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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她等的人 萧瑾等了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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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茯苓就来了。
她站在慎思堂门口,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脸色白得像纸。春杏开门看见她,吓了一跳,连忙把她拉进屋。
“姑娘还没起呢,你等一会儿。”
茯苓摇头,声音发颤。“等不了。姑娘醒了吗?我有急事。”
林婉已经在穿衣裳了。她听见茯苓的声音,从里间走出来,一边系腰带一边问:“说。”
茯苓深吸一口气。“姑娘,萧瑾收到您的信了。”
林婉的手指顿了一下。“她什么反应?”
“她笑了。”茯苓的声音压得极低,“奴婢的人亲眼看见的。她把信看了一遍,笑了,然后把信烧了。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害怕。她笑了。”
林婉没有立刻说话。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晨光涌进来,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院子里那株老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露珠,一颗一颗,晶莹剔透。她盯着那些露珠看了几息,然后说:“她不是不怕。她是想让我知道她不怕。”
茯苓愣住了。“姑娘,您是说……”
“她在跟我下棋。”林婉转过身,目光沉静,“我出招,她接招。她不慌,是因为她早就料到了。她知道我会写信,知道我会激她,知道我会急。她要的就是我急。我越急,她越稳。”
茯苓的脸色更白了。“那……那怎么办?”
林婉看着她。“不急。她稳,我比她更稳。”
茯苓走了。林婉站在窗前,看着晨光一点一点照亮院子。那株老槐树的影子从墙根缩回来,越来越短。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那张信纸的灰烬——不,信已经烧了。她只是在想,萧瑾烧信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得意?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萧瑾在等她出手。她不会让她等太久。
辰时,石猛来了。
他站在慎思堂门口,脸色比昨天更凝重。他没有进门,就站在门槛外面,声音压得很低。
“林司记,出事了。”
林婉正在喝水,放下杯子。“说。”
“萧瑾约见的那个人,提前到了。”石猛的声音在发抖,“殿下查到了,是兵部的人,姓杜,叫杜维。兵部郎中,正五品。”
林婉没有说话。她端起杯子,把剩下的水喝完,放下。动作很慢,很稳。石猛等着她开口,她却在想别的事。
杜维。兵部。正五品。
一个兵部郎中,来长安见萧瑾,不是为了叙旧,是为了杀人。魏王府要灭口。萧瑾知道的太多,她不死,魏王府就睡不着。
“殿下还说什么了?”
“殿下说,让您别动。他在查。”
林婉看着石猛。“查什么?”
石猛愣了一下。“查杜维的底细。”
“不用查了。”林婉站起身,“杜维是魏王府的人。他来长安,不是来帮萧瑾的,是来杀她的。”
石猛脸色一变。“林司记,您怎么知道?”
林婉没有回答。她走到案前,拿起那本萧瑾留下的账册——不,这时候萧瑾还没给账册。她只是在想。
她想起萧瑾等了三天,等一个人。那个人如果是来帮她的,早就该来了。拖到第三天,只能说明一件事——那个人在犹豫。犹豫要不要来,犹豫要不要动手。
一个来杀她的人,才会犹豫。
因为杀一个人,比帮一个人难。帮一个人,来了就行。杀一个人,要选时机,要挑地方,要确保万无一失。杜维犹豫了三天,是因为他在等一个机会——等萧瑾放松警惕,等她身边没有人的时候。
可萧瑾一直没有放松警惕。她身边一直有人。杜维等不及了。他必须在她离开之前动手。
“石队正,告诉殿下,杜维今晚会动手。”林婉的声音很平静,“萧瑾等不了了。她今晚一定会走。杜维如果今晚不动手,她就跑了。所以他一定会动手。”
石猛看着她,眼里闪过惊讶。“林司记,您怎么……”
“去传话。”
石猛抱拳,转身跑了。
林婉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她把萧瑾这几日的行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来了长安,藏在城东废宅,放出消息说她在等人。她等的人是谁?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萧瑾在赌。赌那个人会来,赌那个人是来帮她的,赌她能把账册交出去,换一条活路。
可她赌错了。那个人是来杀她的。
林婉站起身,走到窗前。阳光已经照满了整个院子,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玉佩。温的。她把玉佩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她想起靖王说过的话。“本王不会让你出事。”她信他。可她不能只靠他。
采萍是因为她才被抓的。她不能让她替她受过。萧瑾虽然害过她,但萧瑾手里有账册。那本账册,能扳倒魏王府,能还很多人清白。她不能让萧瑾死。
她必须去。
午后,靖王来了。
他没有走正门,是从后窗翻进来的。林婉正在备课,听见窗棂响动,抬起头,他已经站在屋里了。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手臂上的白布已经拆了,换了新的。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脸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杜维的底细,查到了。”他说,走到案前坐下。
林婉在他对面坐下。“说。”
“杜维,兵部郎中,贞观八年进士。表面上是太子的人,实际上是魏王府埋在朝中的暗桩。魏王倒台后,他蛰伏了半年,最近才开始活动。”
林婉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要杀萧瑾。”
“是。”
“萧瑾知道吗?”
“不知道。她以为杜维是来帮她的。”
林婉停下敲击的手指,看着靖王。“殿下,我要去救她。”
靖王没有惊讶。他看着林婉,目光很深。“你确定?”
“萧瑾死了,线索就断了。魏王府就真的洗干净了。她活着,我才有证据。”林婉站起身,“而且——她不是来害我的。她是来投诚的。”
靖王沉默了片刻。“你怎么知道?”
“她等了三天。如果她是来害我的,她早就动手了。”林婉看着他,目光坦然,“她在等一个人。等那个人来,她才能把东西交出去。她等的那个人是杜维,可杜维是来杀她的。她不知道。但我知道。”
靖王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别的什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笃定?”
林婉看着他。“从我发现,怕也没用的时候。”
靖王没有再说。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午后的阳光涌进来,落在他身上。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
“今晚,本王陪你去。”
林婉看着他的背影。“不是护我。”
他转过身,看着她。
“是并肩。”林婉说。
靖王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可他的眼睛,有光。
“好。”他说。
那天夜里,林婉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她把那枚玉佩贴身收好,把那本真的笔记也带上了。
春杏站在门口,看着她。
“姑娘,您又要出去?”
“嗯。”
“去哪儿?”
林婉没有回答。她走到春杏面前,伸手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那几缕头发总是翘着,怎么都梳不平。春杏被她弄得愣住了。
“别等了。早点睡。”
春杏的眼眶红了。“姑娘,您一定要回来。”
林婉笑了笑。“我什么时候没回来?”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城东废宅的灯还亮着。
月光照在破败的门楼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墙头的瓦片碎了好几块,露出黑洞洞的缺口。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林婉到的时候,靖王已经在巷口了。他身后跟着石猛,还有七八个禁军的人,都穿着便装,腰里别着刀。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排沉默的雕塑。
“殿下。”她走过去。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他没有再问。他转过身,往废宅里走。她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石猛带人从侧面包抄,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林婉走在靖王身边,能闻到他身上的松柏气息。清冽,冷硬,和第一次在竹林里闻到的一模一样。可这一次,她不害怕了。因为她知道,他不是来护她的,是来和她并肩的。
废宅的院子里,灯还亮着。
萧瑾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杯茶。月光照在她身上,那张脸很白,很瘦,眼睛很亮,很冷。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婉,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林司记,您又来了。”
那笑容和上次不一样。不是算计,不是试探,是别的什么。林婉说不上来。
她走过去,站在萧瑾面前。
“杜维来了。”林婉说。
萧瑾的手顿了一下。杯中的茶晃了晃,洒出几滴,落在她素白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臣知道。”
“他不是来帮你的。他是来杀你的。”
萧瑾看着林婉,看了很久。她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睛,在变。那层冷,在慢慢碎。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细得几乎看不见,可她知道,冰已经撑不住了。
“你怎么知道?”她问。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淡,可底下有东西在颤。
“殿下查到的。”林婉说,“魏王府要你死。把所有罪推到你身上。你死了,他们就干净了。”
萧瑾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已经凉了。她盯着那杯凉茶,看了很久。夜风从破败的窗棂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尊快要碎裂的瓷像。
“你知道多久了?”林婉问。
“三天。”萧瑾的声音很轻,“臣等了三天。臣以为他会来。臣以为他是来帮臣的。臣错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婉。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还是那么白,那么瘦,可那双眼睛,不再是冷的。是热的。有泪。那滴泪在她眼眶里转了又转,始终没有落下来。她忍着。忍得很辛苦。
“林司记,您为什么来救臣?”
林婉看着她。“因为你有用。”
萧瑾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
她站起身,走进屋里。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踩在破旧的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过了一会儿,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厚厚的,用牛皮纸包着,边角磨得发亮,看得出用了很多年。
“这是魏王府这些年贿赂官员的账册。”她把账册递给林婉,“每一笔,都有记录。时间、地点、人物、数目,清清楚楚。您拿去吧。”
林婉接过账册,翻开。第一页,就是杜维的名字。贞观八年,白银三千两。她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指尖微微发凉。她没有翻第二页。她合上账册,看着萧瑾。
“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
萧瑾看着她。“因为臣不确定。不确定您是不是值得。不确定您会不会把东西交出去。不确定您是不是另一个魏王。”
“现在确定了?”
“现在确定了。”萧瑾说,“您来了。您站在这里。您没有带刀,没有带人,没有逼臣。您只是站在那里,等臣自己做决定。”
林婉把账册收进怀里。“你走吧。”
萧瑾愣住了。“走?”
“趁杜维还没来,走。离开长安,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了。”
萧瑾看着她,眼眶红了。“林司记,臣害过您。”
“我知道。”
“臣抓了采萍。”
“我知道。”
“臣还想杀您。”
“我知道。”
萧瑾的眼泪掉下来。“那您为什么还要放臣走?”
林婉看着她。“因为你活着,比死了有用。因为这本账册,是用你十年的命换来的。我不想让你白死。”
萧瑾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头发重新梳过,用一根木簪别着。月光照在她身上,她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初春的第一场雨。
“林司记,臣走了。”
林婉点头。
萧瑾看着她,看了很久。“臣不会说谢谢。但臣记住了。”
她转身,走进夜色里。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林婉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靖王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你变了。”他说。
林婉抬起头,看着他。“没变。只是不想再等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脸,此刻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走吧。”林婉说。
她转过身,走出废宅。月光照在路上,把路照得发白。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靖王走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回到慎思堂的时候,春杏还在门口等着。她看见林婉,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姑娘!您回来了!”
林婉笑了笑。“我说过,我什么时候没回来?”
春杏哭着笑了。林婉走进屋里,坐在案前。她把那本账册放在案上,翻开第一页。兵部杜维,贞观八年,白银三千两。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月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那本账册上。她没有摸玉佩,没有想他,没有看月亮。她只是坐在那里,想着接下来的路。
杜维要抓。账册要递。名单上的人要一个一个查清楚。
她翻到第三页。大理寺少卿赵怀义,贞观十年,白银五千两。
大理寺,掌刑狱,管审判。一个管审判的人受贿五千两。他判过多少冤案?放过多少坏人?她不知道。但她会查出来。
她合上账册,把它收进怀里。窗外,月亮西沉了。新的一天,快来了。她吹熄了灯,躺下,闭上眼。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废宅后不到半个时辰,一个黑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蒙着脸,看不清长相。他走进废宅,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子,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萧瑾烧信时留下的一角未燃尽的纸片。
他把纸片收进袖子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