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内鬼
柳司记临 ...
-
那夜,靖王府的书房里,烛火又燃了一夜。
李竣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冷峻的轮廓勾勒得更加分明。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两个时辰。
石猛从槐园回来的消息,他半个时辰前就知道了。
二十三个人,进去二十三个,出来二十三个。阿禄救出来了,石猛受了点轻伤,林婉毫发无伤。伤亡为零。
太顺了。
顺得让他心里发凉。
槐园那地方,他派人查过。魏王府的私产,戒备森严,比柳园还难进。石猛带的那点人,怎么可能轻轻松松就把人救出来?
除非——
有人故意放水。
可谁会放水?魏王府的人?不可能。那是对家。东宫的人?更不可能。太子恨不得她死。
那会是谁?
李竣的手指轻轻敲着窗棂。咚,咚,咚,一下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想到了一个人。
不,不可能。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他想起林婉的脸,想起她站在慎思堂窗前,望着月亮的样子。
她现在在做什么?
也在看月亮吗?
---
天快亮的时候,石猛来了。
他的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白布,脸色还有点苍白,但走路已经稳了。他站在书房门口,没有进来。
“殿下。”
李竣转过身,看着他。
“进来。”
石猛走进来,单膝跪下。
“殿下,末将……”
“起来。”李竣打断他,“伤还没好,跪什么。”
石猛站起来,低着头。
李竣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槐园的事,本王知道了。你做得很好。”
石猛愣了一下,抬起头。
“殿下,末将擅自行动,末将……”
“擅自行动?”李竣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本王什么时候说过,不准你去救她?”
石猛愣住了。
“殿下,您……”
“本王只是让你养伤。”李竣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养好了,才能继续护她。你伤没好就去,万一死了,她怎么办?”
石猛的眼眶红了。
“殿下……”
“行了。”李竣拿起案上的一份文书,“槐园那边,你仔细说说。怎么进去的?守卫多少人?有没有遇到抵抗?”
石猛把昨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怎么摸进去,怎么找到阿禄,怎么被围,怎么跑出来。
李竣听完,沉默了很久。
“守卫多少人?”
“末将数了,二十三个。”石猛说,“门口四个,院子里巡逻的八个,后院守着的七个,还有四个在屋里。”
“二十三个。”李竣重复了一遍,“你们多少人?”
“二十一个。”石猛说,“加上末将和林司记,二十一个。”
李竣没有说话。
二十三个守卫,二十一个人冲进去,毫发无伤地救出人,再毫发无伤地跑出来。
太顺了。
“石猛,你觉得这事儿顺吗?”
石猛愣了一下。
“殿下,您是说……”
“本王是说,二十三个守卫,就算再废物,也不至于连一个都没伤着你们。”李竣看着他,“你们跑出来的时候,追的人多吗?”
石猛想了想:“不多。末将带着人断后,追来的只有七八个。”
“七八个。”李竣的手指轻轻敲着案几,“二十三个守卫,只追出来七八个。剩下的呢?”
石猛愣住了。
他当时只顾着跑,没顾上想这些。
“殿下,您是说……有人放水?”
李竣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已经亮起来的天。
“石猛,你回去。这几天什么都别做,好好养伤。”
石猛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李竣叫住他。
石猛回头。
“她……还好吗?”
石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是谁。
“林司记很好。”石猛说,“末将看她的时候,她正在给学员们讲课。脸上带着笑,和平时一样。”
李竣点了点头。
“去吧。”
石猛走了。
李竣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的那株老槐树。
叶子更绿了。
和慎思堂那株一样。
---
慎思堂里,林婉正在讲课。
今天教的是“安”字。上面一个宝盖头,下面一个女字。她一边写一边解释:“宝盖头代表房子,女字代表女子。女子在房子里,就是安。”
学员们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
春杏也在写。可她写着写着,笔就停了。她盯着纸上的字,发呆。
“春杏。”林婉叫了她一声。
春杏吓了一跳,笔差点掉在地上。
“林……林司记?”
林婉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她写的字。那个“安”字写得歪歪扭扭,下面的“女”字少了一横。
“昨晚没睡好?”
春杏低下头,不说话。
林婉没有再问。她走回前面,继续讲课。
可余光一直落在春杏身上。
这孩子,不对劲。
---
下课之后,学员们陆续散去。春杏走在最后,低着头,脚步很快。
林婉叫住她。
“春杏。”
春杏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婉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春杏,看着我。”
春杏抬起头。那双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有没干的泪痕。
“林司记……奴婢……奴婢没事……”
林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春杏被看得心里发慌,低下头去。
“春杏,你跟着我多久了?”
“快一年了。”春杏的声音很小。
“一年了。”林婉说,“这一年里,你帮过我多少次?送过多少消息?担过多少惊怕?”
春杏不说话。
“你有事,不告诉我,是觉得我会嫌弃你?还是觉得我帮不了你?”
春杏的眼泪掉下来。
“林司记……奴婢……奴婢不想给您添麻烦……”
林婉伸手,擦掉她的眼泪。
“春杏,你听我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不告诉我,才是给我添麻烦。”
春杏抬起头,看着她。
“现在,告诉我,怎么了?”
春杏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奴婢的弟弟……出事了。”
---
春杏的弟弟叫春生,今年十三岁,在杂役司当差。
杂役司那地方,比奚官局还苦。干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吃的都是最差最少的饭。春生年纪小,身子弱,去了半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三天前,他被人打了。
打他的人,是杂役司的一个老宦官,姓马,四十多岁,在那儿待了二十年。他看春生不顺眼,说他干活慢,一脚踹过去,把春生踹得撞在墙上,当场就吐了血。
管事的人不管。同屋的人不敢管。春生躺在铺上,起不来,也没人给请医官。
春杏昨天才知道消息。她跑去杂役司,看见弟弟躺在那里,脸白得像纸,嘴角还挂着血。她想把人接出来,可杂役司的人不让。说人没死,就得在杂役司养着。
她跪下来求,求了好久,没人理她。
她不敢告诉林婉。怕给林婉添麻烦。怕林婉嫌她事多。怕林婉不要她了。
“林司记,奴婢真的没办法了……”春杏哭着说,“奴婢只有这一个弟弟……”
林婉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她想起阿月,想起阿禄,想起采蓝,想起孟安。这些人,都是因为“没办法”,才走到她身边的。
“春杏,你弟弟叫什么?”
“春生。”春杏擦着眼泪。
“在哪个院子?”
春杏说了地方。
林婉点头:“我知道了。你先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你弟弟的事,我会想办法。”
春杏愣住了。
“林司记,您……”
“我说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林婉看着她,“回去。”
春杏哭着点头,转身跑了。
---
当天下午,林婉去找了石猛。
石猛正在养伤,看见她来,愣了一下。
“林司记?您怎么来了?”
林婉关上门,走到他面前。
“石队正,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石猛看着她:“您说。”
“杂役司有个孩子,叫春生,被打了,躺在床上起不来。我想把他接出来,找个地方养伤。”
石猛沉默了片刻。
“林司记,这事末将能办。但您得想清楚,把人接出来容易,藏起来难。万一被杂役司的人发现了,告到掖庭局,您会有麻烦。”
林婉点头:“我知道。所以想求你帮忙,找个安全的地方。”
石猛想了想。
“末将知道一个地方。在北衙禁军的驻地附近,有一排空着的屋子,平时没人去。把人放在那儿,末将派人守着,不会有事。”
林婉心里一松。
“多谢石队正。”
石猛摇头:“林司记,您救过末将的命。这点小事,应该的。”
当天夜里,石猛的人去了杂役司。
他们穿着便装,没亮身份。趁着天黑,把春生从屋里抬出来,一路送到北衙禁军驻地附近的那排空屋子。
春杏跟着去了。她守在弟弟床边,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春生醒了。他睁开眼,看见姐姐,愣了好久。
“姐……”
春杏的眼泪流下来。
“春生,没事了。姐姐在。”
---
第二天,春杏来慎思堂上课。
她的眼睛还是肿的,但脸色好多了。她坐在第一排,一笔一划地写着字,写得比谁都认真。
下课之后,她走到林婉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
“林司记,奴婢……”
林婉把她拉起来。
“春杏,我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别跪。”
春杏的眼泪又流下来。
“林司记,奴婢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您的恩情……”
林婉笑了笑。
“那你好好活着,好好当差,就是还我了。”
春杏用力点头。
---
茯苓的消息,是傍晚送来的。
她站在廊下,等林婉出来,压低声音说:“林司记,柳司记那边……快不行了。”
林婉心里一动。
“怎么说?”
“她病得越来越重,药也吃不下,水也喝不进。”茯苓说,“司乐司的人都不敢靠近她,怕沾上晦气。她一个人躺在床上,身边连个送水的人都没有。”
林婉没有说话。
茯苓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又说:“林司记,她让人传话出来,说……说想见您一面。”
林婉愣住了。
“见我?”
“是。”茯苓点头,“她说,有话要对您说。只对您说。”
林婉沉默了很久。
柳司记想见她?
那个用《乐记》刁难她的人,那个用眼神威胁她的人,那个到处传谣言说她有私情的人——想见她?
为什么?
“林司记,您去吗?”茯苓问。
林婉抬起头,望着远处司乐司的方向。
夕阳西下,把那边染成一片暗红。
“我去。”
---
林婉站在司乐司的院子外面,很久没有进去。
这个院子她来过一次。那时候柳司记还穿着淡紫色的襦裙,腰间系着玉佩,眼神里三分不屑三分审视,剩下的四分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她站在公廨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婉,问她对《周礼》《乐记》可熟。
那时候的柳司记,多威风啊。
现在呢?
院子里落叶满地,没人打扫。廊下的宫灯歪了也没人扶。窗户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茯苓站在林婉身后,小声说:“林司记,要不……不进去了吧?她那个样子,怪吓人的。”
林婉没有回答。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案上,火苗一跳一跳的,随时都会熄灭。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白得像纸,眼眶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是柳司记。
林婉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那时候她站在她面前,穿着淡紫色的襦裙,发髻上簪着金钗,说话慢悠悠的,带着三分不屑三分审视。她说“我司乐司那边正缺个能读懂古乐谱的人”,她说“不妨说来听听,也让姐妹们见识一下你的才学”。
那时候的她,哪里会把一个掖庭的小小典记放在眼里?
现在呢?
她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被子已经很久没换过,散发着一股霉味。床头放着一碗水,早就凉了,上面漂着一层灰。
柳司记听见脚步声,动了动。她艰难地转过头,看见是林婉,愣了好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可林婉看见了,看见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光。
“你来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林婉没有说话。
柳司记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没想到你会来。”她说,“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林婉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为什么想见我?”
柳司记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她说,“可能是……想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看看赢了的人,是什么样子。”
林婉没有说话。
柳司记继续说:“你知道吗,我从第一眼看见你,就不喜欢你。”
林婉点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柳司记打断她,“你不只是不喜欢。我是……我是怕你。”
林婉愣住了。
怕她?
那个穿着淡紫色襦裙、发髻上簪着金钗的女人,怕她一个小小典记?
柳司记看着她的表情,笑了。
“没想到吧?”她说,“堂堂司乐司的司记,怕一个刚入宫的小典记。”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
“你知道我怕你什么吗?怕你的眼睛。你那眼睛,看着人的时候,好像什么都懂,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我活了这么多年,只在一个女人脸上见过这种眼神。”
林婉看着她。
“谁?”
柳司记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知道我为什么为难你吗?不是因为赵典记挑拨,不是因为你抢了风头。是因为……因为有人让我这么做。”
林婉的指尖发凉。
“谁?”
柳司记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恐惧,是解脱,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能说。”她说,“说了,我弟弟会死。”
林婉沉默了。
她想起柳泌。那个已经被灭口的人。
“你弟弟已经死了。”她说。
柳司记愣住了。
“什么?”
“柳泌,已经死了。”林婉一字一句道,“在大理寺的牢里,被人灭口了。”
柳司记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死了?”
林婉点头。
柳司记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我早就知道会这样。”她喃喃道,“我早就知道……”
林婉没有说话。
柳司记睁开眼,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绝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是悔恨?还是别的什么?
“林婉。”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你听我说。”
林婉看着她。
“你身边……有人。”
林婉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柳司记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她,目光复杂。
“我不能说太多。说了,我会死得更快。”她说,“但你记住,你身边有人。那个人,一直在盯着你。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告诉那边。”
林婉的指尖发凉。
“是谁?”
柳司记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这个人。”她说,“是那边的人告诉我的。他们说,让我放心对付你,因为……因为你身边有他们的人。”
林婉沉默了。
她想起最近发生的那些事。槐园救人太顺了,顺得让她心里发毛。石猛说二十三个守卫只追出来七八个,剩下的呢?为什么没追?
原来不是放水,是有人通风报信。
那个人知道她要来,提前把守卫调走了。
那个人是谁?
她身边,谁有机会知道她的行动?
石猛?不可能。他救过她的命。
春杏?不可能。她刚救了她弟弟。
茯苓?不可能。她一直忠心耿耿。
阿月?阿禄?采蓝?孟安?他们都是她救回来的人,怎么可能背叛她?
可如果不是他们,会是谁?
柳司记看着她的表情,笑了。
“想不通吧?”她说,“我也想不通。但这就是宫里的事。你永远不知道,谁会在背后捅你一刀。”
林婉没有说话。
柳司记闭上眼,喘了口气。她的呼吸越来越弱,脸色越来越白。
“林婉。”她忽然开口。
林婉看着她。
“我快死了。”她说,“临死之前,我想求你一件事。”
林婉没有回答。
柳司记看着她,目光里有哀求,有绝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我弟弟死了。我家里……还有一个人。我娘。她六十多了,一个人住在乡下。”她说,“我死了以后,没人管她。她会饿死的。”
林婉沉默了。
柳司记的眼泪流下来。
“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我害过你,我骂过你,我让人到处传你的闲话。可是我娘……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以为,她女儿在宫里当差,每个月能给她送点钱。”
林婉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开口了。
“你娘叫什么?住在哪里?”
柳司记愣住了。
“你……你愿意?”
林婉没有回答。
柳司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姓周,叫周氏。住在长安城外三十里,有个村子叫周家村。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第三家就是。”
林婉点头。
“我知道了。”
柳司记看着她,目光里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林婉……对不起。”
林婉没有说话。
柳司记闭上眼,眼泪还在流。
“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最大的错,就是……就是不该跟着那些人走。”她喃喃道,“可我没得选。我弟弟在他们手里,我没办法……”
林婉站起身。
“你好好休息。”
她转身要走。
“林婉。”柳司记叫住她。
林婉回头。
柳司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祝福?还是别的什么?
“你是个好人。”她说,“我死了以后,会保佑你的。”
林婉没有说话。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那盏油灯灭了。
---
林婉走出司乐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茯苓等在门口,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
“林司记,她……她说什么了?”
林婉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的夜空。
月亮很圆,很亮。
可她心里,一片冰凉。
她身边有人。
那个人,一直在盯着她。
是谁?
---
那天夜里,柳司记死了。
消息是第二天早上传来的。茯苓跑进慎思堂,脸色发白,声音都在发抖。
“林司记,柳司记……柳司记没了。”
林婉正在批改作业,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知道了。”
茯苓看着她,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林婉没有解释。
她只是继续写字,一笔一划,和平时一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得比平时快。
她想起柳司记最后那句话:“你身边有人。”
那个人是谁?
---
石猛是午后来的。
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路不再一瘸一拐。他站在慎思堂门口,等林婉出来。
“林司记,殿下来信了。”
林婉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柳园地下有东西。军械。数量巨大。但被人提前转移了。本王怀疑有人通风报信。此人可能在你身边。慎之。”
林婉的指尖发凉。
军械。
柳园地下藏的是军械。
那是谋反的东西。
魏王府藏这些做什么?想干什么?
可更让她心惊的,是最后那句话——此人可能在你身边。
柳司记说的,是真的。
她身边,真的有内鬼。
“石队正,殿下还说什么了?”
石猛摇头:“没有了。殿下只说,让您务必小心。还有……”
他顿了顿。
“殿下说,如果需要,随时可以调末将的人。”
林婉点头。
“多谢石队正。”
石猛看着她,欲言又止。
“林司记,您……没事吧?”
林婉摇头。
“没事。”
石猛走了。
林婉站在慎思堂门口,很久没有动。
她身边有内鬼。
是谁?
石猛?不可能。
春杏?不可能。
茯苓?不可能。
阿月?阿禄?采蓝?孟安?他们都是她救回来的人,怎么可能背叛她?
可如果不是他们,会是谁?
她想起最近发生的那些事。
槐园救人,太顺了。二十三个守卫,只追出来七八个。剩下的呢?为什么没追?
还有,她每次去见石猛,每次收到靖王的信,每次去司籍司找郑司籍——这些事,有没有被人看见?有没有被人传出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查出来。
---
接下来的几天,林婉开始暗中观察身边的每一个人。
春杏。她还是那样,每天最早来,最晚走。写字认真,算账仔细。她弟弟春生已经好多了,能下床走动了。她每天放了学就去看他,第二天回来,眼睛总是肿的。
可她是内鬼吗?
不像。
茯苓。她还是那样,每天在奚官局洗那些永远洗不完的衣物。手泡得发白,指缝里全是裂口。可她还是来,站在廊下,压低声音告诉她最新的消息。
可她是内鬼吗?
不像。
阿月。她的脚伤还没好全,走路还有点瘸。可她每天都来,坐在角落里,一笔一划地写字。她写得很慢,很认真,和以前一样。
可她是内鬼吗?
不像。
阿禄。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的淤青还没消。可他每天都来,坐在角落里,写得很慢,很认真。他说“林司记,奴婢以后再也不怕了”。
可他是内鬼吗?
不像。
采蓝。她的后背结了痂,可还是疼。她站在门外,不敢进来。林婉每次冲她招手,她才怯生生地进来,站在角落里,低着头。
可她是内鬼吗?
不像。
孟安。他学会了用拐杖走路。他每天都来,躺在担架上,一笔一划地写字。他说“林司记,奴婢还能写字”。
可他是内鬼吗?
不像。
不是他们。
那会是谁?
林婉想不出来。
---
第五天夜里,林婉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她批改作业批到很晚,从慎思堂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子时了。她走在回廨舍的路上,忽然看见前面有一个人影。
是春杏。
这么晚了,她出来做什么?
林婉没有出声,悄悄跟了上去。
春杏走得很急,一边走一边四处看,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她穿过几条巷子,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人。
天黑,林婉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身形高大,像个男人。
春杏走到那人面前,说了几句话。那人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春杏。
春杏接过,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林婉赶紧躲到墙后。
等春杏走远了,她才探出头来。
那个角落已经空了。
那人不见了。
林婉站在原地,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春杏。
她最信任的人。
她救了她弟弟,她对她那么好,她——
春杏?
---
第二天,春杏照常来上课。
她坐在第一排,一笔一划地写着字,和平时一样。
林婉站在前面讲课,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她的眼睛有点肿,像是一夜没睡好。她的手指有点抖,笔握得不太稳。
可她什么都没说。
下课之后,春杏收拾东西要走。林婉叫住她。
“春杏。”
春杏停下来,回头。
“林司记?”
林婉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昨晚,你去哪儿了?”
春杏的脸一下子白了。
“奴……奴婢……奴婢没去哪儿……”
林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春杏被她看得心里发慌,低下头去。
“春杏,我问你。昨晚那个人,是谁?”
春杏的眼泪流下来。
“林司记……奴婢……奴婢……”
“是谁?”
春杏哭着摇头。
“奴婢不能说……说了,他会死的……”
林婉的心里一沉。
“谁?”
春杏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是……是奴婢的弟弟。”
林婉愣住了。
“春生?”
春杏点头。
“他……他被那些人抓走了。他们让奴婢帮他们做事,不然就……就杀了他……”
林婉的指尖发凉。
“什么事?”
春杏哭着说:“他们让奴婢……让奴婢告诉他们,您什么时候出去,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林婉沉默了。
原来如此。
槐园的事,是春杏传出去的。
那些人知道她要来,提前调走了守卫。不是放水,是引她入局。
可为什么?为什么引她入局又不杀她?
“春杏,他们让你传话,多久了?”
春杏低着头:“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
从她救出春生开始,那些人就盯上了春杏。他们用她弟弟威胁她,让她当内鬼。
林婉想起那段时间发生的事。她去见石猛,去司籍司找郑司籍,去内侍省找沈绛——这些事,都被人知道了。
难怪那些人总能提前一步。
难怪槐园的事那么顺。
“春杏。”林婉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那些人是谁吗?”
春杏摇头:“奴婢不知道。他们每次来,都穿着黑衣服,蒙着脸。他们让奴婢把消息放在一个地方,然后就有人来取。”
林婉沉默了片刻。
“你弟弟现在在哪儿?”
春杏哭着说:“奴婢不知道。他们把他带走了,说……说如果奴婢不听话,就杀了他……”
林婉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恨她吗?
应该恨。
可她知道,春杏没得选。她只有一个弟弟,她不能不救他。
“春杏,你听我说。”林婉的声音很轻,“从现在起,你继续给他们传消息。但传什么,由我来定。”
春杏愣住了。
“林司记,您……”
“我要你帮我。”林婉看着她,“帮我找出那些人是谁。”
春杏的眼泪流下来。
“林司记,奴婢……奴婢对不起您……”
林婉摇摇头。
“别说了。你弟弟的事,我会想办法。”
春杏跪下来,给她磕头。
林婉把她拉起来。
“起来。以后别跪了。”
春杏哭着点头。
---
那天夜里,林婉给靖王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内鬼已找到。是我的人。但她是被逼的。我打算用她反间。殿下意下如何?”
信送出去的第三天,回信来了。
靖王的笔迹,力透纸背:
“可。但须万分谨慎。对方若察觉,她会死,你也会。另,柳园军械之事,本王已密报陛下。陛下震怒,正在暗中调查。魏王府将有大变。尔当静观其变,不可轻动。”
林婉看完,把信烧了。
静观其变。
好。
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她想起春杏的脸,想起她跪在地上哭着说“奴婢对不起您”。
她恨她吗?
不恨。
她只是心疼。
心疼这个被逼无奈的孩子,心疼她唯一的弟弟,心疼她每天活在恐惧里却还要笑着来上课。
可她不能心软。
因为那些人,还在暗处。
等着她露出破绽。
---
三日后,朝堂上传来消息:陛下下旨,彻查魏王府。
罪名是“私藏军械,意图谋反”。
消息传到掖庭的时候,林婉正在慎思堂讲课。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下课后,春杏凑过来,小声问:“林司记,魏王府……真的要倒了?”
林婉看着她。
“也许吧。”
春杏低下头,不说话。
林婉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她弟弟。如果魏王府倒了,那些人还会不会杀她弟弟?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快了。
快了。
---
当天夜里,林婉又收到了靖王的信。
信比之前都长:
“魏王府已封。魏王被软禁。陛下命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柳园之事,必大白于天下。尔功不可没。”
“然魏王虽倒,其党羽未尽。东宫蠢蠢欲动。太子近日动作频频,似有所图。尔须继续谨慎。”
“另,内鬼之事,本王已查清。指使春杏者,乃魏王府余孽。现已被拿下。其弟已救出,安置于安全之处。可告知春杏,让她安心。”
林婉看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春杏的弟弟,救出来了。
她可以安心了。
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轮月亮。
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
可她心里,有光了。
---
第二天,林婉把消息告诉春杏。
春杏听完,愣了好久。
然后她跪下来,给林婉磕头。
“林司记,奴婢……奴婢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您的恩情……”
林婉把她拉起来。
“春杏,我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别跪了。”
春杏哭着点头。
林婉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
可春杏看见了。
看见了那双眼睛里,有光。
---
春杏走后,林婉在窗前站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脸上,冷得像冰。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云纹玉佩。玉佩还是温的,带着她的体温。她想起靖王信里的那句话——“此人可能在你身边”。
原来是真的。
可她没想到是春杏。
那个每天最早来、最晚走的孩子,那个跪在地上哭着说“奴婢这辈子还不清您的恩情”的孩子——
是内鬼。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睛里已经没有泪。只有一种冷,冷得像刀刃。
“来人。”
茯苓从门外闪进来。她的脸色不太好,显然也一夜没睡。
“林司记?”
林婉转过身,看着她。
“从今天起,春杏传出去的每一句话,你都要知道。她见了谁,说了什么,去了哪里——我都要知道。”
茯苓愣住了。
“林司记,春杏她……”
“她是内鬼。”林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是被逼的。我要用她,把那些人钓出来。”
茯苓的脸白了。
“林司记,您……您不怕她……”
“怕什么?”
林婉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怕她出卖我?她已经在出卖我了。怕她害死我?她差点就做到了。”
她顿了顿。
“可她弟弟在那些人手里。她没得选。”
茯苓的眼眶红了。
“林司记,您……”
“去吧。”
茯苓走了。
林婉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可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
如果有一天,春杏必须在弟弟和她之间选一个,她会怎么选?
如果她选错了,自己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问题,很快就会来。
窗外,夜风吹过,凉飕飕的。她拢了拢衣襟,转身走回案前。
案上放着一封信——靖王刚送来的。
她拆开,看完,脸色变了。
信上只有一行字:
“柳园军械找到了。在太子府。”
林婉的指尖发凉。
太子府。
太子李承乾。
那个腿疾越来越重、性情越来越乖戾的太子。
他要那些军械做什么?
他想干什么?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折好,凑近灯焰,看着它一点点卷曲、发黑、燃烧,最后化为灰烬。
灰烬落在水盂里,散开,再无痕迹。
可那些字,已经刻在她心里。
她走到窗前,再次望着那轮月亮。
月光还是那么亮。
可她心里,一片冰凉。
因为她知道,更大的风暴,要来了。
这一次,她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但她知道,她必须活着。
为了春杏。为了阿月。为了阿禄。为了那些还在等她的孩子们。
也是为了他。
那个站在另一扇窗前,望着同一轮月亮的男人。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玉佩。
玉佩还是温的。
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
窗外,夜风吹过,吹起她的衣角。
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她睁开眼,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
太子府。
军械。
内鬼。
春杏。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上。
可她不能怕。
因为怕,没有用。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案前,铺开纸,拿起笔。
她给靖王回信。
只有一句话:
“太子府的事,我已知。春杏的事,我已布。接下来,看他们怎么走。”
她把信折好,封上,放在案头。
明天,这封信会送到他手里。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走到窗前,最后一次望着那轮月亮。
月亮开始西沉了。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她不知道这一天会带来什么。
但她知道,她准备好了。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灯火如豆。
那个从现代穿越而来的灵魂,正在千年前的暗夜里,一步一步走向未知。
走向更大的风暴。
走向——
她不知道的结局。
可她知道,她不会后悔。
她永远不会后悔。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林婉站在窗前,一夜未眠。那封信已经烧了,可那些字还刻在心里——“柳园军械找到了。在太子府。”
太子府。
这三个字像三块石头,压在心上,沉甸甸的。
她想起太子李承乾。那个腿疾越来越重、性情越来越乖戾的太子。朝堂上的人都说,他因为腿疾,已经很久不上朝了。他把自己关在东宫里,不见外人,不听劝谏,只是喝酒、发脾气、打骂身边的人。
可这样一个废物,居然在暗中藏着军械?
他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她想不通。
但她知道,这件事比她之前经历的所有事都大。太医署旧案、城外救人、柳园、槐园——那些都是魏王府的事。可这次,是太子府。
是储君。
是未来的皇帝。
她一个掖庭的小小典记,怎么卷进了这种事里?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因为那些军械,是她的人发现的。是她让石猛去查的。是她把消息递给靖王的。
如果太子要灭口,她是第一个。
她必须做好准备。
---
林婉走到案前,铺开纸,拿起笔。
她开始写信。
不是给靖王的,是给郑司籍、沈绛、石猛、还有那些她信得过的人。她在信里没有提太子府的事,只是说:“近日或有变故,尔等务必小心。若有异常,速来报我。”
她把信折好,封上,放在案头。
天亮之后,这些信会送到他们手里。
她转过身,望着窗外已经亮起来的天。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不知道这一天会带来什么。
但她知道,她准备好了。
---
辰时,春杏来了。
她的眼睛还是肿的,眼眶下面青黑一片,显然又是一夜没睡。她站在慎思堂门口,不敢进来,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林婉看见她,走过去。
“进来吧。”
春杏跟在她身后,走进屋里。
学员们还没来,屋里空荡荡的。林婉在前面坐下,春杏站在她面前,低着头,不说话。
“春杏,你弟弟还好吗?”
春杏愣了一下,抬起头。
“他……他很好。石队正派人照顾他,还给他请了医官。他的伤已经好多了。”
林婉点头。
“那就好。”
春杏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林司记,奴婢……”
“别说了。”林婉打断她,“你弟弟的事,解决了就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春杏的眼泪流下来。
“林司记,奴婢真的……真的对不起您……”
林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春杏,你听我说。我不怪你。换了是我,我也会做一样的事。”
春杏抬起头,看着她。
“可是奴婢……”
“可是什么?”林婉看着她,“你出卖我,是因为你弟弟在他们手里。你弟弟只有一个,你当然要救他。如果是我,我也会救。”
春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林司记,奴婢……奴婢这辈子都还不清您的恩情……”
林婉摇摇头。
“你好好活着,好好当差,就是还我了。”
春杏哭着点头。
林婉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她恨不起来。
因为她知道,换了是她,她也会做一样的事。
这宫里,没有圣人。只有活着的人。
---
学员们陆续来了。
阿禄、采蓝、孟安,还有那几个从城外救回来的人,都坐在各自的位子上,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字。
林婉站在前面讲课,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阿禄的脸还是肿的,但已经好多了。他写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划,比以前更用力。采蓝的后背还疼,坐久了就受不了,可她咬着牙,没有动。孟安的腿还包着厚厚的夹板,可他挺直背脊,写得比谁都认真。
他们都还活着。
都在这里。
她看着他们,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只要他们还在,慎思堂还在,她就还有希望。
---
下午,石猛来了。
他的伤已经好了,走路不再一瘸一拐。他站在慎思堂门口,脸色凝重。
林婉走出去,带着他走到僻静处。
“石队正,什么事?”
石猛压低声音:“林司记,殿下让末将告诉您——太子府那边,有动静了。”
林婉心里一紧。
“什么动静?”
“太子今天早上,把东宫的属官都叫去了。”石猛说,“关了门,说了很久的话。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出来的时候,那些属官的脸色都不好看。”
林婉的指尖发凉。
太子在密谋什么?
“殿下还说了什么?”
石猛看着她,目光复杂。
“殿下说,让您做好准备。太子如果动手,第一个要动的,可能就是您。”
林婉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那些军械,是您的人发现的。”石猛说,“太子知道这事瞒不住了,他得找个替罪羊。您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林婉沉默了。
她知道石猛说得对。
她是掖庭的小典记,无权无势。她得罪过魏王府,得罪过崔主事,得罪过柳司记。如果太子要推一个人出去顶罪,她是最合适的。
“石队正,卑职该怎么办?”
石猛摇头:“殿下没说。殿下只说,让您等。等他的消息。”
等。
又是等。
可这次,她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
“石队正,您回去告诉殿下,卑职知道了。”
石猛看着她,欲言又止。
“林司记,您……保重。”
他转身走了。
林婉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拐角。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袂翻飞。
可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
那天晚上,林婉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望着外面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地上,一片银白。
她想起一年前的今天。那时候她刚穿越过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她以为自己活不过三天。可她活下来了。她不仅活下来了,还救了这么多人。
阿月、阿禄、采蓝、孟安,还有那些从城外救回来的人——都是她救的。
她看着他们一天天好起来,看着他们一笔一划地写字,看着他们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她不能让他们失望。
她必须活着。
哪怕是为了他们。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云纹玉佩。
玉佩还是温的,带着她的体温。
她想起靖王的脸,想起他站在竹林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说“你的事,便是本王的事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那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他把玉佩给她,说遇急难时可调石猛。他一次次救她,一次次帮她,一次次在暗处护着她。
她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把这枚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
窗外,夜风吹过,凉飕飕的。
可她心里,有一团火。
---
子时,窗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是石猛的暗号。
林婉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石猛蹲在窗下,身上落满了露水,脸冻得发白。他喘着粗气,像是刚跑过来的。
“林司记,出事了。”
林婉心里一紧。
“什么事?”
“太子府的人动了。”石猛说,“他们派了人来掖庭,要抓您。末将的人在路上拦住了,但他们人多,拦不了多久。您得赶紧走。”
林婉的指尖发凉。
果然来了。
“石队正,卑职……”
“别说了。”石猛打断她,“末将带您走。殿下安排了地方,您先去躲一阵。”
林婉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转身,拿起那个装着证据的包袱,跟着石猛从后窗翻了出去。
夜色很深,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冷冷地照着他们。
石猛走在前面,林婉跟在后面。他们穿过一条条巷子,翻过一道道墙,最后来到一个偏僻的小院子。
院子不大,只有三间矮房,周围没有人烟。
石猛推开院门,带着林婉走进去。
“林司记,您先在这儿待着。末将回去看看情况,天亮之前来接您。”
林婉点头。
石猛转身要走,林婉叫住他。
“石队正。”
石猛回头。
林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谢谢。”
石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可林婉看见了。
“林司记,您救过末将的命。末将这条命,早就是您的了。”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林婉站在院子里,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袂翻飞。
可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因为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能回头了。
---
天亮的时候,石猛回来了。
他的脸色比昨晚更难看了。
“林司记,掖庭那边,已经乱了。”
林婉看着他。
“太子府的人冲进了慎思堂,搜了一遍,没找到您。他们把春杏带走了。”
林婉的心猛地一沉。
春杏。
他们带走了春杏。
“石队正,春杏她……”
“林司记,您别急。”石猛说,“末将的人已经跟上去了。春杏不会有事的。”
林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春杏的脸,想起她跪在地上哭着说“奴婢对不起您”。她说过不怪她。她真的不怪她。
可现在,她被带走了。
是因为她。
“石队正,带我去。”
石猛愣住了。
“林司记,您去干什么?”
“去救她。”林婉说,“她是因为我,才被带走的。”
石猛摇头。
“林司记,您不能去。您去了,就是送死。”
林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石队正,她是我的人。”
石猛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好。末将陪您去。”
---
林婉和石猛赶到太子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太子府很大,门口站着两排侍卫,腰佩刀,眼神锐利。石猛带着林婉绕到后门,从一处隐蔽的角落翻了进去。
院子里灯火通明,不时有人走动。
他们躲在一个假山后面,盯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林司记,春杏应该被关在后院的柴房里。”石猛压低声音说,“末将的人打听到了。”
林婉点头。
“走。”
他们摸到后院,果然看见一间柴房。门口站着两个侍卫,正在打盹。
石猛一挥手,两个人影从暗处闪出来,把那两个侍卫按倒在地,堵住嘴,绑了起来。
林婉冲进柴房。
春杏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看见林婉,她愣了好久,然后眼泪流下来。
“林司记……”
林婉冲过去,抱住她。
“春杏,我来救你了。”
春杏在她怀里哭着,浑身发抖。
“林司记,您怎么来了……您怎么来了……”
林婉没有回答。她只是抱着她,拍着她的背。
“别怕。我带你走。”
她扶着春杏,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婉抬头,看见一群人冲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深色衣裳的中年男人,面白无须,眼神锐利。
他看见林婉,笑了。
“林司记,咱家等您很久了。”
林婉的指尖发凉。
她知道,她中计了。
他们不是要抓春杏,是要用春杏引她来。
可她已经来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春杏。春杏的脸白得像纸,浑身发抖。
她转回头,看着那个中年男人。
“你想怎么样?”
那男人笑了。
“林司记,咱家不想怎么样。只是奉太子之命,请您去喝杯茶。”
他一挥手,一群人冲上来,把林婉围住了。
石猛想冲过来,被几个人拦住了。
林婉看着他,摇了摇头。
石猛愣住了。
“林司记……”
“石队正,你回去。”林婉说,“告诉殿下,我没事。”
石猛的眼眶红了。
“林司记……”
“回去。”
石猛咬了咬牙,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林婉转过身,看着那个中年男人。
“走吧。”
那男人笑了。
“林司记,好胆量。”
他一挥手,那群人押着林婉,走进太子府深处。
身后,春杏的哭声渐渐远去。
林婉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这一次,她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可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他会来的。
一定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