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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雪夜温粥 她病倒了, ...

  •   林婉病倒的那天早上,春杏是第一个发现的。
      她像往常一样端着热水推开门,嘴里还念叨着“姑娘该起了”,可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林婉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汗。那汗不是热的,是凉的,冰凉冰凉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春杏手里的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洒了一地。
      “姑娘!姑娘您怎么了?”
      她扑到床边,伸手一探——滚烫。
      烫得吓人。
      “姑娘!姑娘您醒醒!”
      林婉的眼皮动了动,勉强睁开一条缝。她看见春杏那张吓得惨白的脸,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火烧过一样,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只能摇摇头,示意春杏别怕。
      可春杏怎么可能不怕?
      她跟了林婉这么久,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林婉从来都是稳稳的,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撑得住。哪怕被关进暗室,哪怕一个人面对三十多把刀,她都没倒下过。
      可现在,她躺在这里,连话都说不出来。
      “姑娘您等着,奴婢去找医官!”
      春杏转身就往外跑。
      可她刚跑到门口,就被拦住了。
      两个面生的宦官站在门外,面无表情地伸手拦住她。
      “站住。今日太医署戒严,任何人不得进出。”
      春杏愣住了。
      “戒严?为什么?”
      那宦官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春杏急得直跺脚:“我们姑娘病了!发着高烧!你们让开!”
      “不行。”
      “求求你们了!就让我出去一下!”
      “不行。”
      春杏的眼泪刷地流下来。她跪下去,拼命磕头。可那两个宦官一动不动,像两尊石像。
      她不知道磕了多少个,额头都磕破了,血顺着眉骨流下来,那两个人还是不让。
      春杏哭着跑回屋里。
      林婉还躺在床上,烧得越来越厉害。她的嘴唇已经干得起了皮,呼吸又急又浅。
      春杏跪在床边,握着她滚烫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姑娘……姑娘您别吓奴婢……您醒醒啊……”
      林婉听不见。
      她已经烧迷糊了。
      ---
      春杏不知道自己守了多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她只知道窗外的光线从暗变亮,又从亮变暗。她不停地换帕子,给林婉敷在额头上。帕子凉了,她就去换一盆凉水。来来回回,不知道跑了多少趟。
      可林婉的烧一点没退。
      春杏又一次跑到门口,那两个人还在。
      她咬了咬牙,转身往后门跑。
      后门没有人守着。
      她拉开门,一头扎进风雪里。
      她要去找石猛。
      ---
      石猛正在禁军驻地里清点人手,忽然看见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他抬头一看,是春杏。她浑身是雪,额头上一道血痕,脸冻得发紫,整个人像刚从雪地里爬出来的。
      “春杏?你怎么——”
      “石队正!”春杏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姑娘病了!发高烧!烧得人都迷糊了!奴婢出不去,太医署的人拦着不让进!您快去救救姑娘!”
      石猛的脸色变了。
      “林司记病了?”
      “是!烧得很厉害!奴婢没办法了……求您……”
      石猛转身就走。
      春杏跟在后面跑,可跑了几步就摔倒了。她趴在雪地里,看着石猛的背影越来越远,眼泪和雪混在一起。
      ---
      傍晚时分,雪越下越大。
      慎思堂后门那条偏僻的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马蹄声。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门口。马车很旧,没有任何标识,赶车的人穿着普通的灰布棉袍,低着头,看不清脸。
      车门打开,一个人走下来。
      他披着一件玄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他下颚的线条,冷峻如刀削。
      他走进慎思堂,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春杏正蹲在门口哭,忽然看见一个人影走过来。她抬起头,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
      那件玄色的斗篷,那个挺拔的身影,那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她见过。
      只见过一次,但一辈子都忘不掉。
      靖王。
      是靖王殿下。
      春杏张了张嘴,想行礼,想说话,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来,走过她身边,走进林婉的屋子。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春杏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才想起来自己还在哭。
      ---
      屋里很暗,没有点灯。
      林婉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额头上敷着的那块帕子已经干了。她的呼吸又急又浅,眉头紧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李竣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烫。
      滚烫。
      他的手在她额头上停了很久,久到那滚烫的温度从他的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她瘦了。
      比上次在竹林里见的时候,瘦了一大圈。脸颊凹下去了,眼眶下面青黑一片。他知道她这些日子经历了什么。冯宦官、名单、阿禄、采萍——每一件事都像一座山,压在她肩上。
      她一个人扛着。
      从来不喊累,从来不喊苦,从来不说“我撑不住了”。
      可现在,她躺在这里,烧得人事不知。
      他低下头,看着她。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这么安静地看她。没有隔着竹林,没有隔着月光,没有隔着人群。就是他们两个人,一间屋子,一盏烛火。
      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不知道在梦里还在跟谁斗,还在为谁操心。
      他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心。
      “你太累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李竣没有抬头。
      “进来。”
      石猛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粥,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殿下,粥好了。”
      李竣接过托盘,放在床边。
      石猛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林婉,欲言又止。
      “殿下,您……”
      “出去。”
      石猛不再说话,转身退了出去,轻轻关上门。
      李竣端起那碗粥,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粥熬得很烂,米粒都化开了,上面飘着几片细碎的青菜叶。热气扑在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米香。
      他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林婉嘴边。
      “张嘴。”
      林婉没有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林婉。”
      她的眼皮动了动,勉强睁开一条缝。她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
      “做梦呢……”她喃喃着,又闭上眼睛。
      李竣没有说话。
      他继续把勺子送到她嘴边。
      林婉烧得迷糊,不肯张嘴。勺子抵在她唇边,她就那么抿着,一点一点,像小孩子一样。
      “听话。”
      两个字。
      很轻,很淡。
      可林婉的眼皮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张开嘴。
      他把粥喂进去。她咽了下去。
      一口,两口,三口。
      她喝了小半碗。
      喝完之后,她的呼吸平稳了一些。烧还在,但好像没有那么急了。
      李竣把碗放下,看着她的脸。那张脸还是那么白,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她不再皱眉了,眉头舒展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还是烫。
      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他收回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
      夜越来越深。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屋里很静,只有她偶尔传来的呼吸声,和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李竣没有走。
      他就坐在床边,守着她。
      烛火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偶尔伸手探探她的额头,偶尔给她掖掖被角。那些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醒她。
      他不知道自己在守什么。
      医官可以来看,春杏可以来照顾,石猛可以守着。可他不行。他是靖王,是太宗第三子,是朝堂上无数双眼睛盯着的人。他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坐在一个女官的床边,不该守她一夜。
      可他不想走。
      他走不动。
      他看着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在门下省外见到她。那时候她穿着浅青色的女官常服,低着头,声音细细地说“奴婢是掖庭司籍司典记林婉”。他本来可以直接走,可他停下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停下来了。
      想起在书阁里,她被他堵在里面。她害怕,但没有失态;紧张,但没有胡言乱语。她甚至还记得行礼,还记得说“卑职查阅忘时,请殿下恕罪”。
      想起在竹林里,她站在他面前,问他“殿下为何信我”。他没有回答。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因为她不一样。
      这宫里,聪明人很多,但聪明而自知、知而后能敛、敛而后能学、学而能持正者,寥寥无几。她算一个。
      现在,她躺在这里,烧得人事不知。
      他看着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你不能让她死。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小,很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她。
      她忽然动了动,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他凑近听,听见了几个字。
      “别走……”
      他愣了一下。
      她的眼睛还闭着,眉头又皱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在梦里害怕,害怕一个人。
      他握紧她的手。
      “本王在。”
      三个字。
      很轻,很淡。
      可她听见了。眉头舒展开,呼吸又平稳了一些。
      他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
      天快亮了。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烛火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缕青烟,袅袅地往上飘。
      李竣伸出手,探了探林婉的额头。
      不烫了。
      他轻轻松开她的手,站起身。坐了一夜,腿有点麻。他站了一会儿,等麻劲儿过去,然后走到门口。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在睡。晨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不像昨晚那么白了,有了一点血色。她的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弯起,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晨雾很浓,几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清。他披上斗篷,把帽檐压低,走进那片白茫茫的雾里。
      马车还在后门等着。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马蹄声轻轻响起,越来越远,消失在晨雾中。
      慎思堂里,春杏蹲在墙角,一夜没睡。她看见那个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雾里,愣了很久。
      然后她跑进屋。
      林婉还在睡,睡得很安稳。
      春杏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不烫了。
      春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
      林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
      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睁开眼,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谁,在哪儿。
      春杏趴在床边睡着了。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有干涸的泪痕,眉头皱着,像是梦里还在哭。
      林婉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春杏一下子惊醒过来。
      “姑娘!您醒了!”
      她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着林婉,伸手探她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来来回回好几遍。
      “不烫了!真的不烫了!”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
      林婉笑了笑,坐起来。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春杏哭着说,“您昨天早上就烧起来了,烧得人事不知。奴婢吓死了,真的吓死了……”
      林婉看着她,心里一暖。
      “没事了。”
      春杏哭着摇头,又点头。
      林婉忽然想起什么。
      “昨晚……有人来过吗?”
      春杏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不说话。
      林婉看着她。
      “春杏?”
      春杏咬了咬唇,小声说:“姑娘,您……您摸一摸枕头底下。”
      林婉愣了一下,伸手去摸。
      指尖触到一样东西。
      温温的,硬硬的,小小的。
      她拿出来一看,愣住了。
      是一块石蜜。
      琥珀色的,半透明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和她收到过的每一块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块石蜜,看了很久。
      “春杏……”
      “昨晚殿下来了。”春杏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他守了您一夜,天快亮才走。他还给您喂了粥,奴婢亲眼看见的……”
      林婉愣住了。
      他来了?
      他亲自来了?
      那个从不亲自私见的人,那个说“本王不便亲自出面”的人,那个永远站在暗处、永远隔着石猛传话的人——
      他来了。
      守了她一夜。
      林婉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石蜜。它还是温的,带着他的体温。
      她把石蜜放在枕边,又往枕头底下摸了摸。
      摸出一张纸条。
      极小的纸条,叠得整整齐齐。
      她展开。
      上面只有两个字,是靖王的笔迹——
      “安心。”
      林婉的眼眶发酸。
      她把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折好,贴胸收起。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春杏在旁边小声说:“姑娘,殿下守了您一夜呢。奴婢偷偷看了一眼,他就那么坐着,一直看着您。时不时伸手探探您的额头,给您掖掖被角……”
      林婉没有说话。
      她只是拿起那块石蜜,放进嘴里。
      甜。
      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本王在”。
      她那时候烧迷糊了,分不清是梦还是真。可现在她知道了,那是真的。
      他真的在。
      他一直都在。
      ---
      窗外,雪停了,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那株老槐树的枝桠上,雪开始融化,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水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那只灰扑扑的麻雀又来了,蹲在枝桠上,歪着脑袋,看着她。
      林婉看着它,笑了。
      “你还在?”
      那鸟没有回答,只是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回枝桠上。
      林婉看着它,轻轻说:
      “他来看我了。”
      那鸟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把头埋进翅膀里。
      林婉看着它,嘴角还带着笑。
      她转过身,看向春杏。
      “春杏,今天是什么日子?”
      “三月二十二。”春杏说,“姑娘,您好好歇着,别管什么日子了。”
      林婉摇头。
      “扶我起来。”
      春杏愣了一下,但还是扶着她站起来。
      林婉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涌进来,带着一股清新的气息——雪后的空气,干净,冷冽。她深吸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
      “春杏。”
      “奴婢在。”
      “今天慎思堂照常开课吗?”
      春杏愣了一下。
      “姑娘,您这身子……”
      “我问你照常开课吗?”
      春杏点头:“照常。阿月她们都来了,在外面等着呢。”
      林婉笑了笑。
      “那就好。”
      她转身,走回屋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那身衣裳是浅青色的,是她在慎思堂讲课时常穿的那件。她对着模糊的铜镜,把头发梳好,簪上那根素银簪。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正房。
      学员们已经来了。
      阿月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写字。她的脚伤还没好全,但她从来不抱怨。
      阿禄坐在她旁边,写得极慢,一笔一划,比以前更用力。他的伤也还没好,脸上还有淤青,可他来了。
      采萍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林婉进来,眼眶红了,却拼命忍着。
      还有那几个从城外救回来的孩子,都来了。
      他们看见林婉,都愣住了。
      阿月第一个站起来。
      “林司记!您怎么来了?您病还没好呢!”
      林婉笑了笑。
      “我好了。”
      阿月的眼泪流下来。
      阿禄也站起来,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采萍站起来,咬着嘴唇。
      那几个孩子,也都站起来。
      林婉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都坐下。”
      他们坐下。
      林婉走到前面,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字。
      “暖”。
      “这个字,念‘暖’。温暖的暖。左边是‘日’,右边是‘爰’。太阳照在身上,就是暖。”
      学员们看着那个字,没有人说话。
      林婉继续说:“今天,我们不学难的。就学这一个字。”
      “暖。”
      “你们知道什么是暖吗?”
      没有人回答。
      林婉笑了笑。
      “暖,就是有人给你熬一碗粥。暖,就是有人守你一夜。暖,就是你在害怕的时候,有人告诉你‘本王在’。”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
      可学员们听着,眼睛都亮了。
      阿月低下头,偷偷抹眼泪。
      阿禄用力点头。
      采萍咬着嘴唇,笑了。
      那几个孩子,也都笑了。
      林婉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窗外,阳光正好。
      那只麻雀还蹲在枝桠上,歪着脑袋,看着屋里的人。
      林婉看着它,笑了。
      “你也在?”
      那鸟没有回答,只是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回枝桠上。
      林婉看着它,轻轻说:
      “谢谢你。”
      那鸟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把头埋进翅膀里。
      林婉看着它,嘴角还带着笑。
      她转过身,继续讲课。
      春杏在角落里偷偷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可她笑了。
      因为姑娘回来了。
      姑娘好好的。
      这就够了。
      那天下午,学员们走后,春杏端了一碗粥进来。
      粥是新熬的,米粒都化开了,上面飘着几片细碎的青菜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淡淡的米香。和昨夜他喂她的那碗,一模一样。
      “姑娘,您该吃东西了。”春杏把碗放在案上,在旁边坐下,“您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那一块糖,哪够啊。”
      林婉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可她舍不得放下。她想起昨夜他喂她喝粥的样子,想起他用勺子搅动时发出的轻响,想起他低低的那两个字——“听话”。
      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
      春杏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
      “姑娘,您知道吗?昨夜殿下喂您的时候,奴婢偷偷看了一眼。”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他的手好大,端着那个小碗,显得碗特别小。他喂您的时候,勺子举得很慢,怕烫着您。您不肯张嘴,他就那么举着,等了好一会儿。后来您喝了,他就又舀一勺,再吹吹,再喂。”
      林婉听着,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涌动。
      “他还帮您掖被角。”春杏继续说,“您睡着的时候老踢被子,他就一次次帮您盖好。奴婢从来没见过殿下那个样子——他那么冷一个人,坐在您床边,像个普通人一样。”
      林婉放下碗,看着春杏。
      “他还做什么了?”
      春杏想了想,说:“他还看了您好久。就那么坐着,看着您。奴婢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的眼神……奴婢形容不出来。不是冷,也不是热,是别的什么。”
      林婉沉默了。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张纸条。
      “安心”。
      两个字。他的字,力透纸背,锋芒内敛。和她第一次在书阁里见到的一样。那时候他还是靖王,她还是一个小小的典记。他们之间隔着整个宫廷,隔着无数的规矩和禁忌。
      可现在,他来了。守了她一夜,喂她喝粥,帮她掖被角,在她耳边说“本王在”。
      她把这几个字贴在胸口,闭上眼。
      春杏轻轻起身,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林婉一个人。
      她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望着屋顶的房梁。窗外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影。
      她想起穿越来的第一天。
      那时候她躺在冰冷的水里,以为自己要死了。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只知道怕。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这深宫里苟且偷生,混一天算一天。
      可他没有让她死。
      他把她从水里捞出来,说“门下省在东南向,你走反了”。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随手救了一个落水的宫女。可那一次,改变了一切。
      后来呢?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人是靖王,是太宗第三子,是军功赫赫的冷面亲王。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天还远。
      可他一次次出现在她面前。在书阁里,在竹林中,在宴席后,在每一个她需要他的时刻。
      他从来不说什么,从来不邀功,从来不让她知道他在背后做了什么。他只是默默地把路铺好,把障碍扫清,把刀递到她手里。
      然后告诉她:“守好你自己。”
      林婉的眼眶发酸。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松柏香——是他的味道。他在这个屋子里坐了一夜,守了一夜,那味道就留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味道吸进肺里,藏在心底。
      她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味道了。
      ---
      傍晚的时候,茯苓来了。
      她站在门口,身上落了些雪,脸冻得通红。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见了林婉,连忙行礼。
      “姑娘,您好些了吗?”
      林婉点点头,让她进来。
      茯苓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一碗银耳莲子羹,还冒着热气。
      “这是奴婢自己熬的,姑娘尝尝。”
      林婉看着那碗羹,心里一暖。
      “茯苓,你怎么来了?”
      茯苓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奴婢听说姑娘病了,担心得睡不着。奴婢做不了什么,就会熬点汤水。姑娘别嫌弃。”
      林婉端起碗,喝了一口。银耳炖得软烂,莲子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好喝。”她说。
      茯苓的脸红了。
      她站在那儿,搓着衣角,像是有话要说。
      “怎么了?”
      茯苓犹豫了一下,说:“姑娘,奴婢今天去打听了。冯宦官死了,可那份名单……奴婢觉得没那么简单。”
      林婉放下碗,看着她。
      “怎么说?”
      茯苓压低声音:“奴婢去问了几个和东宫旧人有往来的人。他们说,那份名单是冯宦官自己编的,不是太子留下的。”
      林婉心里一动。
      “自己编的?”
      “是。”茯苓说,“太子当年确实有一份名单,但那名单早就被烧了。冯宦官手里的那份,是他自己凭记忆写的。有些名字是真的,有些是他编的。采萍的名字,就是他编的。采萍根本没见过太子,更没和东宫有过往来。”
      林婉愣住了。
      采萍的名字是编的?那些她拼了命想保护的人,那些她以为随时会死的人,根本不在名单上?
      “茯苓,你确定?”
      茯苓点头:“确定。奴婢问了三个人,都这么说。那份名单,是冯宦官用来吓唬人的。他就是想让您害怕,想让您乱。您越怕,他越有机会。”
      林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想起冯宦官那张笑眯眯的脸,想起他说的那句“真正的局,才刚开始”。原来这就是他的局。不是名单,不是药蜜,不是那些名字。是他让她以为那些名字是真的,以为那些人会死,以为她救不了他们。
      然后呢?然后她就乱了。她就会听他的话,拿阿禄的旧证去换,一步一步走进他的陷阱。
      她差点就中了。
      “茯苓,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茯苓摇头:“奴婢谁都没说。奴婢先来告诉姑娘。”
      林婉点头。
      “做得好。这件事,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茯苓点头,转身要走。
      “茯苓。”林婉叫住她。
      茯苓回头。
      林婉看着她,目光柔和。
      “谢谢你。”
      茯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
      茯苓走后,林婉一个人坐在窗前,想了很久。
      采萍的名字是编的。阿月的名字呢?阿禄的名字呢?那些名单上的人,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冯宦官已经死了。那份名单,不管真假,都随着他一起埋进土里了。
      她不用再怕了。
      可她心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采萍那张惨白的脸,想起她哭着说“奴婢的名字也在名单上”。她想起阿月站在门口,一瘸一拐,眼眶红红的。她想起那些从城外救回来的孩子,想起他们看着她的眼神——那种眼神,是信任,是把命交给她的信任。
      他们信她。
      可她差点害了他们。
      如果她真的听了冯宦官的话,把阿禄的旧证交出去,把那些证据拱手送人——那些人会怎么看她?那些孩子还会信她吗?春杏还会跪在她面前说“奴婢选姑娘”吗?
      她不敢想。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玉佩。
      玉佩还是温的。
      她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守好你自己”。
      她没守好。
      她差点乱了,差点输了,差点把所有人都害了。
      可她活下来了。
      她还有机会。
      她还能继续走。
      ---
      那天夜里,林婉收到了靖王的信。
      不是石猛送来的,是一个面生的小宦官。他把一个蜡封的小竹筒塞到她手里,转身就跑,消失在夜色里。
      林婉拆开竹筒,取出里面的纸条。
      靖王的笔迹,只有一行字:
      “名单是假的。安心。”
      林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已经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他派人去查了名单的真假,查到了,就告诉她。不让她担心,不让她害怕。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
      和那张写着“安心”的纸条放在一起。
      和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和那块石蜜放在一起。
      她笑了笑,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望着屋顶的房梁。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地上,一片银白。
      她想起他说的话——“本王在”。
      他在。
      他一直都在。
      ---
      第二天一早,林婉去了司籍司。
      郑司籍正在核对账目,看见她进来,抬了抬眼。
      “病好了?”
      林婉点头:“好了。”
      郑司籍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听说昨夜有人来看你了?”
      林婉愣了一下。
      郑司籍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
      “没事就好。去吧。”
      林婉行礼,转身要走。
      “林婉。”郑司籍叫住她。
      林婉回头。
      郑司籍看着她,目光柔和。
      “这宫里,能有人真心待你,不容易。好好珍惜。”
      林婉的眼眶发酸。
      “多谢郑大人。”
      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
      从司籍司出来,林婉去了太医署。
      周医官正在整理医案,看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
      “病好了?”
      “好了。”
      周医官看着她,点了点头。
      “脸色还是有点白,得多歇歇。”
      林婉在她对面坐下。
      “周医官,有件事想请教您。”
      “说。”
      “药蜜这种东西,如果保存得当,能放多久?”
      周医官想了想,说:“如果是密封好的,放在阴凉干燥的地方,能放几十年。郭安那些药蜜,不就是放了三十多年吗?”
      林婉点了点头。
      “那如果冯宦官手里真的有药蜜,他藏在哪儿了?”
      周医官沉默了片刻。
      “这个本官不知道。但有一点——药蜜这东西,怕热,怕潮,怕光。藏它的地方,一定很隐蔽,很干燥,很凉快。”
      林婉记在心里。
      “多谢周医官。”
      她站起身要走,周医官叫住她。
      “林婉。”
      林婉回头。
      周医官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个好孩子。别让这宫里,把你磨没了。”
      这是她说过的话。
      林婉的鼻子一酸。
      “多谢周医官。”
      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
      从太医署出来,林婉没有回慎思堂。
      她一个人走在宫道上,走得很慢。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路两边的积雪开始融化,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那声音像无数个小钟,在风中轻轻敲响。
      她想起郑司籍说的话——“这宫里,能有人真心待你,不容易。”
      她想起周医官说的话——“别让这宫里,把你磨没了。”
      她想起茯苓说的话——“奴婢做不了什么,就会熬点汤水。”
      她想起春杏说的话——“姑娘,奴婢选您。”
      她想起阿月说的话——“奴婢不怕。”
      她想起阿禄说的话——“奴婢还会写字。”
      她想起采萍说的话——“奴婢也想活着。”
      她想起他说的话——“本王在。”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
      可她心里,有一团火。
      ---
      回到慎思堂的时候,春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姑娘,您回来了!”
      林婉点点头。
      春杏凑过来,小声说:“姑娘,今天阿月给您带了东西。”
      林婉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春杏从身后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林婉接过,打开一看,愣住了。
      是一双鞋。
      粗布的,厚厚的底,鞋里絮了棉花。针脚有些歪,但每一针都很密,很结实。鞋面上还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用红线的,虽然绣得不太像,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这是阿月做的?”林婉问。
      春杏点头:“阿月说,您的鞋磨破了,她晚上睡不着,就给您做了双鞋。她说自己手笨,做得不好,让您别嫌弃。”
      林婉的眼眶发酸。
      她想起阿月那双被割掉脚趾的脚。她走路一瘸一拐,可她还在做鞋。给林婉做鞋。
      “她在哪儿?”
      “在正房里,等着您呢。”
      林婉拿着那双鞋,走进正房。
      阿月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写字。她的脚上包着厚厚的白布,那只被割掉脚趾的脚,就那样搁在蒲团上。她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比以前更认真。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林婉,连忙要站起来。
      林婉按住她的肩。
      “别动。”
      阿月看着她手里的鞋,脸红了。
      “林司记,奴婢做得好丑……”
      林婉蹲下身子,把那双鞋穿上。
      刚好。
      “很合脚。”她说。
      阿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林司记,奴婢……”
      “谢谢你。”林婉看着她,“谢谢你。”
      阿月哭着摇头。
      “奴婢这条命是您救的,奴婢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不用报答。”林婉说,“你好好活着,就是报答我了。”
      阿月哭着点头。
      ---
      那天傍晚,林婉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天空。
      夕阳西沉,把天边染成一片金红。那株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院墙外面。那只灰扑扑的麻雀又来了,蹲在枝桠上,歪着脑袋,看着她。
      林婉看着它,笑了。
      “你还在?”
      那鸟没有回答,只是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回枝桠上。
      林婉看着它,轻轻说:
      “你知道吗?有人给我做了双鞋。有人给我熬了粥。有人守了我一夜。有人告诉我,他在。”
      那鸟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把头埋进翅膀里。
      林婉看着它,嘴角还带着笑。
      她转过身,走回案前。
      案上放着那双鞋,放着那块石蜜,放着那两张纸条,放着那枚玉佩。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好,放进怀里。和那颗心放在一起。
      窗外,夜色渐深。月亮升起来了,洒下一地银白。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
      明天,她还要去慎思堂讲课。明天,她还要继续往前走。明天,她还要护着那些孩子。
      可她不怕了。
      因为她知道,他一直都在。
      可她不知道,那张名单的事,还远没有结束。在冯宦官死之前,他已经把名单抄了三份,分别送给了三个不同的人。其中一份,就在她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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