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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幽土归长安 幽州土归长 ...

  •   贞观十四年五月二十八,幽州的第二道消息抵达长安的当夜,玄武门驻地的那株老槐树落了一片叶子。不是黄叶,是绿叶。心形的,边缘有细细的锯齿,叶面墨绿,叶背灰白。叶柄的断口是嫩白色的,渗出一滴极细极细的汁液,在月光里像一颗很小的、被树自己哭出来的泪珠。靖王站在槐树下,看着那片叶子从枝头脱落,翻翻滚滚地落下来,落在高延福贞观七年刻的“候归”两个字上。叶面朝下,叶背朝上,灰白色的叶背把“候归”的刻痕盖住了,像一只手轻轻掩住一行等了太久的字。他把叶子拈起来。叶子是温的,七年的等待储存在木质部里,从根走到干,从干走到枝,从枝走到叶,走到这片叶子的时候走不动了——不是养分不够,是等得太久了,叶子自己落了下来。
      苏勖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叶子。“贞观七年九月初九,高公公种下这株槐。臣问他什么时候能长大。他说,等满七年。今天是贞观十四年五月二十八。七年,八个月,十九天。”靖王把叶子翻过来,叶面的墨绿在月光里沉沉的,像陰陵古槐根下那撮土被七年的等待沤深之后的颜色。“他等的不是七年。他等的是这棵树落第一片叶子。”苏勖看着叶柄断口那滴汁液。汁液在月光里微微反光,像高延福刻在靖王窗外槐树干上“归”字最后一笔那个螺旋状的凹坑。“高公公等到了。这片叶子落下来的时候,他的手正在王德安刻的碑上摸过‘归处’两个字。”碑立在稷山,立在陰陵古槐下,立在唐枣树旁,立在高延福青石板墓前。他的手摸过碑上那两个字的时候,长安城玄武门驻地的那株槐树落下了第一片叶子。同一刻,他的手和这片叶子同时离开了枝头。
      靖王把叶子收进袖中。叶子贴着他的手腕,叶柄断口的汁液还没有干,沾在他腕上。他没有擦。他走进书房,铺开纸,拿起笔,写了一张纸条。只有两个字——“叶落。”不是“候归”,不是“刃至”,是“叶落”。他把纸条折好,交给石猛。“送慎思堂。”
      石猛是在子时把纸条送到慎思堂的。林婉还没有睡,她坐在廊下,膝上放着那只枣木匣。匣盖开着,四十六件证物在月光里沉默着。她把靖王的纸条展开,看着那两个字。叶落。驻地的槐树,高延福贞观七年分根的那株,七年八个月十九天,落下了第一片叶子。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没有字。靖王没有告诉她那片叶子落在了哪里,没有告诉她叶柄断口的汁液沾在了他手腕上。他只说了“叶落”。他把那片叶子落下来的消息送到她手里,像他把驻地的槐枝送到她手里,把黄河水分一半送到她手里,把惊蛰剑从驻地的槐树根下取出来送到她手里。他送过来的每一样东西都不解释,只是送到。
      她把纸条折好,收进枣木匣里,和靖王之前送来的“带去”“叶展”“雷至”“根至”“刃至”放在一起。六张纸条,六次传递。她把六张纸条按时间顺序排好——贞观十四年四月廿六“带去”,四月廿七“叶展”,五月初八“雷至”,五月十二“根至”,五月廿一“刃至”,五月廿八“叶落”。六张纸条,从春天到夏天,从槐枝发芽到槐叶落下。她把它们并排放在匣底,纸条贴着纸条,像六片叶子叠在一起。
      阿月从屋里出来,揉着眼睛。她手里攥着那张舆图,一百零八个绿圈在月光里沉默着,太医署那口井边的金色圆点微微反光。“姑娘,殿下送来什么。”林婉把六张纸条从匣中取出来,铺在舆图上。“驻地的槐树落了一片叶子。七年八个月十九天,第一片。”阿月蹲下来,用手指摸过那六张纸条。“带去”的纸边已经磨出了细小的毛茬,“叶落”的墨迹还没有干透,沾在她指尖上。她把沾了墨的手指按在舆图上明德门的位置——苏勖种下第一粒陰陵槐种的地方。“姑娘,驻地的槐树落了第一片叶子。慎思堂的槐树什么时候落第一片。”林婉看着院子里那株槐树。树干只有碗口粗,今年刚结果,稀稀拉拉结了几粒青枣藏在叶子间。它的叶子还一片都没有落。“等它该落的时候。树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落叶,人不用替它急。”
      阿月把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指尖上的墨迹在明德门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极细极细的指纹。她把舆图折好,收进枣木匣里。匣盖合上,高延福刻的“等”字被月光照着,微微凹下去。
      五月二十九,长安城无风无雨,天却阴了整整一日。和贞观十二年九月二十九皇后昏迷那天一模一样的天,和五月二十七幽明消息抵达那天一模一样的天。云层极薄极匀地铺在天上,把日光滤成一种灰白色的、没有影子的光。人走在宫道上,身前身后都空荡荡的,像走在梦里。慎思堂院子里的槐树一整天没有翻动叶子,正面和背面都是同一种沉沉的绿。惊蛰剑柄立在土上,乌皮剑鞘被灰白色的光晒得微微发温,朱红丝绳也被晒得微微发温。苏勖的槐枝在东,枝上芽苞已经裂开了,一片极细极细的嫩叶从缝里伸出来,叶缘还没有完全舒展,卷着,像婴儿攥紧的拳头。太原的种子在西,在土下沉默着。幽州的槐枝在北,芽苞的鳞片裂开了一道缝,缝里的绿比五月廿二刚到那天宽了三线。它在灰白色的光里沉默着,把幽州的水从根走到芽苞,从芽苞走到叶原基,从叶原基走到那片还在鳞片里沉睡的嫩叶。它在等一个日子,等一片真正的叶子从缝里伸出来。
      阿禄从太医署跑回来,手里攥着太医署井边那株陰陵槐种的第四片真叶。不是他摘的,是今天早上自己落的。叶柄的断口是嫩白色的,渗出一滴极细极细的汁液。他把落叶捧在掌心里。“姑娘,太医署的槐苗落了第一片叶子。周医官说,它不是枯落的,是树自己把这片叶子丢掉了。这片叶子的叶缘有十八道锯齿,是长安城的水土给它的形状。树把长安城的形状丢掉了,要长新的。”林婉把落叶接过来。叶子是深绿的,十八道锯齿在灰白色的光里清晰可见。叶柄断口的汁液还没有干,沾在她指尖上,凉凉的。太医署的槐苗,贞观十四年五月初十发芽,五月二十九落第一片叶子。从发芽到落叶,十九天。它用十九天学会了长安城的水土,然后把学会的第一片叶子丢掉。不是忘记,是把记忆沉进土里,让根记住,让新叶从根里重新长出来。她把落叶收进枣木匣里,和太医署老槐树的落叶、慎思堂槐树的叶子、驻地的槐叶、典簿司窗台的槐花放在一起。五株陰木,五片叶,五种落。
      午后,石猛来了。他站在门槛外面,披风上沾着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土。他今天没有尝土,只是把靴面上的土拈了一粒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土是灰褐色的,混着太原的土和长安的土,混着苏勖种槐时掌心上沾的一百零八次按土的掌温。他把土收进那只刻着“遍”字的粗陶小罐里,罐子满了。不是土满了,是一百零八坊的土都收齐了。苏勖种完最后一坊的时候,石猛把最后一撮土放进罐子里,罐口封了蜡。“殿下让末将送来。一百零八坊的土收齐了。殿下说,满罐之日,请林司记把它种在惊蛰剑下。”
      林婉把土罐端起来。罐身是温的,靖王的手掌焐过,石猛的手掌焐过,苏勖的手掌焐过,一百零八坊井边陰陵槐苗根部的土在罐里沉默着,把长安城从明德门到玄武门的温度都存在了罐壁里。她撬开蜡封,罐里的土是灰褐色的,比长安本地的土深了整整一度——混着太原的土、渭水的土、陰陵古槐根上那撮七年前的土、苏勖掌心上从三百株槐枝入土时沾的三百撮土、一百零八坊井边槐苗根部分泌的根汁。她把罐口凑近鼻尖。不是土腥味,是长安城本身的味道。一百零八坊的坊墙被雨水淋过又晒干之后渗出的石灰味,井沿青石被无数双手摸过之后留下的体温味,巷口柳树叶子被风吹落沤进土里之后的腐甜味,坊民鞋底从城外麦田带进来的青苗味,尚食局灶房烟囱落下来的草木灰味,太医署药房煎药时从烟囱飘出去的附子味——一百零八坊把这些味道全部揉进土里,土把它们储存起来,等着被种进惊蛰剑下的那一刻。她把罐子端到惊蛰剑旁边。
      惊蛰剑柄立在土上,乌皮剑鞘被灰白色的光晒得微微发温,朱红丝绳也被晒得微微发温。苏勖的槐枝在东,枝上那片嫩叶已经完全舒展开了,叶缘十八道锯齿在灰白色的光里清晰可见。太原的种子在西,在土下沉默着。幽州的槐枝在北,芽苞的鳞片裂开的那道缝里,嫩叶的叶尖已经探出来了——不是绿色,是嫩黄色半透明的,像婴儿刚睁开的眼睛,还没有来得及看这个世界,光就已经涌进去了。林婉在惊蛰剑的正南方挖了一个小坑。南边,是苏勖每天巡城的起点明德门,是陰陵槐种从太原入长安的方向,是陈玄履和宋谦的囚车驶出长安的方向,是幽州的刃从北边来、经过太原、经过黄河、经过潼关、走到长安的方向。她把一百零八坊的土从罐里倒出来,倒进小坑里。土是灰褐色的,落在驻地的土、稷山的土、太原的土、慎思堂的土上,像一层薄薄的、被一百零八双手同时按过的记忆。她把土培上,用手掌按实。掌心的温度传进土里,土传给一百零八坊的土粒,一百零八坊的土粒传给惊蛰剑的剑刃,剑刃把温度储存起来,等着雷至的那一天。
      她把空罐子翻过来。罐底没有字,靖王没有刻。他只是把一百零八坊的土收齐了,送到她手里,让她种下去。她把空罐子扣在惊蛰剑的正南方,罐口朝上,接着天落的水。苏勖的掌温罐在剑柄正前方,石猛的一百零八坊土罐在剑柄正南方。两只罐子,两种温度,两个方向。
      傍晚,苏勖巡城到明德门。他翻身下马,把马缰绳系在那株柳树上。柳枝被马鼻喷出的热气吹得微微摇晃。他蹲在明德门内第一坊的井边——那粒最后发芽的陰陵槐种,子叶已经完全舒展开了,第一片真叶从子叶中间伸出来,叶缘十八道锯齿在暮色里清晰可见。他伸出手指,用指尖碰了碰真叶的叶尖。叶子微微颤了一下。不是他碰的,是叶子自己在长。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看着明德门外。官道往南延伸,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南边是潼关,是黄河,是洛阳。北边是玄武门,是驻地,是慎思堂。他站在明德门,背对一百零八坊井边的陰陵槐树,面朝官道。他在等什么,他没有说。但他每天巡城,从明德门走到玄武门,从玄武门走回明德门,马蹄踏过一百零八坊的青石道,每一坊井边的陰陵槐苗都认得他的马蹄声。他种它们入土的时候,手掌按过它们根部的土。他的掌温从土里走进根须,从根须走进干,从干走进枝,从枝走进叶。每一片叶子的叶脉里都流着他的掌温。槐苗不会说话,但槐苗记得。
      五月三十,长安城的槐花落尽了最后一瓣。不是慎思堂的槐花——慎思堂的槐树今年刚结果,没有开花。是典簿司窗台下那株槐树的花。沈绛摘过两朵,一朵给靖王,一朵给林婉。那是它今年开的第一朵和第二朵。后来的花她再没有摘过,让它们自己开,自己落。五月三十的清晨,最后一瓣槐花从枝头脱落,翻翻滚滚地落下来,落在典簿司窗台下的青砖地上。沈绛蹲下来,把那瓣槐花拈起来。花瓣是乳白色的,边缘已经泛黄了,花蒂处有一点极细极细的褐——不是枯萎,是花蜜干涸之后留下的痕迹。她把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收进那只靛蓝色的布囊里。布囊里已经装了十几瓣落花,从第一瓣落花到最后一道落花,她把它们全部收在一起。典簿司的槐树,今年开的花,全部落尽了。
      她把布囊的口子扎紧,托石猛送到慎思堂。石猛把布囊放在门槛上。“沈大人让末将送来。典簿司的槐花落尽了。她说,这是最后一瓣。”林婉把布囊打开,十几瓣落花在囊底沉默着。她把最后一瓣拈出来——花瓣边缘的焦黄比其他花瓣都深,花蒂处的褐痕也最深。它在枝头等得最久,等到了最后。她把落花收进枣木匣里,和典簿司窗台槐树的第一朵花、第二朵花放在一起。三朵花,同一株槐树。第一朵是开,第二朵是等,最后一瓣是落。
      傍晚,阿禄从太医署跑回来。他没有带槐叶,没有带槐种。他手里攥着一粒极细极细的东西——不是土,不是种子,是太医署井边那株陰陵槐苗根部的根瘤。他把根瘤放在林婉掌心里。根瘤很小,比米粒还小,灰白色的,表面粗糙,像一粒被水冲刷了很久的小石子。“周医官说,槐树的根长了根瘤。根瘤是根和土做的交易。土把养分给根,根把根瘤菌分泌的氮还给土。太医署的槐苗,根扎得够深了,开始和土做交易了。”林婉把根瘤举到暮光里。灰白色的表面在光里泛出一种极淡极淡的珍珠色。它很小,但它在地下沉默着,把土里的养分变成槐苗能吸收的形状,把槐苗分泌的根瘤菌变成土能吸收的氮。树和土,在根瘤里做了一笔无声的交易。太医署的槐苗,用它十九天的生长,学会了长安城的土。它不再只是陰陵古槐的种子,它是长安城的槐树了。她把根瘤收进枣木匣里,和太医署老槐树的落叶、陰陵槐种的子叶、四片真叶放在一起。
      六月初一,长安城下雨了。不是五月十八那种从秦岭山谷里涌出来的雨,是另一种雨——云是从东边来的,从洛阳的方向,从黄河的下游,一层一层涌过来,涌到长安城头顶的时候还是灰白色的,被日光晒得发亮,然后越来越厚,从灰白变成铅灰,从铅灰变成墨黑。雨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雨点很大,砸在青砖地上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惊蛰剑柄立在雨里,乌皮剑鞘被雨水浇透了,变成一种沉沉的、发亮的黑色;朱红丝绳也被浇透了,变成一种沉沉的、发亮的暗红。雨水顺着剑柄往下流,流进土里,流到剑刃上。剑刃在土下微微振鸣——驻地的土、稷山的土、长安的土、太原的土、渭水的土、一百零八坊的土、苏勖的掌温、石猛收来的土粒、阿禄埋下的根瘤、沈绛收起的落花,九种土被雨水濡湿了混在一起,剑刃尝到了九种味道。
      林婉站在廊下看雨。系绳贴着手腕,枣核贴着手腕,等绳的印痕也贴着手腕。她把右手伸到雨里,让雨水打在印痕上。六道印痕在雨光里泛出一种极淡极淡的红。印痕比五月廿八又淡了一丝,但还在。她看着那六道印痕,忽然想起今天是六月初一。贞观十四年的五月过去了。高延福回稷山已经五十天。苏勖种遍长安城已经七天。陈玄履和宋谦消失在幽州已经四天。靖王把陰陵古槐的土送到幽州已经三天。李艺还没有“奉食”。幽州的小路沉默着,把私兵和人证都吞进黑暗里。
      她把雨水从掌心上倾倒在惊蛰剑根下。雨水顺着剑柄往下流,和剑刃上九种土的味道混在一起。她忽然想,幽州那个人——那个刻“幽明”铜钱的人——他是不是也在雨中。幽州的雨和长安的雨是不是同一种雨。他在幽州驿馆里刻铜钱的那个夜里,窗外有没有下雨。宋谦在大理寺牢房里抠铜锈的那个夜里,窗外有没有下雨。贞观十四年四月十七,重明门第八十一颗铜钉的铜锈被抠尽的那一刻,长安城和幽州城是不是同时下着雨。雨水把宋谦抠下来的铜锈冲进大理寺牢房外的青砖缝里,把幽州那个人刻铜钱时从刀尖落下来的铜屑冲进驿馆外的黄土里。铜锈和铜屑,同一种铜,被同一场雨冲进不同的土里,沉默着等了一千三百里路的距离。
      她把右手从雨里收回来。六道印痕贴回脉搏上。阿月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那张舆图。她在幽州的黑色圆圈旁边又画了一个更小的黑色圆圈——不是陈玄履和宋谦,是那个刻“幽明”铜钱的人。两个黑色圆圈在幽州的位置并排着,像两只眼睛。她在旁边写了一个字:“等。”
      六月初二,幽州第三道消息至。不是北衙禁军的暗线,不是韩校尉,不是赵九。是苏亶的亲随——那个五月二十四随陈玄履、宋谦的囚车北行的人。他从幽州走回太原,又从太原飞马入长安。六月廿二午时,他抵达玄武门。马是太原的枣红马,马蹄铁上沾着幽州的土、太原的土、黄河渡口的土、潼关的土、渭水边的土。五种土在马蹄铁上结成了一层硬壳。他把马拴在驻地的槐树下,从怀中取出一只粗陶小罐。罐身刻着一个字——“李。”李艺的罐子。
      他把罐子双手呈给靖王。“李都督让臣送回长安。靖王殿下送幽州的陰陵古槐土,李都督收到了。他说,奉食。”罐里是半罐土。幽州的土,范阳驻地的土。李艺从陈玄履和宋谦靴面上落下来的长安土里取了一撮,从他自己的驻地槐树下取了一撮,从钱文渊私兵消失的那条小路的入口处取了一撮。三种土混在一起,装进刻着“李”字的粗陶小罐里,交给苏亶的亲随,飞马送回长安。奉食。酒是迎人,食是留人。李艺把幽州的土送回长安,是把幽州的门开了一条缝。
      靖王把罐子打开。幽州的土是灰黑色的,比长安的土深了整整两度——不是肥沃的黑,是幽州范阳的黄土被桑干河的水冲刷了千百年、混着铁骑踏过的血锈、混着戍边士卒靴面上从四面八方带来的土、混着长城外吹来的沙尘,沉甸甸地压在一起的那种黑。他把土倒了一小撮在掌心里,用手指拈了一粒放进嘴里尝了。幽州的土,涩味比黄河水还重。涩从舌尖走到舌根,走到喉咙,走到胃里。涩过之后,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咸——不是盐,是血。是钱文渊私兵北上时马蹄踏破的伤口结痂之后被雨水泡开渗进土里的那种咸。他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苏勖。你等的幽州土,到了。”苏勖从石桌上拿起那只刻着“李”字的土罐,罐身是凉的,幽州的凉,从范阳一路走了一千三百里路,走到长安的时候还没有散。他把罐子打开,把幽州的土倒了一小撮在自己的掌心里。灰黑色的土落在他掌心上,和他种一百零八坊槐种时沾的掌温混在一起。幽州的凉和长安的温,在他掌心里碰了一下。他把土按进驻地的槐树根下。高延福贞观七年分根的那株槐树,今年只发了一枝新叶,落了第一片叶子。苏勖把幽州的土按进它根下的时候,枝头剩下的六片叶子同时翻动了一下。不是风,是树自己在动。它认出了幽州的土——那是从同一条陰陵古槐根上分出来的。贞观七年高延福分根时,陰陵古槐的根须在地下分了四条——一条往南,入长安;一条往北,入太原;一条往东,入幽州。东边那条根,在幽州范阳的黄土里沉默着扎了七年。它没有长成树,它在地下走着,从范阳走到驿道,从驿道走到桑干河,从桑干河走到钱文渊私兵消失的小路入口。它在那里等着,等长安的土走到幽州。今天,幽州的土走回了长安。四条根在驻地的槐树下,隔着一千三百里路和七年的等待,在土下碰在一起。
      靖王从石桌上拿起高延福的空酢浆罐。罐底“归去来兮”四个字被他的手磨浅了,又被五月的光填满了。他把罐子递给苏勖。“这罐子,高延福装了七年酢浆。酢浆分完了,罐子空了。你把它带回太原,种在苏公书房窗台下。太原的土,幽州的根,长安的罐。三样东西,种在一处。”苏勖接过罐子。罐身是温的,靖王的掌温还留在上面。他把罐子收进怀中。
      六月初三,阿月把幽州的土画在了舆图上。她在长安城和幽州之间画了一条线——不是驿道,是陰陵古槐的根在地下走的路。从稷山出发,往南入长安,往北入太原,往东入幽州。三条根,三个方向。她把靖王送幽州的土、李艺送回长安的土、苏勖从太原带来的土,三撮土的位置用朱笔圈出来。长安的朱红圈,太原的朱红圈,幽州的朱红圈。三个朱红圈在舆图上形成一个三角形。稷山在三角形的中心。她在那粒金色圆点旁边又点了一粒更小的金点——不是太医署的槐苗了,是慎思堂院子里第七粒槐树种子发出的顶芽。她把金点点上去的时候,手指没有颤。
      “姑娘,陰陵古槐的根,走了三條路。一条往南,一条往北,一条往东。西边呢。西边没有路吗。”林婉把她的手指从舆图上移开。西边是长安城的西市,是兴业堂银楼,是王德安敲银鱼的地方。是普救寺,是螺钿漆盒,是莺莺塔风铎摇动的声音。是典簿司,是沈绛从窗台下摘下来的两朵槐花。是慎思堂,是惊蛰剑,是苏勖的槐枝,是太原的种子,是幽州的槐枝。西边没有路,因为西边是归处。所有的路走到最后,都是归处。“西边不是路。西边是等。”
      阿月把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指尖上沾着朱砂和金粉。她把舆图折好,收进枣木匣里。匣盖合上,高延福刻的“等”字被六月初三的日光照着,微微凹下去。她把手掌贴在匣盖上,掌心的薄茧贴着“等”字。她等了很久了,从五月等到六月,从槐种发芽等到槐苗落叶,从苏勖种遍长安等到幽州的土走回长安。她还会继续等下去。等慎思堂的槐树落第一片叶子,等惊蛰剑从土里拔出来的那一天,等李艺把幽州的门全部打开,等陈玄履和宋谦从消失的小路上重新走出来,等钱文渊的三百私兵从黑暗里浮出水面。等所有等的尽头。
      林婉把枣木匣从她手里接过来,打开匣盖。匣子里现在有了四十九样东西。她把李艺送来的幽州土罐放进去,和苏勖的掌温罐、石猛的一百零八坊土罐、靖王的黄河水罐、高延福的空酢浆罐、沈绛的靛蓝布囊排在一起。六样容器,六种等。她把匣盖合上。
      窗外,慎思堂的院子里,惊蛰剑柄立在土上。乌皮剑鞘被六月初三的日光晒得发烫,朱红丝绳也被晒得发烫。苏勖的槐枝在东,枝上那片嫩叶已经完全舒展开了,叶缘十八道锯齿在日光里清晰可见。太原的种子在西,在土下沉默着。幽州的槐枝在北,芽苞的鳞片已经完全裂开了,嫩叶从缝里伸出来,叶缘还没有完全舒展,卷着,像婴儿攥紧的拳头将松未松。驻地的剑在中间,一百零八坊的土在正南方。五样东西,五个方向,五条根。它们在土下沉默着往彼此伸过去。
      她把系绳贴着手腕,枣核贴着手腕,等绳的印痕也贴着手腕。五样东西,五个方向,同一条根。她把右手举到日光里,六道印痕比六月初一又淡了一丝,但还在。等满一整年,印痕会淡吗。不会的。脉搏每天从印痕下面走过,把血和温度一遍一遍送进皮肤里。印痕不会淡,只会越来越深。等得够久,印痕就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她把手掌贴在惊蛰剑柄上。乌皮剑鞘被日光晒得发烫,朱红丝绳也被晒得发烫。她把剑柄握紧。贞观十四年六月初三,幽州的土走回了长安。陰陵古槐的根,从稷山走到太原,从太原走到长安,从长安走到幽州,从幽州走回长安。走了七年,走了一千三百里,走到了驻地的槐树下,走到了苏勖的掌心里,走到了阿月舆图上那个小小的黑色圆圈旁边。黑色圆圈还在,旁边那个字还在——“等。”
      明天,六月初四。距离陰木的根把幽州的门全部打开,又近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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