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的你》稷余

3、雷暴雨 沈昕言生活

　　沈昕言一早听见闹铃，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脖子一阵剧痛，落枕了。喷嚏接踵而至，她捂住脖子，龇牙咧嘴。顾奕桉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继续睡。
　　她坐在床上，一动不敢动，脖子像被钉了一根钉子。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看不出今天是晴是雨。她摸着脖子，忽然想起前几天体检，B超探头在她喉咙上滑过，医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说：“有个结节，定期复查就行。”
　　她知道自己又开始瞎想了。忧虑这种东西，是个圆，起点和终点永远重合。你从“会不会有事”开始转，转到“有事怎么办”，一圈转完，什么都没改变，但有些时候就是没力气跳出这个圆。
　　她慢慢转动脖子，听见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顾奕桉还在睡，呼吸均匀。她看着他的后背，想起昨天傍晚那场暴雨。
　　昨天傍晚没有晚霞。
　　不到五点的时候天就黑透了，黑得不正常，像有人把灯关了。然后雷声就来了，第一个雷炸开的时候，窗玻璃跟着颤，嗡嗡作响。
　　沈昕言当时正在单位，听见雷声，第一反应是看手机，顾盼兮放学后有课外辅导班，从学校到辅导班要坐地铁然后走几分钟。
　　她打开定位APP，刚要点进去，又一个雷劈下来，吓得她不敢定位，怕给女儿招雷。
　　群里突然跳出一条消息，是辅导班老师发的：“各位家长，现在雨太大，孩子们就近找个地方躲雨，安全第一，晚点来没关系。”
　　她终于忍不住，点开了定位。
　　小圆点显示在地铁口，静止的。
　　她立刻发微信：“宝贝，到地铁口了？躲雨别出去，等雨小了再走。”
　　顾盼兮回得很快：“知道啦妈妈，好多人都在躲雨。”
　　沈昕言看着那行字，悬着的心落下一半。另一半悬在另一个人身上，顾奕桉今天没带伞，早上出门的时候她提醒过，他说不用。
　　她发微信：“你那儿雨大吗？有伞吗？”
　　没回。
　　她又发：“晚上你自己回家弄点吃的？雨太大，等会我直接从单位去接兮兮。”
　　还是没回。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大雨。雨砸在玻璃上，一整片的往下淌。
　　七点四十，雨小了一点。她叫了碗米粉，吃完去接女儿。
　　路上听说有些涵洞积水了，西往东的路堵成一片红。她果断放弃公交车，去坐地铁。她不喜欢坐地铁，换乘要上上下下，从地面下到地底，再爬回地面，出一身汗。但总比堵在路上晕车好。
　　到辅导班的时候，孩子们陆续出来，顾盼兮最后一个，湿漉漉的鞋。
　　“妈妈，我笔袋又落在教室了。”女儿吐吐舌头。
　　“上去拿吧，”她说，“我等你。”
　　来来回回，折腾到九点二十。出来辅导班大楼的时候，顾奕桉发来微信：“我回来的时候路上堵车，你们坐地铁回。”
　　她看了眼交通路况，路段已经通了。她想了想，还是打了辆车。
　　快到家的时候，顾奕桉又发微信：“你是不是没坐地铁？”
　　她回：“打车了，不堵。”
　　他没再回。
　　到家的时候，客厅灯亮着。顾奕桉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顾盼兮换了鞋，喊了声爸爸，他没应。
　　沈昕言看他一眼，催女儿赶紧去冲热水澡，自己则转身去阳台收淋透了的衣服。
　　顾盼兮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看见爸爸，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小声说：“爸爸，今天的雨好大呀，我都被淋湿了。”
　　顾奕桉嗯了一声。
　　沈昕言把衣服收完，抱进来扔在洗衣机里打算重新洗一遍。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片，没人看。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的雷声。
　　她站起来，准备去洗澡。
　　“沈昕言。”
　　她停住。
　　“你他妈的单位这么近就不知道回来趟。”
　　她愣住了。
　　顾奕桉站起来，转过身，脸涨得通红，眼睛瞪着她。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不是生气，是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积压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突然炸开了。
　　“我他妈的这一周都没睡个好觉！你知道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我累不累你看不见吗？！回来家连顿饭都没有。”
　　顾盼兮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爸爸，……”
　　他甩开女儿的手，往前跨了一步。
　　沈昕言后退一步，后背抵在墙上。
　　他后面说了什么，她没听清。不是听不清，是听进去了，但每个字都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的，漂着，不落地。
　　她看见他的嘴在动，看见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看见女儿站在他旁边，拉着他的衣角，仰着头在说什么。她看见女儿的眼神，不是害怕，是一种奇怪的镇定，像在观察什么，判断什么。
　　“爸爸，你说得太大声了，”顾盼兮说，“妈妈都没说话，你小声点说好不好？”
　　顾奕桉低头看了女儿一眼，胸口剧烈起伏着，但声音真的低下来：“……你知道我多累吗？”
　　沈昕言靠在墙上，看着女儿。十岁的孩子，站在暴怒的父亲面前，仰着头，声音软软的，但每句话都在点上。她在控场。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这个，在父母的情绪之间找平衡，换一个词，降一个调，把爸爸的怒火一点点引开。
　　顾奕桉终于坐下了。顾盼兮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来，一口气喝光。然后他看着电视，不再说话。
　　沈昕言慢慢从墙上起来，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眼睛有点红，脖子歪着，因为落枕不敢动。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很陌生，像另一个人。
　　她打开水龙头，洗脸。水是凉的，拍在脸上，一下一下。她洗了很久，久到门外的声音都消失了。
　　出来的时候，客厅已经没人了。顾盼兮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卧室的门也关着。
　　她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去哪。看到餐桌上没收好的泡面，她又去整理了一番，把厨房门关上又去女儿房间，陪她说了会儿话。
　　“妈妈，爸爸今天好凶。”
　　“嗯大概他也淋了雨，然后回来发现我没在家，没有饭吃有些累。”
　　“他可能真的太累了，”顾盼兮说，“你累的时候也容易生气。”
　　沈昕言摸了摸她的头。
　　“妈妈，你别难过，”女儿说，“爸爸明天就好了。他每次都是，睡一觉就好了。”
　　是啊，他每次都是。睡一觉就好了，第二天跟没事人一样，该干嘛干嘛。不说为什么发火，不说道歉，什么都不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对她来说，发生过的每一次都留下一道刻痕。
　　那些话她记得。那些莫名其妙的骂她记得，那种被无缘无故劈头盖脸砸一顿的荒诞感，她记得。
　　她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想着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明明已经发了信息让他自己吃饭，明明阳台的衣服都湿透了他都没管，明明她也很累的去接了女儿回来。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顾奕桉早上出门后。“我的妈妈呀！”女儿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电饭锅里还有昨天的米饭！你忘记盛出来啦！”
　　沈昕言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来，昨天中午预约了晚上的米饭，结果晚上暴雨没回来，回来又吵成那样，都没想起来。
　　她听着女儿的声音，嘴角动了动，是啊他昨晚回来的时候明明米饭已经熟了。
　　下午四点多，顾奕桉发微信：“要加班，晚上不回来吃。”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回：“好。”
　　那边没再回。
　　她握着手机，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的天。暴雨已经停了。乌云逐渐散去，一缕光透出云层。
　　顾盼兮今天没有辅导班。
　　她想了想，给女儿发微信：“我下班去接你，你放学在学校等一会别乱跑。”
　　女儿回得很快：“好哒妈妈！”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她咬了咬嘴唇，等会在外面吃点好的。
　　今天不用回去做饭，今天不用面对那张脸，今天不用猜他心情好不好，不管会不会又莫名其妙发火。
　　下班时间一到，她收拾了一下，拎起包，下楼。
　　顾盼兮从学校冲出来，跑过来抱住她：“妈妈！我饿死啦！”
　　“走，逛街吃好吃的去。”
　　“耶！”
　　她们挽着胳膊，顾盼兮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的事，谁被老师批评了，谁体育课摔了一跤。沈昕言听着，嗯着，偶尔问一句。乌云散去，天空的云彩被落日余晖映着，暖橙色。
　　商场人很多，她们找了西餐厅靠窗的位置坐下。顾盼兮最喜欢吃牛扒，她最喜欢这家的咖啡。
　　“妈妈，”顾盼兮忽然抬起头，“你今天开心吗？”
　　沈昕言愣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你看起来比昨天开心，”女儿说。
　　她看着女儿，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顾盼兮又说：“妈妈，爸爸有时候凶，但他其实不是故意的。他就是累。”
　　“你累的时候也会凶，但你没有他那么凶，”顾盼兮说，“他凶起来好吓人。我以后不找这样的老公。”
　　沈昕言忍不住笑了：“你知道什么是老公？”
　　“当然知道，”顾盼兮翻个白眼，“就是一起住的人嘛。我要找个不凶的，会做饭的，周末陪我玩的。”
　　“那要求挺高。”
　　“不高，”顾盼兮认真地说，“你以前不也说爸爸是这样的吗？”
　　沈昕言看着女儿，没接话。
　　餐厅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女儿脸上，她低着头认真吃饭，腮帮子鼓鼓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顾奕桉追她那会儿，也这样坐在她对面吃饭。那时候她觉得他哪都好，温柔，体贴，会说话。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一天天过，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妈妈，”顾盼兮忽然抬起头，“我们以后多出来吃饭好不好？就咱俩。”
　　沈昕言看着她，点点头：“好。”
　　“拉钩。”
　　“拉钩。”
　　她们勾了勾手指，顾盼兮满意地继续吃。
　　沈昕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的，有点苦。
　　手机放在桌上，黑着屏，没有新消息。
　　吃完饭，娘俩又逛了一圈，给兮兮买了她盼望已久的盲盒，自己快用完的护肤品补了储备。
　　洗完澡出来，她走进女儿房间，顾盼兮已经躺在床上了，还没睡，看见她进来，往里面挪了挪。
　　“妈妈，你今天睡这儿吗？”
　　她躺下来，女儿挨过来，抱住她的胳膊。
　　“妈妈，晚安。”
　　“晚安。”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等女儿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起身回到客厅，留了一盏灯留了一杯蜂蜜水，就回卧室睡觉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客厅里等。
　　不知道顾奕桉几点回来了，一身的酒气，在洗手间卧室折腾了几个来回，爬到床上从后面抱住了沈昕言。借着酒劲，又开始一通的凌乱，顾奕桉好像近期需求有点过多了。沈昕言忍着，麻木的承受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晚上没有做饭没有做家务，或许因为不累的原因，竟然也在顾奕桉的尾声到来之际，沈昕言一瞬间飘忽起来，久违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