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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枕头底下的名字 柳如是在枕 ...

  •   天还没亮透,窗纸泛着青灰色的光。春杏在外间悉悉索索地穿衣裳,一边系带子一边往门口跑。门开了,茯苓的声音传进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掩不住的急切:“姑娘醒了吗?出事了。”
      林婉已经坐起来了。她披上外裳,走到外间。茯苓站在门口,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她看见林婉,快步走进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姑娘,今天早上,奴婢的人在大理寺门口捡到的。塞在门缝里,没有署名。”
      林婉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陌生,一笔一划极工整,和之前那几封匿名信一模一样。
      “林司记,您查得太快了。下一个人的名字,在柳如是的枕头底下。”
      林婉的指尖发凉。柳如是。昨天她才见过她,才从她手里接过王崇文的信。她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可这张纸条告诉她,没有。王崇文只是开始。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藏在柳如是的枕头底下。
      “茯苓,柳如是还在城南的宅子里吗?”
      茯苓点头。“在。奴婢的人盯着,她哪儿也没去。”
      “走。”
      城南柳如是的宅子,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安静。巷子很窄,两边的院墙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林婉走在前面,茯苓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回响。
      林婉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回应。
      茯苓的脸色变了。“姑娘,会不会……”
      “翻墙。”
      林婉退后两步,借着墙边一口破缸的垫脚,攀上了墙头。墙头的瓦片碎了,划破了她的手掌。血渗出来,她顾不上疼。茯苓在下面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喊:“姑娘,您小心!”
      林婉翻墙进去,落在院子里。院子和昨天一模一样,几口破缸,墙角长满荒草。正房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光。她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没有人。柳如是走了。可她留下了什么?
      林婉走到床边,拿起枕头。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纸是粗糙的草纸,边角不齐,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在恐惧中匆匆写下的。她看清了那个名字,手指微微发凉。
      兵部侍郎,杜明礼。
      可枕头底下不只有名字。还有一封信,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名字下面。林婉展开信,字迹娟秀,是柳如是的笔迹。
      “林司记,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但我知道,我不能留在这里。您问过我,为什么要帮您。我说是因为怕。我怕杜明礼,我怕他杀我。可这不是全部的真相。我帮您,是因为我恨。我恨王崇文把我当替身,恨他每次来看我,喊的都是他女儿的名字。我恨杜明礼把我当棋子,恨他利用我传消息、藏东西、挡刀子。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帮您,是为了我自己。这些证据,我藏了三年。我等了三年。我等的那个人,不是您。可您来了。您来了,就够了。”
      林婉把信折好,放进怀里。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她想起柳如是那张苍白的脸,想起她说“我自己可以”。她以为她说的离开长安,重新开始。可她不是要重新开始。她是要在离开之前,把杜明礼拉下马。她把名字留给林婉,把证据留给自己。
      茯苓从外面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姑娘,您没事吧?您的手流血了!”
      林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她摇了摇头。“没事。”
      回到慎思堂的时候,春杏已经煮好了粥。她看见林婉手上的伤,眼眶一下子红了。
      “姑娘,您的手怎么了?”
      “翻墙划的。没事。”
      春杏不听,拉着她坐下,找出药布给她包扎。她的手在抖,一边包一边掉眼泪。林婉没有说“别哭”,没有说“没事了”。她只是坐在那里,让春杏包。
      “姑娘,您以后别一个人去了。”春杏的声音在发抖,“您受伤了,奴婢心疼。”
      林婉看着她,心里一暖。“好。”
      午后,石猛来了。他站在慎思堂门口,脸色凝重。他穿着一身便装,没有披甲,但腰间的横刀还在。他的脸上有疲惫,眼底有血丝,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林司记,殿下让末将告诉您——杜明礼的底细,查到了。”
      林婉心里一紧。“说。”
      “杜明礼,兵部侍郎,贞观五年进士。表面上是太子的人,实际上是魏王府埋在朝中的暗桩。魏王倒台后,他蛰伏了一年,最近才开始活动。”石猛的声音压得很低,“殿下说,这个人比王崇文危险。他不贪财,不贪色,他贪的是权。他手里有人命。”
      林婉的指尖发凉。“什么人命?”
      “贞观七年,他克扣边军军饷,导致边关将士缺衣少食,冻死了十七个人。十七个人。十七条命。”石猛的声音在发抖,“这件事被压了下来,没人知道。可柳如是知道。她手里有证据。”
      林婉沉默了。她想起柳如是留下的那些纸,那些信,那些账册副本。她藏了三年。她等的那个人,不是林婉。可林婉来了。她来了,就够了。
      “殿下还说什么了?”
      “殿下说,让您别急。他在查。他要把杜明礼的证据都查到了,再动手。殿下还查到,杜明礼在城南有一处私宅,藏着一批军械。这批军械,是魏王府当年留下的。杜明礼想用它来做什么,没人知道。”
      林婉的指尖更凉了。军械。魏王府的军械。杜明礼藏了这么久,不是没有用。他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把水搅浑的机会。
      “殿下在哪儿?”
      “在宫里。殿下说,让您别急。他要去查那批军械。”
      林婉看着他。“告诉殿下,卑职不等了。”
      石猛愣住了。“林司记,您……”
      “杜明礼的事,卑职自己查。军械的事,殿下去查。分头行动。”
      石猛看着她,眼里闪过惊讶。“林司记,您一个人?”
      “一个人。”
      “可是……”
      “没有可是。”林婉打断他,“你回去告诉殿下,卑职不会有事。”
      石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末将知道了。末将去传话。”
      他转身跑了。
      傍晚,林婉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她把那枚玉佩贴身收好,把那本账册也带上。春杏站在门口,看着她。
      “姑娘,您又要出去?”
      “嗯。”
      “去哪儿?”
      “城南。”林婉看着她,“去找柳如是。”
      春杏的脸色变了。“姑娘,她不是走了吗?”
      “她没走。”林婉的声音很平静,“她还在长安。”
      林婉找到柳如是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柳如是住在一家偏僻的客栈里,在最里面的一个小房间。她开门的时候,看见林婉,愣了一下。她的眼睛里有惊讶,有恐惧,还有别的什么。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她要走。她正准备走。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想找一个人,一定能找到。”林婉看着她,“你为什么要走?”
      柳如是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包袱。
      “因为怕。”
      “怕什么?”
      “怕杜明礼。”柳如是的声音很轻,“他知道我手里有他的证据。他知道我会交出去。他要杀我。”
      林婉看着她。“证据在哪儿?”
      柳如是抬起头,看着她。“在我手里。你要吗?”
      “要。”
      柳如是走进屋里,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布包,递给林婉。布包用粗布缝着,边角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很多年。林婉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叠信,还有几份账册副本。信是杜明礼写给魏王府的,每一封都有时间、地点、内容。账册副本上,记录着他克扣军饷的每一笔银子。还有一张纸,画着一张地图,标注了一个位置——城南,废弃的军械库。
      “这些,够他死吗?”柳如是问。
      林婉看着她。“够。”
      柳如是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转身,提着包袱,走出房间。林婉跟在她身后,走到客栈门口。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去哪儿?”林婉问。
      柳如是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不知道。也许去南方,也许去北方。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林婉看着她。“需要帮忙吗?”
      柳如是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可以。”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林婉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玉佩。温的。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她想起柳如是说的那句话。“我自己可以。”她也是。她自己可以。
      城南废弃的军械库在一条更荒芜的巷子尽头。月光照在锈迹斑斑的铁门上,把影子拉得支离破碎。靖王一个人站在那里,没有带随从。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里面很黑,伸手不见五指。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光照亮了四周——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军械,没有箱子,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他蹲下身子,用火折子照地面。地上有拖拽的痕迹,很新,像是几天前留下的。灰尘被划开,露出下面的青砖。不止一个人,至少四五个。他顺着痕迹往前走,走到墙角,停下来。墙角有一个脚印,很小,是女人的脚印。
      他盯着那个脚印,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吹灭火折子,走出军械库。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冷。
      林婉回到慎思堂的时候,天快亮了。她坐在案前,把柳如是给的证据一封一封看过去。杜明礼的信,杜明礼的账册,杜明礼的地图。她拿起那张地图,盯着那个标注的位置——城南,废弃的军械库。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份旧档,那是很久以前沈绛给她的,上面记录着魏王府被查封时的财产清单。她一页一页翻下去,找到了。
      城南军械库的地址,和清单上一处魏王府旧产的地址,一模一样。那个地方,名义上已经被朝廷查封了,可实际上,一直有人在替杜明礼守着。她猛地站起来。
      “春杏。”
      春杏从外间跑进来。“姑娘?”
      “去告诉石猛,军械库的地址,和魏王府一处旧产的地址重合。有人一直在替杜明礼守着那个地方。”
      春杏点头,转身就跑。
      柳如是走在出城的路上。月光很亮,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柳如是加快了脚步。月光照在路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往前走。手心全是汗,攥着包袱的指节泛白。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光,也是这样的小路。那时候她刚被王崇文赎出来,以为自己逃出了火坑。她不知道,她只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杜明礼的场景。那天王崇文不在,杜明礼一个人来了。他坐在正房的椅子上,翘着腿,手里捧着一杯茶。他看着她,从上到下,从下到上。那眼神让她浑身发冷。他说:“你就是王崇文养的那个?”她点头。他笑了。“长得确实像。”她不知道他说的“像”是什么意思。后来她才知道,他说的“像”,是像他杀过的一个人。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还在后面。她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
      靖王站在军械库的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急着离开。他蹲下身子,仔细看那个女人的脚印。脚印很小,比林婉的还小。脚印很深,像是站了很久。他顺着脚印往前走,走到墙角,脚印消失了。墙角有一块松动的砖。他伸手拔出来,砖后面是一个洞。洞里有一个油纸包。
      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杜明礼,军械我已经转移了。你答应我的事,什么时候兑现?”没有署名。信纸是上好的宣纸,边角整齐。墨迹很新,不超过三天。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然后他把砖塞回去,站起身,走出军械库。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比来时更冷。
      林婉在慎思堂里翻找那份旧档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下来。她盯着那个地址,心里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生长。她想起靖王说过的话:“杜明礼藏了一批军械。”她想起柳如是说过的话:“他利用我传消息、藏东西。”她想起那张地图上标注的位置——城南,废弃的军械库。她忽然明白了。
      那个军械库,不是杜明礼的。是魏王府的。杜明礼只是替魏王府守着。魏王倒了,他没有把军械交出去。他留着,等着新主子。新主子是谁?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就在长安。一定就在他们身边。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凉飕飕的。她盯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天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赶在杜明礼动手之前,找到那个人。
      柳如是终于走到了城门口。城门还没开,铁栅栏后面是沉沉的黑暗。她靠在城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身后没有脚步声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路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她松了一口气,蹲下身子,把包袱放在脚边。
      她没有看见,城墙上面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蒙着脸,看不清长相。他低头看着柳如是,看了很久。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松开手指。纸条飘落下去,落在柳如是的包袱上。
      柳如是低头,看见那张纸条。她捡起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你以为你跑得掉吗?”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抬起头,城墙上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她知道,他来过。他就在她身边。她站起来,提着包袱,往城门方向跑。她跑得很快,快得像在逃命。可她不知道,她跑不掉。

      林婉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天快亮了。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玉佩。温的。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客栈之后,有一个人影从暗处走了出来。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蒙着脸,看不清长相。他站在客栈门口,看着柳如是远去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门缝里。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柳如是,你以为你跑得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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