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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风未停而灯长明 钱案尘埃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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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文渊死后的第七天,长安城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着一面看不见的筛子,把水汽均匀地洒在每一片瓦上、每一块砖上、每一片叶子上。雨落在琉璃瓦上,顺着瓦垄流下来,在檐角积成一颗一颗的水珠,等水珠胖到兜不住了,就落下去,砸在青石台阶上,啪的一声,碎成一朵小花。然后下一颗又聚起来,又落下。
林婉站在慎思堂的廊下,看着雨。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衫子,袖口绣着一圈极细的缠枝纹——是采萍的手艺,用了整整三个晚上,就着油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缠枝的线条很细,细到不凑近根本看不清,可一旦看清了,就会发现那些线条绵绵不绝,一根接着一根,像是没有尽头似的。采萍说,这叫“长生纹”,是江南那边的绣法,寓意是“活得长长久久”。林婉说,在宫里,活得太久未必是好事。采萍想了想,说,那就当它是“记得长长久久”吧。记得,比活着更难。
林婉把袖口翻过来看了看。绣纹在雨天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春杏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件薄披风。
“姑娘,天凉了。披上吧。”
披风是石猛送来的那件。那天夜里石猛披着它回了北衙禁军驻地,第二天又送回来了——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还附带了一小包新茶。茶是淮南那边的团茶,用油纸包着,纸上没写字。但林婉知道是谁让送的。
她接过披风,搭在肩上。披风是深灰色的,粗布面料,衬里是采萍从尚衣局讨来的一层薄毡。不金贵,但暖和。她裹了裹披风,把自己拢在里头。
“春杏,今天什么日子了?”
“三月二十二。钱文渊……走了七天了。”
七天。林婉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七天发生的事。
钱文渊死后第二天,大理寺结了案。杜明礼斩立决,西市行刑那天,围观的人把刑场围得水泄不通。刽子手的刀落下来的时候,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喊声——不是叫好,是压抑了很久很久、终于吐出来的那一口气。十七条命,换了这一刀。有人说值,有人说不值。林婉没有去看。她只是在那天傍晚,在慎思堂的院子里,多点了三炷香。
赵文渊、刘瑾流放岭南。押解出城那天,赵文渊的老母和妻子跪在城门口哭,两个孩子一人抱一条腿,被差役拉开。赵文渊戴着枷,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官道上的尘土里。他没有再回头。据说他走到第一个驿站的时候,对着岭南的方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不是磕给朝廷,是磕给钱文渊——他替钱文渊顶了所有的罪,钱文渊答应保他家人。现在钱文渊死了,他的家人,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周慎行还在逃。海捕文书贴满了各州县的城门,画像上的人脸画得不太像,但“礼部侍郎周慎行”七个字,是个人都认识。有人说他往南跑了,有人说他往北跑了,有人说他根本没出长安,藏在某个坊市的深宅大院里,等着风头过去。大理寺的差役把长安城翻了一遍,没找到。
恒通号的苏万和供出了洛阳的郑姓收款人之后,被收监待审。他的米行封了门,西市最热闹的那条街上,恒通号的黑漆招牌被摘下来,扔在门口,被人踩来踩去。招牌上的金字蹭掉了大半,只剩下“恒通”二字的轮廓,像两个模糊的疤。苏万和的老母每天傍晚搬一把小凳子坐在门口,不说话,也不哭,就那样坐着,看着街口。她在等儿子回来。
还有洛阳那个姓郑的人。
石猛前天夜里来过一次,带来靖王的消息:洛阳收款人查到了,叫郑文珪,是前东宫洗马郑文瑛的胞弟。郑文瑛在李承乾被废后贬为庶人,流放黔州,死在路上。郑文珪一直在洛阳经商,明面上做的是布匹生意,暗地里替人转移银钱。他手里的东宫帖子,是郑文瑛被贬前留给他的。帖子是真的,东宫典膳所的采买帖子,盖着东宫的印。但这张帖子为什么会在郑文珪手里,郑文珪替谁转钱,转到哪里去——他不肯说。靖王的人还在审。
林婉听完,没有说话。她只是把石猛带来的新茶泡了一壶,倒了两碗,一碗给石猛,一碗给自己。茶很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口。淮南的茶,味苦,回甘很慢,要等很久很久,喉间才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殿下还说什么了?”
石猛放下茶碗。“殿下说——‘让她等。’”
等。又是等。
林婉把茶碗转了一圈,碗底在案上发出极轻极轻的摩擦声,像一片叶子擦过另一片叶子。
“等多久?”
“殿下没说。”
林婉点了点头。她把茶碗里的茶喝完,茶渣沉在碗底,拼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她看了那形状一会儿,然后把茶碗放下。
“好。我等。”
石猛走的时候,雨正在下。林婉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雨水把他披风的颜色从灰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黑。最后他整个人都化进了夜色和雨幕里,只剩下脚步声——皮靴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她把披风裹紧了一些,转身回了屋。
今天雨还在下。不大,但不停。
春杏站在她身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姑娘,您都在廊下站了一上午了。”
林婉没有回头。“我在看雨。”
春杏不敢再接话。她轻手轻脚地退回去,把廊下矮案上的茶壶拿起来,摸了摸,茶凉了。她端着茶壶去炉子上换热的。
林婉确实在看雨。但看雨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
钱文渊死了。但钱文渊留下的那张网,只收了一个角。幽州的私兵还没有找到。持东宫令牌的黑衣人还没有查出来。郑文珪还在审。那张东宫帖子,到底是谁在用的?是李承乾被废前的旧物,还是有人借东宫之名,行自己的事?
还有靖王。他让她等。等什么?等风头过去?还是等下一只靴子落下来?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靖王让她等,一定有他的道理。
午时刚过,茯苓从雨里跑回来。
她撑着伞,但伞面上的油纸破了一个洞,雨水从洞里漏进来,淋湿了她半边肩膀。她没有管,收了伞,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快步走到林婉面前。
“姑娘,杜明礼的家人今天出城了。”
林婉转过身。“出城?去哪?”
“说是回蒲州老家。杜明礼的原籍是蒲州永乐县。他出事之后,他娘带着媳妇和两个孩子一直住在长安的宅子里,等案子结了才动身。”
“有人送吗?”
茯苓摇头。“没有。就一辆旧马车,婆媳俩带着两个孩子。杜明礼的媳妇抱着小的,老太太搂着大的。车后面捆着两个包袱,瘪瘪的,怕是全部家当了。”
林婉沉默了一会儿。杜明礼克扣军饷十七条命,罪有应得。可他的老娘、他的妻子、他的孩子,没有克扣过任何人的军饷。她们只是被卷进来了。被一个男人的贪念卷进来,像一片叶子被卷进漩涡里,身不由己。
“茯苓,从慎思堂的账上支十两银子。”
茯苓愣了一下。“姑娘……”
“别说是我给的。让阿禄去,就说……就说是一位故人托他送的。”
茯苓看着林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林婉重新转过身,看着雨。
十两银子,够她们在路上吃几顿饱饭,住几夜不漏雨的客栈。到了蒲州,老家的族人愿不愿意收留她们,是另一回事。但至少这一路上,能暖和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杜明礼是她的敌人。如果没有杜明礼,没有那本账册,她不会卷进这桩案子里,不会夜探南山庄子,不会在城隍庙被钱文渊威胁,不会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置身刀尖之上。可杜明礼的娘,和他不是同一个人。那个女人生了一个罪人,但她自己不是罪人。
林婉把披风裹得更紧了一些。
傍晚,雨停了。
天没有放晴,云还是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麻布盖在头顶。但雨停了,院子里积着深深浅浅的水洼,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绿得发亮,像是每一片叶子都被谁细细擦过。
阿禄从外面回来了。他的鞋湿透了,裤脚上全是泥点子,脸上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是做了某件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之后,心里那种沉甸甸的踏实。
“姑娘,送到了。”
林婉点头。“她们收了吗?”
“收了。老太太问是哪位故人。我说……我说故人托我送,不让说名字。老太太就没再问了。她把银子接过去,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她哭了。”
阿禄的声音低下去。
“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直流,一直流。她用手背擦,擦不完。后来她儿媳妇也哭了,小的那个孩子看见大人哭,也跟着哭。只有大的那个没哭,是个男娃,大概七八岁,站在马车边上,攥着拳头,不哭,也不说话。就那样站着。”
阿禄停了一下。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娃还站在那里,攥着拳头。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后来马车走了,他钻进车帘子里去了。”
林婉没有说话。阿禄也没有再说。两个人在廊下站着,看着院子里积水的洼。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叶片上的水珠滚下来,落在水洼里,叮的一声,漾开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
过了一会儿,林婉开口了。
“阿禄,你今天做得很好。”
阿禄低下头,搓着手指。“姑娘,我……我就是觉得,她们也挺可怜的。”
“可怜不是错。心软也不是错。”林婉的声音很轻,“记着今天的感觉。以后你做了医官,会见到很多可怜的人。那时候,你能帮的就帮一把。帮不了的,至少别踩一脚。”
阿禄使劲点了点头。
申时三刻,慎思堂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郑司籍。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绛紫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别住。她手里拎着一个食盒,食盒是竹编的,上面盖着一块蓝印花布。她没有打伞,头发上沾着细密的水珠——雨虽然停了,但槐树上的积水被风一吹,又落了一阵。
“郑大人。”林婉迎上去,“您怎么来了?”
郑司籍把食盒放在廊下的矮案上,掀开蓝印花布。食盒里是一碟子酥黄独。酥黄独是长安坊间的小吃,用熟芋头切片,裹上蛋液和面粉,下油锅炸到金黄,捞起来撒上椒盐。外酥里糯,咸香口的,趁热吃最好。但这碟酥黄独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光。
“本官路过西市,看见有卖的,就带了一碟来。”郑司籍在廊下坐下来,用手拈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凉了。热的时候好吃。”
林婉在她旁边坐下来,也拈了一片。确实凉了,面衣已经不酥了,软塌塌的,芋头也有些发硬。但椒盐的味道还在,咸咸香香的,嚼到最后有一丝芋头本身的甜。
“挺好吃的。”林婉说。
郑司籍没接话。她又吃了一片,嚼完了,把手指上的椒盐舔干净。然后她看着院子里的槐树,开口了。
“钱文渊的案子结了。”
林婉点头。“结了。”
“杜明礼的家人今天出城了。”
“是。”
“你让那个小药童给她们送了银子。”
林婉转过头,看着郑司籍。郑司籍没有看她,还在看那株槐树。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几乎透明,像是每一片叶子都是一小块薄薄的翡翠。
“郑大人怎么知道的?”
“本官在宫里四十三年,什么不知道。”郑司籍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阿禄从西市回来,裤脚上全是泥,眼圈红红的。他在司籍司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又走了。本官就知道,他出去办了什么让他心里不平静的事。”
林婉没有说话。
“你不必解释。本官不是来问罪的。”郑司籍终于转过头,看着她,“本官是来告诉你——你做得对。”
林婉愣了一下。
郑司籍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矮案上。是一枚铜钱,开元通宝,很旧了,钱面上的字磨得快要看不清,边缘被摸得光滑发亮。铜钱用一根红绳穿着,红绳也旧了,褪成一种暗暗的粉红色。
“本官刚进宫那年,十三岁。同屋有一个宫女,叫阿萤,比我大两岁。她家里穷,把她卖进宫的。她爹拿了卖她的银子,转头就赌光了。她娘病了,没钱抓药,托人带信进宫,问她能不能想想法子。”
郑司籍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阿萤攒了半年的月钱,一共三百文。她把钱缝在贴身的小衣里,托出宫采买的内侍带出去。内侍拿了钱,没送给她娘,自己花了。阿萤等了一个月,等到的消息是——她娘死了。”
林婉的手指微微收紧。
“阿萤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她的眼睛肿得睁不开,可她还是起来当值了。后来她跟我说,她不是心疼那三百文钱。她是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要把钱缝在小衣里,为什么不亲自送出去。”
郑司籍把那枚铜钱推过来。
“这枚钱,是阿萤留给我的。她出宫那年,把这枚钱塞在我手里,说——‘姐姐,以后你看见谁需要这枚钱,就帮谁。别像我一样,晚了。’”
林婉看着那枚铜钱。钱面上的字已经磨得几乎平了,只剩“开元”二字的轮廓。红绳的纤维松散开来,像一束极细极细的绒毛。
“郑大人……”
“这枚钱送给你。”郑司籍站起来,拍了拍裙上的碎屑,“本官老了,记性不好,总是忘了帮人。你年轻,记性好。你替本官记着。”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不快,踩在积水的青石地上,溅起细细的水花。她的背影很瘦,绛紫色的褙子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像一截被风吹了很久很久的旧旗。
林婉拿起那枚铜钱。铜钱是凉的,红绳也是凉的。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直到铜钱被体温捂热。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屋里。她从抽屉里取出那叠靖王的纸条,最上面一张是“风未停。等”。她把郑司籍给的那枚铜钱放在纸条旁边,铜钱的红绳垂下来,搭在靖王的字上,像一条极细极细的溪流,流过一行沉默的山。
傍晚,采萍从尚食局回来,带了一尾鲈鱼。
鲈鱼是太湖进贡的,用冰镇着,一路从江南运到长安。鱼还活着,鳃盖一开一合,尾巴偶尔甩一下,拍在木盆边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采萍说,尚食局今天分鱼,她抢到了一尾——不是抢,是司膳姐姐给她的。司膳姐姐说,慎思堂的林司记这些日子辛苦了,这尾鱼给她补补。
“姑娘,鲈鱼怎么吃?清蒸还是红烧?”
林婉看着那尾鱼。鱼的眼睛是黑的,亮晶晶的,像两粒湿漉漉的墨玉。它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听不见的话。
“清蒸吧。清蒸能吃到鱼本来的味道。”
采萍应了一声,拎着鱼去了小厨房。
林婉跟了过去。小厨房是慎思堂西北角的一间耳房,不大,只容得下两个人转身。灶台是用青砖砌的,台面上摆着几只粗陶罐子,分别装着盐、酱、醋、花椒、茱萸、豆豉。墙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蒜头和生姜,窗台上搁着一盆水培的葱,葱叶子绿油油的,被雨水溅过,叶尖上还挂着水珠。
采萍把鲈鱼放在案板上。鱼还在动,尾巴甩了两下,拍得案板啪啪响。采萍拿起刀背,对着鱼头敲了一下。鱼不动了。
她刮鳞。刀逆着鳞片的方向推过去,鳞片飞起来,落在案板上,落在她的袖口上,落在窗台那盆葱的叶子上。鳞片是银灰色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粉色,在昏暗的厨房里闪着细碎的光。刮完一面,翻过来刮另一面。鱼身在她手里变得光滑,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鱼皮,摸上去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千百年的卵石。
剖腹。刀尖从鱼腹最柔软的地方刺进去,轻轻一划,肚子开了。内脏涌出来,热腾腾的,带着一股腥甜的、潮湿的气息。采萍用手指把内脏掏干净,鱼鳔是银白色的,鼓鼓的,像一小只装满了空气的绸袋。她把鱼鳔放在一边——鱼鳔可以晒干了做胶,宫里的画师用鱼鳔胶调颜料,画出来的颜色千年不褪。
鱼鳃也挖了。鳃盖掀开,里面是鲜红的鳃丝,一瓣一瓣的,像某种深海中才会开放的花。采萍的手指伸进去,一抠,一扯,鳃就下来了,扔进旁边的陶钵里,和阿禄收来的药渣混在一起,改日埋到槐树底下做花肥。
洗净。她用井水把鱼里里外外冲了三遍。井水是春杏一大早打上来的,储在缸里,凉得扎手。水从鱼身上流过,带走了最后一丝血水。洗净的鲈鱼躺在白瓷盘里,鱼身两侧各划了三刀,刀口翻开,露出里面雪白雪白的肉。
采萍切姜丝。姜是去年的老姜,皮皱皱的,掰开来,里面是金黄色的,纤维粗壮,辣味冲鼻。她把姜切成薄片,再切成细丝。丝很细,细到能穿过针眼。切好的姜丝塞进鱼身的刀口里,剩下的铺在鱼身上,满满一层,像落了薄薄的雪。
葱切段。葱是她从窗台上那盆葱里现拔的,根上还带着泥。她把葱白和葱绿分开,葱白拍松,垫在鱼身下;葱绿挽成一个结,塞进鱼肚子里。
撒盐。盐是从粗陶罐子里捏出来的,海盐,颗粒粗大,在指尖碾碎了,均匀地撒在鱼身上。盐粒落在姜丝上,落在葱段上,落在刀口翻开的鱼肉里,慢慢融化,渗进去。
淋酱。酱是采萍自己调的——豆酱一勺,用米酒澥开,加一滴醋、半勺花椒水,搅匀了,淋在鱼身上。酱汁顺着鱼身的弧度流下来,淌进盘底,和葱白渗出的汁水混在一起。
最后,淋上一勺猪油。猪油是从尚食局讨来的,装在粗瓷碗里,凝固成乳白色。采萍用勺子在碗里挖了一块,放在手心里,掌心的温度把它化开,变成一汪透亮的油。她把油淋在鱼身上,油顺着姜丝葱段滑下去,把所有的香气都封住。
上笼。蒸笼是竹编的,用了几代人,竹篾被蒸汽熏成了深褐色,摸上去光滑温润。采萍把鱼盘放进蒸笼,盖上笼盖。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沸腾起来,蒸汽涌上来,穿过竹篾的缝隙,裹住那尾鱼。
林婉靠在门框上,看着采萍做这一切。厨房里弥漫着蒸汽,采萍的脸在蒸汽里模糊了轮廓,只剩下一个专心致志的侧影。她的手在蒸汽里起起落落,手指被热水烫得发红,可她浑然不觉。
林婉忽然想起她在现代的时候。外婆也这样做鱼。姜丝切得细细的,葱段挽成结,猪油封住所有的香气。蒸笼盖掀开的那一刻,白汽冲天,整间厨房都是鲈鱼的鲜味。外婆会用锅底的蒸鱼汁拌一碗饭给她,鱼汁渗进米饭里,每一粒米都亮晶晶的,她能吃两碗。
外婆走了以后,再也没有人给她蒸过这样的鱼。
“姑娘。”采萍的声音把她拉回来,“蒸好了。”
采萍掀开笼盖。白汽涌出来,带着鲈鱼的鲜、姜丝的辣、葱段的甜、猪油的润。那股香气不是扑过来的,是漫过来的——像涨潮的海水,一点一点漫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胸口,直到整个人都被它淹没。
鱼躺在盘子里。鱼身被蒸汽熏得晶莹剔透,鱼皮微微裂开,露出底下雪白的肉。姜丝贴在鱼身上,被蒸汽焖软了,半透明的,像一层薄薄的冰。葱绿从鱼肚子里探出来,蒸成了暗绿色,软软地搭在盘沿上。盘底的汁水是浅浅的乳白色,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像雨后地面上积起的薄薄的水洼,映着天光。
采萍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在小碟子里,浇上一勺盘底的汁水,双手递给林婉。
“姑娘尝尝。”
林婉接过来。鱼肉在筷尖微微颤动,雪白雪白的,蒜瓣似的,一瓣一瓣分明。她夹起来,吹了吹,放进嘴里。
鱼肉入口即化。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化了。舌尖一抿,鱼肉就散开来,变成一缕一缕的鲜甜。姜的辣味很轻,像一层薄纱笼在鱼鲜之上。葱的甜味更轻,几乎感觉不到,但如果没有它,整道菜就会少了一层底味。猪油把所有味道拢在一起,不让它们散开。最后的尾韵是花椒水的麻,极淡极淡,只在喉咙深处一闪而过,像一根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林婉嚼着,咽下去。
“好吃。”她说。
采萍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鼻梁上皱起细细的纹路。她转身去盛饭,把锅底的蒸鱼汁浇在饭上,拌了拌,端给阿月和阿禄。阿月吃得很快,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囤食的松鼠。阿禄吃得很慢,一粒米一粒米地嚼,像是在数。春杏不吃鱼——她从小不吃河鲜,闻着味道就躲得远远的。采萍给她单独蒸了一碗鸡蛋羹,滴了两滴酱油,撒了几粒葱花。
林婉端着碟子,在廊下坐下来。雨已经停了很久了,天还是灰的,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线橘红色的光。那道光照在院子里的槐树上,把满树的叶子染成半绿半金。水洼还没有干,映着那道裂缝里的天光,像一地碎掉的镜子。
她吃着鱼,看着那道光一点一点变宽,从一线变成一片,从橘红变成金红。云层的边缘被烧红了,像炭火燃尽之前最后的那一下炽烈。整座宫城都被染成了暖色调——灰色的瓦变成暗红,白色的墙变成橘黄,连槐树下的阴影都变软了,不再那么生硬。
阿月放下碗,抬起头,看着那片晚霞。她的眼睛被霞光照亮了,瞳孔里映着一小片金红色的天空。
“真好看。”她说。
阿禄也抬起头。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本翻烂了的药书,翻到某一页,看了看,又合上了。
春杏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她把茶递给林婉,在林婉旁边蹲下来,也看着那片晚霞。
采萍收拾完厨房,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出来。她在台阶上坐下,两只脚悬着,轻轻晃。晚霞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染成淡淡的金色。
五个人,一盘吃了一半的鱼,一碗浇了鱼汁的饭,一碗鸡蛋羹,一碗茶。槐树静静地站着,叶子被风吹动,沙沙作响。晚霞在西天燃烧,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林婉喝了一口茶。茶是石猛送来的淮南团茶,味苦,回甘很慢。她咽下去,喉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明天开课。”她说。
四个人都转过头看着她。
“慎思堂停了七天的课。明天恢复。”
春杏的眼睛亮了。“姑娘,明天讲什么?”
“讲《诗经》。”
“哪一篇?”
林婉看着那片正在褪去的晚霞。金红色正在变成暗红,暗红正在变成灰紫,灰紫正在融入夜色。最后一缕光落在槐树最高的那根枝梢上,像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
“《郑风·风雨》。”
春杏愣了一下。“《风雨》?”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林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念完了。没有人说话。院子里只有风声和槐叶的沙沙声。
阿月小声问:“姑娘,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林婉低下头,看着茶碗里浮沉的茶叶。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从蜷缩的一小团变成完整的一片,叶脉清晰,边缘有细密的锯齿。
“意思是——风再大,雨再冷,天再黑,鸡还是会叫的。鸡叫了,天就快亮了。天亮了,就能看见想见的人了。”
阿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夜幕彻底落下来。采萍点起了廊下的灯。一盏,两盏,三盏。灯光把院子照成一个温暖的孤岛,孤岛之外,是沉沉的夜色和无尽的宫墙。
阿月铺开纸,开始抄《诗经》。她从“关关雎鸠”抄起,一笔一画,抄得很慢。阿禄背靠着柱子,翻开药书,嘴里念念有词。春杏去井边打水,铜壶碰在井沿上,叮的一声。采萍在灯下继续绣那方帕子,桂花的五个花瓣已经绣完了,她在绣叶子。
林婉站起来,走到槐树下。
槐树的树干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是深褐色的,龟裂成一格一格的纹路,像一张老人的脸。她伸出手,贴在树干上。树皮粗糙,硌着她的掌心。树是暖的——白天晒了一整天的太阳,热量还储在树干里,一点一点往外渗。
她仰起头。槐树的枝叶遮住了大半天空,从叶缝里能看见几颗星星,很淡,像被水洗过的宝石。月亮还没有升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姑娘。”是春杏的声音,“石队正来了。”
林婉转过身。石猛站在院门口,像往常一样,不跨进来。他的披风上沾着夜露,靴子上有新鲜的泥点——他又出城了。
“林司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殿下让末将送给您。”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双手递上。
林婉接过来,展开。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靖王的笔迹。
“课开如常。我在。”
四个字。
林婉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课开如常。他怎么知道她明天要开课?他怎么知道她选了《风雨》?他什么都知道。他一直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看着她,护着她,等着她。
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石队正,帮我转告殿下——”
她停了一下。夜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把她的话吹散了一半。她等风停了,才把后半句说完。
“慎思堂的灯,会一直亮着。”
石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末将一定带到。”
他转身要走。
“石队正。”林婉叫住他。
石猛回头。
林婉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一小包茶叶。淮南团茶,石猛上次送来的。她留了一半,这一半,让他带回去。
“给殿下的。让他……少熬夜。”
石猛接过茶叶,收进怀里。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林婉站在槐树下,听着他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去。脚步声消失之后,夜就彻底静下来了。静得能听见槐叶落在水洼里的声音——极轻极轻,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廊下。
阿月抄完了一页纸,举起来给她看。字还是歪的,但比昨天工整了一些。“关关雎鸠”的“关”字,门字框终于把里面的部分包住了,不再漏出来。
“有进步。”林婉说。
阿月笑了。
阿禄背完了《神农本草经》的“术”,正在背下一味药。“薏苡仁,味甘微寒。主筋急拘挛,不可屈伸,风湿痹,下气……”他背得很慢,背到“不可屈伸”的时候,自己伸了伸胳膊,像是确认一下自己的胳膊还能屈伸。
春杏浇完了花,把铜壶挂在井沿上。她在芍药旁边蹲下来,用手拨了拨叶子。那片挂过水珠的叶子还在,水珠已经落了,叶面上留下一道极细的水痕,干了之后变成一条淡淡的灰白色痕迹,像一行写了一半就搁笔的字。
采萍绣完了桂花的叶子。她把帕子举起来,对着灯看。帕子上绣着一枝桂花,五个花瓣,两片叶子,花枝从帕子的一角斜伸出来,像是从墙外探进来的。她把帕子翻过来,背面的针脚和正面一样工整,找不到一个线头。
林婉在她身边坐下。
“采萍,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采萍把针别在袖口上,把帕子叠好。“跟奴婢的娘学的。奴婢的娘是苏州人,绣花绣了一辈子。她绣的蝴蝶,翅膀上的粉都能看见。”
“你娘还在吗?”
采萍摇了摇头。“奴婢进宫那年,娘就病故了。奴婢没赶上见她最后一面。”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已经结了痂的事。她把叠好的帕子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抚平边角。
“她留给奴婢的,就只有这手艺了。”
林婉看着她,没有说话。采萍把帕子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姑娘,明早的早膳想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
“那奴婢煮粥吧。枣粥,用昨晚泡的枣。”
“好。”
采萍往尚食局的方向走了。她的背影很瘦,步子很轻,踩在青石地上几乎没有声响。林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忽然想起郑司籍下午说的那句话——“本官在宫里四十三年,什么不知道。”四十三年。郑司籍在宫里待了四十三年。她见过多少人进来,多少人出去?多少人活着出去,多少人不曾?
采萍会不会也在这里待四十三年?阿月呢?阿禄呢?春杏呢?
她自己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明天要开课。明天讲《风雨》。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站起来,走到阿月身边,弯下腰。
“今晚写到哪了?”
“写到‘参差荇菜’了。”
“好。继续写。我陪你。”
她在阿月身边坐下来。阿月蘸了墨,在纸上落笔。林婉看着她写。“参差荇菜”的“参”字很难写,上面三个“厶”,下面一个“彡”。阿月写了三遍都不满意,揉了三张纸。写第四遍的时候,林婉握住她的手。
“上面三个‘厶’,不是三个独立的。是一个整体。你把它想成三片叶子,长在同一根茎上。”
她带着阿月的手,在纸上写下“参”字。三片叶子,同一根茎。阿月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重新蘸了墨,自己写了一遍。这一次,三片叶子长在一起了。
夜深了。阿禄收起了药书,揉着眼睛回了屋。春杏把铜壶里的水倒进缸里,打了哈欠。采萍从尚食局回来了,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泡好的枣,枣吸饱了水,胀鼓鼓的,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她明天一早起来煮粥。
阿月写完了“参差荇菜”,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她把写好的纸摞在一起,用一块木板压住。纸摞很厚了——这些日子她每天都在抄,从《千字文》抄到《诗经》,从“天地玄黄”抄到“关关雎鸠”。纸上的字从歪歪扭扭变得渐渐工整,像一个人从跌跌撞撞学会走路。
林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廊下的灯已经添了两次油,火焰跳了跳,照得院子里明明暗暗的。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灯火的摇曳轻轻晃动,像一个人站在风里,衣袂飘飘。
她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宫道很长,很黑,两头的尽头都隐没在夜色里,看不见。但她知道,沿着这条宫道往北走,穿过三道门,就是北衙禁军的驻地。靖王在那里。他今晚会不会熬夜?会不会又批文书批到天亮?石猛有没有把那包茶叶送到?他泡茶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她?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在。
“我在。”纸条上的那两个字。不是“本王在”,是“我在”。他从来不在纸条上落款,但那两个字,比任何落款都重。
林婉把披风裹紧了一些,转身走回院子里。阿月已经回屋了,廊下只剩下她一个人。灯还亮着。她在灯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吹熄了其中两盏,只留了一盏。
一盏就够了。够照亮这个院子,够让晚归的人看见回家的路。
她推开门,走进屋里。屋里很暗,她没有点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来。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方模糊的白。她看着那方白,看了很久。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
明天要开课。明天讲《风雨》。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睡着了。梦里,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吹着笛子,曲调简单,来来回回就几个音,像是谁在试着记住一首快要忘掉的歌。
第二天清晨,林婉是被鸡鸣声叫醒的。
不是真的鸡鸣。宫里不养鸡。是阿禄养的——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芦花鸡,说是太医署的药园里养的,用来试药的。鸡很老了,不下蛋,只会打鸣。阿禄把它装在竹笼里,挂在槐树下。天还没亮,它就扯开嗓子叫了。
林婉睁开眼。窗纸是灰蓝色的,天刚蒙蒙亮。她躺了一会儿,听着那只老鸡一声接一声地叫。它的叫声沙哑,像一面破了洞的铜锣,可它叫得很认真,一声比一声用力,像是怕天听不见似的。
她起身,穿衣,推开门。
院子里,春杏已经在打水了。阿月蹲在廊下,借着晨光在看书——不是抄写,是看。她看得很慢,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阿禄蹲在鸡笼旁边,正在给那只芦花鸡喂食。鸡一边啄食一边咕咕叫,偶尔抬起头,用一只眼睛看看阿禄,再低下头继续啄。
采萍从尚食局的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砂锅。砂锅冒着热气,是枣粥。枣是昨夜泡的,米是今早淘的,用小火熬了半个时辰,熬到米粒开花、枣肉化进粥里。粥是暗红色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在晨光里泛着亮。
她把砂锅放在廊下的矮案上,掀开盖子。枣香和米香混在一起,被晨风一吹,飘满了整个院子。
“姑娘,粥好了。”
林婉走过去,盛了一碗。粥很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口。枣的甜、米的糯、熬到恰到好处的稠度——不稀不稠,刚好能挂在勺子上,又不至于厚得搅不动。她咽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阿月、阿禄、春杏也各盛了一碗,在廊下坐成一排,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芦花鸡在笼子里咕咕叫,槐树的叶子在晨光中绿得发亮。东边的天际从灰蓝变成淡青,从淡青变成鱼肚白,从鱼肚白变成一抹橘红。太阳还没有升起来,但快了。
林婉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
“开课。”
学员们在廊下坐好。阿月把纸笔摆正,阿禄把药书放在膝盖上,春杏把针线收起来。采萍也坐下了——她今天不当值,也要听课。
林婉站在槐树下,背对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她的影子落在青石地上,拉得很长。
“今天讲《诗经·郑风·风雨》。”
她停了一下。晨风吹过来,槐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翻一本看不见的书。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她念一句,学员们跟一句。阿月的声音最响,采萍的声音最稳,阿禄的声音最低,春杏的声音最柔。四种声音合在一起,被晨风托起来,越过慎思堂的院墙,飘进宫城的深处。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芦花鸡在笼子里又叫了一声,像是在应和。阿禄回头看了它一眼,笑了。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林婉念完最后一句,停了下来。
太阳在这一刻升起来了。第一缕阳光越过宫墙,穿过槐树的枝叶,落在她脸上。她微微眯起眼,迎着那道光。
“这首诗,说的是——不管风雨多大,天总会亮的。鸡会叫,太阳会升起来。你要做的,就是在风雨里等。等鸡鸣,等天亮。等想见的人。”
她的目光从学员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我等到了。你们呢?”
院子里很静。阳光一寸一寸铺开来,把青石地染成金色。槐树的影子缩回树根底下,变成小小的一团。芦花鸡不叫了,低着头啄食槽里剩下的谷粒。
阿月低下头,在纸上写下“风雨如晦”四个字。她的手很稳。
阿禄翻开药书,翻到夹着一片槐叶的那一页,看了很久。
春杏站起来,走到芍药旁边,把那片被水珠压过的叶子扶正。
采萍从怀里掏出那方绣了桂花的帕子,展开,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重新叠好,收回去。
林婉转过身,看着那株槐树。
槐树站在那里,像它一直站在这里一样。春天发芽,秋天落叶,把根往土里再扎深一寸。它见过风雨,见过鸡鸣,见过天亮。它还会继续见下去。
远处,北衙禁军的号角声响起。一声,两声,三声。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像心跳,像潮汐,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鼓,告诉你——
我在。
天亮了。
慎思堂的门开着。学员们坐在廊下,抄着《诗经》,背着药书,绣着桂花,浇着芍药。芦花鸡在槐树下打盹,阳光照在它的羽毛上,泛出一层暗金色的光。
林婉在廊下坐下来,铺开纸,拿起笔。
她给靖王写信。
“殿下,今日开课。讲《风雨》。学员们都会背了。枣粥很好喝,采萍熬的。鸡是阿禄养的,很老了,只会打鸣,不下蛋。我叫它芦花。”
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从笔尖滴落,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她看着那个黑点,想了想,继续写。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她写完最后四个字,放下笔,把信折好,封上。信封上什么也没写。
她叫来春杏。
“送去北衙禁军驻地,交给石猛。”
春杏接过信,转身跑了。她的步子很轻,踩在阳光铺满的宫道上,像一只燕子掠过水面。
林婉靠在廊柱上,看着春杏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落在那只“守正”玉镯上。玉镯被阳光照得温润通透,青白色的玉质里有一丝一丝的纹理,像凝固的水流,像她来时的路——弯弯曲曲的,但一直在往前。
她没有动。阳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被一片云遮住了。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一瞬,又亮了。那一暗一明之间,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晃了晃,像一个人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阿月抄完了“风雨如晦”那一章,放下笔,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纸上的字一行一行排着,大小不一,粗细不匀,但每一个字她都认识。她不再需要林婉握着手写了。她自己写完了。
她把纸放在那摞抄好的功课最上面,用木板压住。木板是阿禄从太医署捡来的,原本是一块切药的砧板,边角磨圆了,木纹里渗着药汁的陈色。压在最上面的那张纸上,“云胡不喜”的“喜”字,最后那一横拖得有点长,像一声还没有散尽的余音。
阿禄把芦花鸡从笼子里抱出来。鸡在他怀里咕咕叫了两声,不动了。他坐在槐树下,把鸡放在膝盖上,用手指顺着它的羽毛。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鸡背上,芦花的斑点明明灭灭,像一小片会呼吸的星空。他低下头,轻声跟鸡说着什么——是药名,一味一味地念,像念经,像唱歌,像从前在太医署的药园里,周医官教他的那样。
春杏浇完了花。她把铜壶挂回井沿,在芍药旁边蹲下来。那株开得最晚的芍药终于结了花苞,苞衣是深绿色的,顶端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透出里面一层极淡极淡的粉。她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道缝。指尖触到花瓣的边缘,凉凉的,滑滑的,像触到了某个还没有醒来的梦。她收回手,把手放在膝盖上,继续看着那个花苞。她可以等。她等了很久了,不怕再等几天。
采萍从尚食局回来了。她手里端着一只小碟子,碟子里是几块新做的桂花糕——不是枣糕,是桂花糕。桂花是去年秋天攒的,用蜜渍了,封在罐子里。今天开罐,桂花的香气一点没散,反而被蜜酿得更浓了,像把一整个秋天都收进了罐底。她把碟子放在廊下,桂花糕是温的,糕面上嵌着的桂花瓣被蒸汽润得透亮,金黄色的,像从某场旧梦里捞出来的碎屑。
没有人说话。
阿月在写字,阿禄在跟鸡说话,春杏在等花开,采萍把桂花糕码齐。槐树的叶子在风中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青石地上,落在她们的肩头,落在她们手边。那些光斑不是静止的——风一吹,它们就晃动,就游移,就从一个人的手背移到另一个人的发间,像某种无声的、流动的、把所有人连在一起的东西。
林婉看着她们。她把披风裹紧了一些。披风是深灰色的,粗布面料,衬里是一层薄毡。石猛送来的。靖王让送的。她把脸埋进领口,闻到了披风上残留的气味——不是香气,是风的气味。是北衙禁军驻地院子里那几株槐树的气味,是夜雾和铁甲混在一起的气味,是一个人披着它穿过无数个夜晚时留下的、极淡极淡的体温的气味。
她闭上眼。
风声。叶声。阿月翻纸的沙沙声。阿禄低低的念诵声。采萍摆弄碟子的细微磕碰声。春杏等花开时几不可闻的呼吸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曲调的歌。这首歌她听过——在掖庭暗室里,在佛堂地窖中,在南山庄子的墙根下,在无数个夜不能寐的窗前。那时候她以为这声音是孤独。后来她才知道,这是有人在。
远处,北衙禁军的号角声响起。
不是一声。是三声。第一声很远,像从另一个时辰传过来的。第二声近了一些,穿过重重宫墙,穿过晨雾和槐叶,落在慎思堂的院子里,落在青石地上,落在那碟温热的桂花糕上。第三声更近,近得像是就在院墙外面,像是吹号的人正站在门口,把一口气送进铜管里,让金属震动,让空气颤抖,让每一个听见的人心里都泛起一圈涟漪。
三声号角之后,天地重归寂静。
但那寂静不是空的。号角声还在——不在空气里,在耳朵深处。它变成了耳鸣一样的存在,嗡嗡的,若有若无的,像一只蜜蜂停在耳廓上,不飞走,也不蜇人。它就那样停着,告诉你——我还在。
林婉睁开眼。
阳光重新从云层里漏出来。不是大片大片地倾泻,是一束一束地落下来,像有人在天上拿着一面镜子,把光一缕一缕地投向大地。有一束光正好落在她手边,照在那只玉镯上。玉镯被光照透了,青白色变成了暖黄色,里面的纹理清晰起来——那不是凝固的水流,是生长的根。一丝一丝的,从手腕向手背蔓延,从手背向指尖延伸,像槐树的根往土里扎,像藤蔓往墙上爬,像她在这个世界里一寸一寸长出来的、看不见的根须。
她把信从袖中取出来。信封上空空荡荡,没有收信人,没有落款。里面是她写给靖王的信——《风雨》全诗,和一句“枣粥很好喝,鸡叫芦花”。
她把信翻过来。信封的背面,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春杏已经回来了。她站在院门口,喘着气,额上有细密的汗。信送到了。
“姑娘,石队正说——殿下看了信,看了很久。然后殿下把信折好,收进袖中了。”
林婉没有说话。
春杏犹豫了一下。“石队正还说——殿下让转告姑娘,他也喜欢《风雨》。”
他也喜欢《风雨》。
林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空的信封,信已经送出去了。信封上什么也没写,但收信的人收到了,看过了,收进袖中了。他也喜欢《风雨》。
她的嘴角微微弯起。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东西。像槐叶落在水面上荡开的那一圈涟漪,像花苞绽开第一道缝时漏出的那一线颜色,像鸡鸣之后、天亮之前那一段最安静也最明亮的等待。
她站起来。
槐树的叶子在她头顶沙沙作响。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影子不再是孤零零的一道——阿月的影子从廊下延伸过来,阿禄的影子从槐树下延伸过来,春杏的影子从井边延伸过来,采萍的影子从台阶上延伸过来。五道影子交叠在一起,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地上铺开来,像一棵树的五条根。
她没有回屋。
她在廊下坐下来,拿起一块桂花糕。糕还温着,桂花的香气被蜜酿得浓而不腻,咬下去的时候,舌尖先碰到糕面的那一层光滑,然后是绵密的糕体,然后是桂花瓣——花瓣被蜜渍过,嚼起来有一点点韧,一点点甜,像把一整个秋天都嚼碎了,咽下去。
阿月写完了一页,抬起头。
“姑娘,‘云胡不喜’的‘胡’字,为什么是‘胡’?”
林婉咽下那口糕。“你觉得应该是什么?”
阿月想了想。“应该是‘何’吧?‘云何不喜’。”
“你说得对。古书里,‘胡’就是‘何’的意思。云胡不喜,就是——为什么不喜欢呢。”
阿月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写。写了两笔,又抬起头。
“姑娘,那见了君子,为什么会不喜?”
林婉没有回答。她看着槐树。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正面是深的绿,背面是浅的白,一翻一转之间,像无数只翅膀在扑扇。
“不是不喜。”她说,“是太喜了。喜到不敢相信,喜到要问自己一句——我为什么这么高兴?是真的吗?他真的是来见我的吗?”
她停了一下。
“然后你再问自己一遍。是真的。他真的是来见你的。这时候,那个‘胡’字就没有了。只剩下‘喜’。”
阿月听着,没有立刻落笔。她把笔搁在砚台上,看着自己写的那一页纸。“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到最后那个拖得有点长的“喜”字,忽然笑了。
“懂了。”
她重新拿起笔,在“喜”字旁边又写了一遍。这一遍,那一横没有拖长。收得干脆利落。
林婉看着她写完,把最后一口桂花糕放进嘴里。
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这一次,风里带着的不只是桂花香——还有别的。是远山的气息,是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是春末夏初那种特有的、万物将熟未熟的青涩气息。风灌进她的袖口,把披风吹起来一角,把阿月的纸吹得哗哗响,把槐树的叶子吹落了两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一片落在阿禄的药书上,一片落在芍药的花苞旁边。
阿禄把落在药书上的那片槐叶捡起来,看了看,夹进书页里。春杏把落在花苞旁边的那片槐叶捡起来,放在掌心里,对着阳光看。叶脉清晰,像一张微缩的地图,标注着它从哪里来,经过哪些枝桠,最终落在这里。
林婉看着她们。
然后她开口了。
“明天讲《黍离》。”
阿月抬起头。“《黍离》是什么?”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她念得很轻。诗句从她唇间落下来,落在槐树的阴影里,落在桂花糕的甜香里,落在芦花鸡半梦半醒的咕咕声里。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阿月重复了一遍,皱了皱眉,“姑娘,这是说——懂你的人知道你在愁什么,不懂你的人问你在找什么?”
“是。”
“那……她在愁什么?在找什么?”
林婉没有回答。
远处,北衙禁军的号角声又响了一声。只有一声,很轻,很短,像句号,像省略号,像一个人说完了所有想说的话之后,最后叹了一口气。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声号角是为她吹的。
她把披风裹紧,在廊下坐定。阳光从槐叶间落下来,落在她肩头,落在她手边那碟快要吃完的桂花糕上。阿月低下头继续写字。阿禄抱着芦花鸡,又开始念药名。春杏把槐叶夹进袖口,继续等花开。采萍在台阶上坐下来,两只脚悬着,轻轻晃。
林婉闭上眼。
风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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