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余烬 他带着伤给 ...
-
周文渊死后的第三天,慎思堂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阳光从老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林婉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本《千字文》,一个字一个字地教阿月念。阿月坐在她对面,低着头,跟着念,声音细细的。她的脚还是跛的,但她已经能走得很稳了。春杏在廊下缝衣裳,针脚歪歪扭扭,但她缝得很认真。那只灰扑扑的麻雀又来了,蹲在枝桠上,歪着脑袋,看着她们。一切和半个月前一模一样。可林婉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阿月念到“外受傅训”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林司记,您今天有心事。”
林婉愣了一下。“没有。”
“有。”阿月看着她,“您今天看了好几次门口。您在等谁?”
林婉没有回答。她在等石猛。石猛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来,送靖王的口信,说他很好,让林婉不必担心。可今天,他没有来。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也不知道靖王怎么样了。她只知道,他手臂上的那道伤口,很长,很深,缝了好几针。她想知道他疼不疼。
春杏在廊下笑出了声。“姑娘在等石队正呢。”
林婉的脸微微发烫。“多事。”
春杏嘿嘿笑着,低下头继续缝衣裳。阿月也笑了,低头继续念字。林婉坐在树下,望着院门口。阳光很暖,风很轻。她等的那个人,没有来。
午后,茯苓来了。
她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林婉把她让进屋,关上门。
“姑娘,奴婢查到一件事。”茯苓的声音压得很低,“魏王府旧部在暗中串联。领头的人还没查到,只知道他们在等一个人。”
“等谁?”
“不知道。”茯苓摇头,“奴婢只打听到,那个人很重要。他来了,他们才会动。”
林婉沉默了片刻。她想起周文渊临死前说的话。“魏王府的人,不止我一个。我死了,还会有别人来。”他说对了。他死了,别人还在。那些人藏在暗处,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人。
“茯苓,继续查。一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茯苓点头,转身要走。
“茯苓。”林婉叫住她。
茯苓回头。
“小心。”
茯苓的眼眶红了。“奴婢知道。”她转身跑了。
林婉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天空。阳光很刺眼,可她心里很凉。魏王府的旧部还在,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还在,那把悬在头顶的刀还在。周文渊死了,可余烬未灭。它在等风。等一个能把火烧起来的人。
傍晚的时候,石猛来了。
他站在慎思堂门口,脸色有些疲惫。林婉看见他,心里一跳。
“石队正,殿下怎么样了?”
石猛笑了。“殿下好多了。太医说伤口在愈合,只是不能动笔。殿下让末将告诉您,不必担心。”
林婉看着他。“殿下在做什么?”
石猛犹豫了一下。“殿下在查魏王府旧部的事。这几日一直在翻旧档,查名单,查那些人的底细。末将劝他歇歇,他不肯。”
林婉沉默了。她想起他案上那张地图,上面标注着魏王府旧部的分布,有几个地方用朱笔画了圈。他一直没有停。伤口还没好,他已经在查下一件事了。
“石队正,殿下他……吃了吗?”
石猛愣了一下。“末将不知道。殿下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书房,没出来过。”
林婉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回屋里,把阿月做的桂花糕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对着铜镜把头发梳好。镜子里的人,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弯的。
春杏站在门口,看着她。“姑娘,您要出去?”
“嗯。”
“去哪儿?”
林婉没有回答。她把那枚玉佩贴身收好,推开门,走进暮色里。
靖王府在宫城东面。林婉走了一个时辰,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上,泛着幽幽的光。门口站着两个侍卫,腰佩横刀,面无表情。石猛在门口等她。
“林司记,您来了。”他笑了笑,“殿下在书房。”
林婉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去。
靖王府很大,很静。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槐树,和慎思堂那株很像。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银。她跟着石猛穿过回廊,走过一道月门,来到一间屋子前。门关着,里面有光。
石猛停下来。“林司记,殿下就在里面。”
林婉站在门口,手放在门上,没有推开。她听见里面有翻纸的声音,很轻,很慢,一下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里点着灯。靖王坐在案前,手臂上缠着白布,正在看一份文书。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卷宗,有的已经翻过了,有的还没拆封。那张地图还在,朱笔画的圈,比上次多了几个。他低着头,没有听见脚步声。灯焰跳动着,照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脸比平时白了几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进他的书房。不大,很简朴。一张案,一把椅,一架书,一幅地图。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值钱的物件。案上除了文书,只有一个粗瓷杯子,里面的茶早就凉了。
他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她没有回答。她走过去,把那包桂花糕放在案上。“阿月做的,让殿下尝尝。”
他看了一眼那包桂花糕。“本王不吃甜的。”
她愣了一下。不吃甜的?那他为什么总是送她石蜜?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灯焰跳动着,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他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甜的。”他说。
她笑了。她也笑了。
她看见他案上的地图。那几个朱笔画的圈,比上次多了三个。她看着那些红圈,心里沉了一下。
“查到了?”她问。
他没有隐瞒。“查到了一些。魏王府旧部在暗中串联,领头的人还没查到。他们在等一个人。”
“等谁?”
“不知道。”他看着她,“但快了。他们等的那个人,很快就会来。”
她沉默了片刻。“殿下怕吗?”
他看着她。“不怕。”
“为什么?”
“因为本王知道,会赢。”
她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见他手臂上的白布。白布松了,边缘有些毛,像是缠了很久没换。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
“我帮你重新缠。”
他愣了一下。“不用。”
她没有听。她拆开白布,一圈一圈,很慢。白布拆到最后,露出那道伤口。很长,很深,缝了好几针。周围的皮肤还有些红肿,针脚很密,像一条蜈蚣趴在他手臂上。她的手没有抖。她把药敷上,把白布缠好,一圈一圈,很稳。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屋里很静,只有布条摩擦的细微声响。
“疼吗?”她问。
“不疼。”
她抬头看他。“你骗人。”
他沉默了很久。“有一点。”
她笑了。他也笑了。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她把白布系好,没有松开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她握着他的手,他没有抽回。
“石猛说,殿下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
“不饿。”
“骗人。”
他没有说话。她把桂花糕推到他面前。“吃。”
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去。又拿起一块。她看着他吃,心里暖暖的。
她走的时候,月亮已经西沉了。他送她到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手臂上缠着白布。她回头看他。
“殿下,您早点歇着。”
“嗯。”
她转身要走。
“林婉。”他叫住她。
她回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谢谢你来看本王。”
她笑了。“殿下不也来看过卑职吗?”她转身,走进月光里。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她没有回头。她知道他在看。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回到慎思堂的时候,春杏还在等她。
“姑娘,您回来了!”她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着林婉,“您去靖王府了?”
林婉没有回答。春杏笑了,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姑娘,您去找殿下了?”
林婉走回屋里,坐在窗前。月亮已经西沉了,挂在树梢上,摇摇欲坠。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玉佩。温的。她想起他说的话。“本王不吃甜的。”可他吃了。一块又一块。她想起他说的话。“有一点。”他说疼,只说了一点。她想起他手臂上那道伤口,很长,很深,缝了好几针。她想起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想起她说“殿下不也来看过卑职吗”。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可她笑了。
第二天一早,林婉推开窗。阳光涌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那只灰扑扑的麻雀又来了,蹲在枝桠上,歪着脑袋,看着她。
她看着它,笑了。“你还在?”
那鸟没有回答,只是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回枝桠上。
她看着它,轻轻说:“他吃了我带的桂花糕。他说他不吃甜的,可他吃了。”
那鸟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
“他的伤口很长,很深。我给他换药,他没有喊疼。我问他疼不疼,他说有一点。”
那鸟闭上眼睛,把头埋进翅膀里。
她看着它,嘴角还带着笑。她转过身,走回屋里。案上放着那枚玉佩,放着那本笔记,放着那张写着“做得好”的纸条,放着那块石蜜。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好,放进怀里。和那句话放在一起,和那颗心放在一起。
辰时,林婉去慎思堂讲课。推开门,阳光涌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屋里已经坐满了人。阿月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写字。阿禄坐在她旁边,写得极慢,一笔一划。采萍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好多了。还有那几个从城外救回来的孩子,都来了。一切和昨天一模一样。
林婉站在前面,看着他们。她看着阿月,看着她一笔一划地写字。她看着阿禄,看着他肿着的手指。她看着采萍,看着她咬着嘴唇。她看着那几个孩子,看着他们低着头,握着笔。她想,她不能让他们出事。一个都不能。
“今天,我们学一个新的字。”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字——
“等”。
“这个字,念‘等’。等待的等。上面是‘竹’,下面是‘寺’。竹子在寺庙前,静静地等着。”
学员们看着那个字,没有人说话。
“你们知道什么是等吗?”她问。
没有人回答。
林婉笑了笑。“等,就是在黑暗里,相信天会亮。”
阿月低下头,偷偷抹眼泪。阿禄用力点头。采萍咬着嘴唇,笑了。那几个孩子,也都笑了。林婉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窗外,阳光正好。那只麻雀还蹲在枝桠上,歪着脑袋,看着屋里的人。
她看着它,笑了。“你也在?”
那鸟没有回答,只是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回枝桠上。
她看着它,轻轻说:“谢谢你。”
那鸟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把头埋进翅膀里。她看着它,嘴角还带着笑。她转过身,继续讲课。
午后,林婉回到屋里,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她捡起来,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陌生,一笔一划极工整。
“林司记,多谢。”
她反复看了几遍,不知道是谁写的。春杏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她手里的信。
“姑娘,谁写的?”
“不知道。”
春杏凑过来看了看。“‘多谢’?谢什么?”
林婉没有回答。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她想起周文渊的事,想起那些被他害过的人,想起茯苓说有人在暗中帮她。也许,是那些人中的一个。也许,是周文渊曾经迫害过的人。她不知道。可她心里,有一丝暖意。
傍晚的时候,茯苓来了。她站在门口,脸色比前几天更凝重。
“姑娘,那封匿名信,奴婢查到了。”
林婉心里一动。“谁写的?”
“是周文渊曾经迫害过的一个官员的家属。”茯苓压低声音,“那人知道姑娘查周文渊的事,特意写信感谢。但也因此暴露了姑娘在暗处的‘盟友’。魏王府旧部,可能已经盯上她了。”
林婉的指尖发凉。“她是谁?”
“一个妇人,姓刘,丈夫被周文渊害死,儿子被发配岭南。她一个人住在长安城里,靠给人洗衣裳过活。她听说周文渊死了,高兴得哭了一夜。她知道是姑娘查的,就写了那封信。”
林婉沉默了。一个妇人,丈夫被害死,儿子被发配,一个人活着。她知道是林婉查的,就写了那封信。只有两个字——多谢。可这两个字,比什么都重。她救了那么多人,阿月、阿禄、采萍、孟安,那些从城外救回来的孩子。可她救不了所有人。那个妇人的丈夫已经死了,儿子还在岭南。她能做的,只是查周文渊的事,让那些人不再被害。可这不够。远远不够。
“姑娘,魏王府旧部可能已经盯上她了。”茯苓说,“奴婢怕……”
“我知道。”林婉打断她,“我会想办法。”
茯苓点头,转身跑了。林婉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天空。阳光已经西沉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她想起那封信,想起那两个字——“多谢”。她把这封信放进怀里,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和那颗心放在一起。
夜里,林婉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外面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院子里,一片银白。她想起那个妇人,想起她一个人住在长安城里,靠洗衣裳过活。她想起她写那封信的时候,手一定在抖。她想起她写的那两个字——“多谢”。
脚步声响起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她知道是他。
“你来了。”她说。
“嗯。”他站在她身后,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她面前。
“周文渊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快了。”他说,“魏王府旧部在等的那个人,快出现了。”
她沉默了片刻。“殿下,那个写匿名信的妇人,您知道吗?”
“知道。”
“她会不会出事?”
他没有立刻回答。“本王已经派人去护着她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手臂上还缠着白布。“殿下,您为什么帮她?”
“因为你在帮她。”他说。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是觉得,有他在,真好。
他陪她走在宫道上。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个高一个矮,偶尔重叠在一起,又分开。
“殿下,您怕吗?”她问。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本王知道,会赢。”
她笑了。“殿下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本王每次都赢了。”
她抬头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脸,此刻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殿下,如果有一天,您输了呢?”
他停下来,看着她。“本王不会输。”
“为什么?”
“因为本王输不起。”
她愣住了。她看着他,他看着她。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她想起他说过的话。“本王不会让你出事。”他做到了。他一直在做。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石蜜。那块他一直没舍得吃的石蜜,那块她从十里铺带回来的石蜜,那块她一直放在怀里的石蜜。她把它递给他。
“给你。”
他看着她手里的石蜜。“本王不吃甜的。”
“你骗人。”她笑了,“上次你吃了。”
他没有说话。他接过石蜜,握在手心里。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她把手缩回去,他把石蜜放进怀里。
“回去吧。”他说。
她点头。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原地,月光照在他身上,手臂上缠着白布。她跑回去,跑到他面前。
“殿下。”
他看着她。
“您会一直赢的。”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可她看见了。她转身跑了,跑进慎思堂,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快。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玉佩。温的。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窗外,月亮西沉了。新的一天,快来了。
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快。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玉佩。温的。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窗外,月亮西沉了。新的一天,快来了。
春杏在外间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姑娘,您回来了?”
“嗯。”
“殿下还好吗?”
“还好。”
春杏没有再问。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又睡着了。林婉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房梁。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石蜜。已经给他了。她想起他接过石蜜时的样子,手指触到她的掌心,凉凉的。他说“本王不吃甜的”,可他接过去了。他把它放进怀里,贴身的。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可她笑了。
第二天一早,林婉推开窗。阳光涌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那只灰扑扑的麻雀又来了,蹲在枝桠上,歪着脑袋,看着她。它嘴里衔着一根细细的草茎,歪着头看她。
她看着它,笑了。“你带吃的来了?”
那鸟没有回答,只是把草茎放在枝桠上,用爪子踩了踩,又衔起来,飞到另一根枝桠上。
“你在筑巢。”她说。
那鸟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继续衔草。
她看着它,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昨晚接过石蜜的时候,手上还有伤。那道伤口很长,很深,缝了好几针。她给他换药的时候,手没有抖。可她现在想起来,手却在抖。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握成拳。她告诉自己,不怕。可她的心,跳得很快。
春杏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她站在窗前发呆。“姑娘,您今天起得真早。”
“睡不着。”
春杏把热水放在架上,又去铺床。铺到枕头的时候,她忽然叫了一声。“姑娘,枕头底下有东西。”
林婉走过去,伸手一摸。是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塞在枕头底下。她展开,字迹是靖王的,力透纸背,锋芒内敛。可这一次,笔锋里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
“石蜜,本王收下了。”
只有一行字。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春杏在旁边偷笑。林婉没有理她。
辰时,林婉去慎思堂讲课。推开门,阳光涌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屋里已经坐满了人。阿月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写字。阿禄坐在她旁边,写得极慢,一笔一划。采萍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好多了。还有那几个从城外救回来的孩子,都来了。
林婉站在前面,看着他们。“今天,我们学一个新的字。”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字——“信”。
“这个字,念‘信’。相信的信。左边是‘人’,右边是‘言’。人说的话,要算数,就是信。”
学员们看着那个字,没有人说话。
“你们知道什么是信吗?”她问。
没有人回答。
林婉笑了笑。“信,就是答应了别人的事,一定会做到。就是别人答应了你的事,你相信他会做到。就是不管等多久,你都相信,他会来。”
阿月低下头,偷偷抹眼泪。阿禄用力点头。采萍咬着嘴唇,笑了。那几个孩子,也都笑了。林婉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窗外,阳光正好。那只麻雀还蹲在枝桠上,歪着脑袋,看着屋里的人。它嘴里衔着一根草茎,已经搭了一个小小的窝。她看着它,笑了。“你也在?”
那鸟没有回答,只是把草茎塞进窝里,用爪子踩了踩,然后闭上眼睛,把头埋进翅膀里。
午后,林婉一个人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枚玉佩。阳光照在玉佩上,泛着温润的光。她想起他昨晚说的话。“因为本王输不起。”她想起他接过石蜜时的样子,手指触到她的掌心,凉凉的。她想起那张纸条。“石蜜,本王收下了。”
春杏端了一碗银耳莲子羹进来,放在案上。“姑娘,您想什么呢?”
“没什么。”
春杏在旁边坐下,小声说:“姑娘,您说,殿下会不会来?”
林婉愣了一下。“来哪儿?”
“慎思堂啊。”春杏笑了,“他上次不是来了吗?还守了您一夜。”
林婉的脸微微发烫。“他不会来的。”
“为什么?”
“因为他是靖王。”
春杏歪着头想了想。“可他是靖王,他也是他啊。”
林婉愣住了。她看着春杏,春杏看着她,笑了。“姑娘,奴婢不懂什么大道理。奴婢只知道,殿下对您,和对别人不一样。”
林婉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温的。她想起他说过的话。“因为是你。”她把这四个字放在心里,和那颗心放在一起。
傍晚的时候,石猛来了。他站在慎思堂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林司记,殿下让末将送来这个。”
林婉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桂花糕,金黄色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和她在靖王府里吃的那碟一模一样。碟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阿月的桂花糕,本王吃完了。这是本王让厨房做的,你尝尝。”
林婉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和那张写着“石蜜,本王收下了”的纸条放在一起,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石队正,殿下吃了吗?”
石猛笑了。“殿下说,等您先吃。”
林婉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软糯香甜,入口即化。她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石队正,这桂花糕,是殿下做的?”
石猛愣了一下。“林司记怎么知道?”
林婉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碟子里剩下的桂花糕,金黄色的,整整齐齐,边缘却有一块微微烤焦了。他手臂上还有伤,揉面的时候会疼。他揉了很久,烤了很久,挑了一块最好的放进来。然后写纸条说“这是本王让厨房做的”。
“石队正,殿下的手……揉面的时候,不疼吗?”
石猛沉默了片刻。“疼。末将说让他歇着,他不肯。他说,她喜欢吃甜的。”他顿了顿,“殿下揉了一个时辰,末将拦都拦不住。烤坏了好几炉,就这一碟能看。”
林婉的眼泪掉下来。她低下头,把那块微微烤焦的桂花糕放进嘴里。很甜。比什么都甜。
“告诉殿下,很好吃。”
石猛点头,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林婉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外面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院子里,一片银白。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两张纸条。“石蜜,本王收下了。”“这是本王让厨房做的,你尝尝。”她把这两张纸条并排放在案上,看着它们。他什么都没说,可他什么都说了。她想起春杏说的话。“殿下对您,和对别人不一样。”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可她笑了。
第二天一早,林婉推开窗。阳光涌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那只灰扑扑的麻雀又来了,蹲在枝桠上,歪着脑袋,看着她。它的窝已经搭好了,圆圆的,暖暖的,用草茎和羽毛编成。
她看着它,笑了。“你的家搭好了?”
那鸟没有回答,只是钻进窝里,把头埋进翅膀里。
她看着它,轻轻说:“他给我送桂花糕了。他做的,不是厨房做的。”
那鸟从翅膀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她。
“他手上还有伤。揉了一个时辰,烤坏了好几炉。他说是她喜欢吃甜的。”
那鸟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
“我想他了。”
那鸟闭上眼睛,把头埋进翅膀里。她看着它,嘴角还带着笑。她转过身,走回屋里。案上放着那枚玉佩,放着那两张纸条,放着那本笔记。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好,放进怀里。和那句话放在一起,和那颗心放在一起。
辰时,林婉去慎思堂讲课。推开门,阳光涌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屋里已经坐满了人。阿月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写字。阿禄坐在她旁边,写得极慢,一笔一划。采萍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好多了。还有那几个从城外救回来的孩子,都来了。
林婉站在前面,看着他们。“今天,我们学一个新的字。”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字——“甜”。
“这个字,念‘甜’。甜蜜的甜。左边是‘舌’,右边是‘甘’。舌头尝到了甘甜的味道,就是甜。”
学员们看着那个字,没有人说话。
“你们知道什么是甜吗?”她问。
没有人回答。
林婉笑了笑。“甜,就是有人带着伤给你做桂花糕。甜,就是有人写纸条说‘你尝尝’。甜,就是你知道,有人在想你。”
阿月低下头,偷偷抹眼泪。阿禄用力点头。采萍咬着嘴唇,笑了。那几个孩子,也都笑了。林婉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窗外,阳光正好。那只麻雀还蹲在枝桠上,歪着脑袋,看着屋里的人。
她看着它,笑了。“你也在?”
那鸟没有回答,只是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回枝桠上。
她看着它,轻轻说:“谢谢你。”
那鸟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把头埋进翅膀里。她看着它,嘴角还带着笑。她转过身,继续讲课。
午后,茯苓来了。她站在门口,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姑娘,那个写匿名信的妇人,殿下派人护着了。她没事。她让奴婢转告姑娘,说谢谢姑娘。”
林婉心里一暖。“她还好吗?”
“还好。”茯苓说,“她说,周文渊死了,她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她说她不怕死,她只怕看不到坏人受罚的那天。”
林婉沉默了片刻。“告诉她,坏人会受罚的。一定会的。”
茯苓点头,转身跑了。林婉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片天空。阳光很刺眼,可她心里很亮。那个妇人不怕死,她只怕看不到坏人受罚的那天。她想起了很多人。阿月不怕死,她只怕连累别人。阿禄不怕死,他只怕什么都学不会。春杏不怕死,她只怕她弟弟没人照顾。她也不怕死。她只怕,等不到他来的那天。
夜里,林婉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外面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院子里,一片银白。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两张纸条。她看了很久,把它们折好,放进怀里。她想起他说过的话。“本王不会让你出事。”他做到了。他一直在做。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玉佩。温的。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她想起他说过的话。“因为是你。”她把这四个字放在心里,和那颗心放在一起。
脚步声响起的时候,她没有回头。她知道是他。
“你怎么来了?”她问。
“睡不着。”他站在她身后,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她面前。
她转过身,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手臂上还缠着白布。“殿下的手,还疼吗?”
“不疼。”
“骗人。”
他沉默了片刻。“有一点。”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臂。“殿下为什么要自己做?厨房不是有人吗?”
他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他。“因为卑职喜欢吃甜的?”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因为是你。”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可她笑了。“殿下,卑职想跟您说一件事。”
“什么事?”
“卑职想殿下了。”
他愣住了。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冷峻的脸,此刻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冷,不是淡,是惊,是喜,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谁都没有说话。夜风很轻,月光很亮。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本王也是。”
两个字。很轻,很淡。可她听见了。她把这两个字放在心里,和那颗心放在一起。
他走的时候,月亮已经西沉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他没有回头,她知道他不会回头。她站了很久,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快。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玉佩。温的。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
她想起他说的话。“本王也是。”她把这四个字放在心里,和那颗心放在一起。
窗外,月亮西沉了。新的一天,快来了。
她不知道,那个魏王府旧部在等的人,已经到长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