在。

      我点了下头。

      她眼睛弯了弯。

      然后阿婶扶着她,慢慢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天暗下来。院子里的树变成了黑乎乎的剪影,竹叶还在沙沙响。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里还攥着那根捡起来的头发。

      细的,黑的,软软的。

      别人的头发。别人的房间。别人的家。

      我轻轻松开手,头发被风吹走了。

      看不见了。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不知道明天,算不算我的。

      六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恋雪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天已经黑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竹子摇得沙沙响,凉意从袖口钻进来,钻进骨头里。

      我还站在那儿。

      不知道去哪儿。

      阿婶说住隔壁那间。可隔壁是哪间?走廊往左还是往右?那间屋里有什么?我进去了该干什么?

      我不知道。

      我在院子里站着,等着有个人来告诉我该干什么。

      等了一会儿,没人来。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白布袜站在泥地上,已经沾了点土。我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石板路上。

      又等了一会儿。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吧嗒吧嗒的,是木屐的声音。

      阿婶端着个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两个碗,冒热气。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站这儿做什么?”她问,“天都黑了,不冷?”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走过来,把托盘往我面前一递。

      “拿着。”

      我接过来。碗是热的,烫手心,是一碗粥和酱菜。

      “跟我来。”她说。

      她转身往回走。我跟在后面,端着托盘,走得小心,怕洒了。

      七

      她走到走廊中间一间屋前,拉开门。

      “就是这儿。”她说。

      我往里面看了一眼。

      不大的一间屋。榻榻米铺着,角落里叠着一床被子,还有张矮几,上头放着盏灯。灯是亮着的,火光跳动闪烁。

      有人来过。

      阿婶走进去,把窗边的帘子放下,回头看我。

      “进来啊。”

      我走进去。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草香,是榻榻米的味道。我把托盘放在矮几上,站在旁边,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阿婶在矮几另一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垫子。

      “坐。”

      我坐下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我也看着她,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她把粥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先吃。”

      我看着那碗粥。

      白米粥,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亮晶晶的。几块酱菜码在碟子里,切得细细的,淋着酱油。

      热气扑在脸上,暖的,带着米香。

      我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粥是甜的。米本身的甜,软软的,滑进喉咙里。

      我又吃了一口。

      阿婶坐在旁边,没说话。

      我低着头,一口一口吃。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娘煮的粥。

      娘的粥是稀的。米粒数得清,浮在清汤上,一碗喝完,肚子还是瘪的。可娘总把她那份里的米粒拨给我,说她不饿。

      “你长身体,你吃。”她说。

      我信了。

      那时候我真信。

      我把最后一口粥咽下去,放下碗。

      阿婶看着空碗,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还饿不饿?”她问。

      我摇摇头。

      她点点头,伸手把碗收了,搁在托盘边上。

      然后她坐直了身子,看着我。

      “孩子,”她说,“你叫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大,眼角有皱纹,是笑出来的那种纹路。可这会儿她没笑,就是看着我,等我说话。

      “没名字。”我说。

      她愣了一下。

      “没名字?”

      “以前有。”我说,“没了。”

      她没问为什么。

      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外面风吹过竹子,沙沙响。

      “那,”她又开口,“往后我们怎么叫你?”

      我看着矮几上的灯。

      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光投在墙上,一晃一晃。

      “不用叫。”我说,“有事就说。我能听见。”

      阿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像是怕我听见。

      可我还是听见了。

      “你这孩子,”她说,“到底吃了多少苦。”

      我看着那盏灯,没说话。

      她忽然伸出手,把我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那动作很轻,不知怎么的让我想起娘以前给我梳头。

      我浑身一僵。

      阿婶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我有个闺女。”她说,声音低低的,“比你小两岁。八岁那年没了。热病,烧了三天,没救回来。”

      我看着她的脸。

      灯影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可里头没有泪。

      “她要是还在,”她继续说,“也跟你一般高了。”

      我没说话。

      不知道说什么。

      阿婶笑了一下,很短,嘴角扯了扯就收回去。

      “她小时候也倔,”她说,“摔了跤从来不哭。摔得膝盖血淋淋的,爬起来拍拍土,还冲我笑,说不疼。”

      她又顿住了。

      我忽然想起娘。

      想起娘给我梳头那天早上。

      她的手也是这样的,粗糙的,轻轻的。一下,一下,从发根梳到发梢。

      那天她没说话。

      我那时候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说话。

      现在知道了。

      八

      阿婶站起来。

      “歇着吧。”她说,端起托盘,“被褥都是新晒的,暖和。明早我来叫你。”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吹得灯晃了晃。

      她回头看我。

      “孩子,”她说,“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她走了。

      门拉上,脚步声走远,吧嗒吧嗒的,越来越轻。

      我坐在那儿,看着门。

      家。

      这个词落进耳朵里,又空又轻,像一片羽毛掉进井里,飘啊飘的,落不到底。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干净的,指缝里没有泥。

      我看看这间屋。榻榻米,矮几,灯,被子。都干净,都整齐,都是别人的。

      我的。

      他们说这是我的。

      可我不知道什么叫“我的”。

      娘家的屋子不是我的。那是娘租的,房东随时可以收回去。柴房不是我的。那是关我的地方,门从外面锁着。路边不是我的。那是挨打的地方,打完就走。

      这里说是我的。

      我躺下来,钻进被子里。

      被子是软的,暖的,有太阳的味道。晒过的那种,蓬蓬松松的。

      我躺在里头,睁着眼睛,看着黑乎乎的天花板。

      脑子里忽然冒出些东西来。

      娘的脸。娘的手。娘给我梳头那天早上,她眼眶红红的,可眼睛里没有泪。

      那个卖我的男人。

      隔壁的阿妹。

      九

      阿妹比我小两岁,住在隔壁那间破屋里。她娘死得早,就剩一个爹,成天喝酒。

      她常来我家蹭饭。娘从不赶她,自己少吃一口,匀给她。

      “阿梅姐,”她这么叫我,“阿梅姐,你看这个。”

      她手里攥着一朵野花,不知道从哪儿摘的,蔫巴巴的,可她还举着给我看。

      “好看不?”

      我说好看。

      她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那年秋天,她爹把她卖了。

      卖之前那天,她来找我。

      站在巷子里,穿着件破衣裳,头发乱糟糟的。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亮得让人心里发慌。

      “阿梅姐,”她说,“我明天走了。”

      我说去哪儿。

      她摇摇头。

      “不知道。爹说去好地方,有饭吃。”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亮亮的,是高兴吗?是怕吗?我分不清。

      她忽然伸手,拉住我的袖子。

      “阿梅姐,你明天还来吗?”

      我愣住了。

      来哪儿?

      来这儿?来巷子里?来她家门口?

      她明天就不在这儿了。

      可她还是那么看着我,等着我说话。

      我说来。

      她笑了。

      笑得跟以前一样,眼睛眯成两条缝。

      第二天,她走了。

      我站在巷子里,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她没回头。

      我去了。我站在巷子里,站了一整天。

      可她没回来。

      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她。

      十

      我躺在被子里,睁着眼睛。

      恋雪的眼睛在脑子里浮现出来。

      亮亮的,小心翼翼的,像阿妹。

      “明天你还来吗?”

      她也是这么问的。

      我点了头。

      可阿妹我也点了头。

      阿妹还是没了。

      我翻了个身,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有太阳的味道,软软的,暖的。

      可我还是觉得冷。

      从骨头里往外冷。

      我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来。

      不知道明天来了,那个叫恋雪的孩子还在不在。

      不知道这个叫庆藏的男人,这个叫阿婶的女人,这个有道场、有竹子、有热水的“家”,会不会哪天忽然也没有了。

      不知道我该不该信。

      不知道我能不能信。

      我蜷起身子,把被子裹紧。

      黑暗里,我忽然想起阿婶那句话。

      “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家。

      我把这两个字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它太小了,太轻了,像一片羽毛。

      我抓不住。

      窗外的风吹过竹林,沙沙响。

      我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再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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