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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熬过供暖季 婚姻中的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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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昕言在闹钟响起之前就醒了。
六点,天还没亮透。她侧头看了一眼身侧,顾奕桉睡在床的另一边,半边身子几乎要悬空,中间隔着女儿顾盼兮。十岁的孩子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到床尾,脚丫子露在外面,冰凉。
她把女儿的脚塞回被子里,轻手轻脚下床。拖鞋刚踩到地板,隔壁房间就传来一声咳嗽,婆婆醒了。公婆为了省暖气费,每年冬天都要求住一起,即使学区房这么拥挤。
沈昕言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听见那咳嗽声又响了一遍,带着点催促的意思。她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八十平的学区房,住了五口人。女儿的卧室里,公婆还没起床。沈昕言穿过客厅进厨房,打开冰箱,鸡蛋剩六个,花卷还有四个,还有两条玉米,够一顿早饭。
她把花卷和玉米放进蒸锅,转身切葱花,准备炒鸡蛋。油烟机轰轰响,她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婆婆披着棉袄站在厨房门口。
“鸡蛋少放点油,”婆婆说,“奕桉不爱吃太油的。”
“嗯。”
“小米粥,熬久一点,你爸胃不舒服。”
“嗯。”
“盼兮今天穿那件红棉袄,别穿昨天那件灰的,灰的不喜庆。”
沈昕言把葱花扔进油锅,滋啦一声响,盖住了婆婆后面的话。等油烟散去,婆婆已经走了,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早间新闻,公公每天必须看,声音开到最大。
七点,早饭上桌。沈昕言去叫那父女俩起床,顾奕桉还在睡,顾盼兮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问:“妈妈,奶奶今天走吗?”
“再住两天,”沈昕言把毛衣往她头上套。
“昨天不是说停暖了吗?”
“你奶奶说,刚停暖屋里还凉,再住几天。”
顾盼兮撇撇嘴,没说话。她十岁了,已经学会不在这件事上多问。
早饭吃到一半,公公放下筷子,看着沈昕言:“昨天那个红烧肉,咸了也不够烂糊。”
“我吃着正好,”顾奕桉埋头喝粥,“妈做的才咸。”
“你懂什么,”婆婆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炒鸡蛋,“你爸牙不好,咬不动。昕言你下次注意点。”
沈昕言点点头,把剩下半块花卷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七点四十,顾奕桉出门。他今天穿了件新买的藏青色羊绒大衣,沈昕言上周刚给他熨好的,衬得人格外精神。他在门口换鞋,沈昕言递过公文包,他接过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她一眼。
“晚上可能晚点回来,有个饭局。”
“几点?”
“说不好,别等我吃饭。”
门关上了。沈昕言站在玄关,听见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她忽然想起,刚才他看她的那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但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下午五点四十,沈昕言下班,顺路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婆婆打电话来说,晚上想吃鱼,要红烧的。
晚饭后,公婆在客厅看电视剧,顾盼兮在主卧写作业。沈昕言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响。
三月二十日,停暖第七天,公婆终于搬回了自己家。
沈昕言花了一整天收拾屋子。拆洗被褥,擦窗台,把沙发恢复原状,又买了两束鲜花插在瓶子里。顾盼兮在自己的小床上蹦来蹦去,高兴得像过年。
晚上十点半,顾盼兮睡下了。沈昕言洗完澡出来,看见顾奕桉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书,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她吹干头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顾奕桉把书放到床头柜上,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这个冬天,”他在她耳边说,“委屈你了。”
沈昕言没说话。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点生疏的急切。
后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床单是新换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窗帘拉得很严。
忽然她听见他发出一个模糊的呢喃“……wei。”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是含混不清的嘟囔。沈昕言没听清,下意识问了一句:“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动作顿了一下。
事后,他翻身睡去,很快响起均匀的呼吸声。沈昕言睁着眼睛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个音节。
喂?还是……
后来有一天晚上,凌晨一点多,她加完班准备睡觉,刚躺下,身边传来顾奕桉含混不清的梦话:“……满意,薇薇。”
她的身体僵住了。
黑暗里,她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睡着的时候,他的眉头舒展开,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沈昕言轻轻起身,走到客厅。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是城市的夜,零星的灯火,偶尔有车驶过。她拿出手机,翻到林晓棠的微信。
林晓棠是她的大学闺蜜,当年睡上下铺的交情。后来沈昕言休学结婚生子,晓棠研究生毕业进了顾奕桉的设计院隔壁的规划院工作,现在也已经是部门主管了,坚持不婚。
“晓棠,睡了吗?”
消息发出去,过了不到三秒,那边回复:“没呢,加班。怎么了?”
沈昕言握着手机,斟酌了很久,打出一行字:
“奕桉他们设计院有没有个叫什么薇的?”
过了两秒钟,林晓棠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昕言,怎么了?”
沈昕言听见她的声音,忽然鼻子一酸。她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没事,就是随便问问。听奕桉提了一句,没听清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有,”林晓棠说,声音有点低,“叫苏薇。上次跟着顾奕桉那个项目来我们这里开会来着,对她印象满深的,长相清秀,笑起来甜甜苏苏的,所以我记得她叫苏薇。”
窗外有一辆车驶过,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沈昕言握着手机,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一张被生活磨去棱角的脸,眼角的细纹,微微发福的身形。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考上武大研究生的女孩,站在珞珈山下,眼睛里全是光。
“昕言?昕言?”林晓棠在电话那头叫她。
“在,”沈昕言回过神,“没事了,晓棠。就是随便问问。你早点睡,别太累。”
“昕言…”
“真的没事,”她打断她,“挂了啊。”
电话挂断。客厅重新陷入寂静。
沈昕言坐在沙发上,看着卧室虚掩的门,听着里面传来的轻微鼾声。茶几上的花瓶里,插着她昨天买的桔梗花,还没有完全开,花苞紧裹着。
公婆在这里她是不敢买花的,会被埋怨乱花钱,顾奕桉也不喜欢她买花,从恋爱到结婚这么多年,只送过两次花,一次是求婚,一次是婚后俩人吵架还未和好,赶上沈昕言生日顾奕桉出差在外。那天顾奕桉网购了一束花,送到沈昕言单位,竟然是一束假花,顾奕桉说他以为是真的。
当然还有100块钱的项链,总之后来就没有礼物了。沈昕言对给顾奕桉买礼物则比较用心,名表、得体的各种衣物、配饰,只要能想到的礼物,顾奕桉都拥有了。虽然他也说太贵了,好像也没有像沈昕言买花那样苛责她,他总是会欣然接受那些礼物。
窗外传来车的声音,自从顾盼兮上小学,他们就暂时搬离自己的大房子,搬到学校旁边的学区房来住,紧挨着马路,有些吵。
她想起顾奕桉刚才梦话里的那个名字,想起他嘴角那个笑,想起这一个冬天以来他的晚归、他的走神、他看她时那视若无物的目光。
苏薇,薇薇。
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闹钟提醒:六点二十三分,该做早饭了。
沈昕言忽然不太想做早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