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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静待 崔主事畏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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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杏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的时候,林婉正盯着窗外的老槐树发呆。
“林司记,您该吃东西了。”
林婉转过头,看着她。春杏的眼睛还是肿的,但已经不那么红了。这几日她天天守在这里,端茶倒水,嘘寒问暖,比自己病了还上心。她那张稚嫩的脸上写满了担忧,眼眶下面青黑一片,显然也是几夜没睡好。
“我没事。”林婉接过碗,“你不用天天守着。回去睡吧,眼睛都肿了。”
春杏摇头,在床边坐下:“奴婢愿意守着。您不知道,您被关在那间黑屋子里的时候,奴婢天天做噩梦。梦见您被打,梦见您被拖走,梦见您……奴婢不敢睡,一闭眼就是那些画面。”
林婉心里一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傻丫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春杏的眼泪又掉下来,但她没哭出声,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婉低头喝粥。粥是白粥,里面加了几片青菜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让那温热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胃里暖和了,整个人好像也暖和了一点。
阿月来过。她的脚伤还没完全好,走路还有点瘸,但她坚持要来。她站在门口,看着林婉,眼眶红了又红,最后只说了一句:“林司记,您活着就好。”然后就走了。
林婉看着她的背影,那条瘸腿一拐一拐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阿月那两根被割掉的脚趾,再也长不回来了。
阿禄也来过。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还带着淤青,但他站在那里,腰挺得笔直。他说:“林司记,奴婢以后再也不怕了。”说完,转身就走。
林婉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被拖走时地上那道长长的血痕。他现在说不怕了,可她怕。她怕他们再被抓走,再被打,再被折磨。
采蓝也来过。她不敢进门,只是站在窗外,往里看了一眼。林婉看见她了,冲她点点头。她也点点头,然后就跑了。她的后背还疼吗?林婉不知道。
还有孟安,还有那几个从城外救回来的人。他们都来过,或进门,或站在窗外,或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他们什么都没说,但林婉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她在破席上坐了三日,他们在外面守了三日。
现在,她回来了。他们还活着。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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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喝完粥,把碗递给春杏。
“春杏,石队正那边有消息吗?”
春杏摇头:“没有。奴婢去问过,他的人说石队正被殿下叫去了,一直没回来。奴婢在他值房外面等了两个时辰,冻得脚都麻了,还是没等到。”
林婉沉默了片刻。
靖王叫走石猛,肯定是为了她的事。崔主事这次虽然放了人,但绝不会善罢甘休。魏王府更不会。她坏了他们那么多事,他们怎么可能放过她?
她想起崔主事那张笑眯眯的脸,想起他说“咱家就想看着您,看着您什么都做不了,看着您的人一个一个死在您面前”。他不是说着玩的。他是真的会那么做。
她需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春杏,你去一趟内侍省,找曹宦官。就说我问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如果他不在,你就等着,等到他回来为止。但别让人看出来你在等。”
春杏点头,起身要走。
“等等。”林婉叫住她,“如果有人问你,就说你是去领月例的。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如果有人跟着你,就别去,先回来。”
春杏点头,转身跑了。
林婉靠在床头,闭上眼。
脑子里的画面一幕幕闪过——崔主事那张笑眯眯的脸,阿禄被打得蜷缩在地上的样子,采蓝满身是血却什么都不说的眼神,孟安断腿拖在地上的血痕,石猛跪下来说的那句“末将这条命是您救的”。
还有靖王那双深邃的眼睛。
他说过,你的事,便是本王的事。
她现在还活着,是因为他。
但她不能永远靠他。
她必须变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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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春杏回来了。
她的脸色不太好,一进门就压低声音说:“林司记,出事了。”
林婉心里一紧:“什么事?”
“奴婢去找曹宦官,没找到。他的人说,曹宦官被叫去问话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春杏的声音发颤,“奴婢还听说,宫里这几天不太平。有人在传,说太医署的案子要重查,说……说崔主事可能要倒霉。”
林婉愣住了。
太医署的案子要重查?崔主事要倒霉?
这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你还听说了什么?”
春杏摇头:“就这些。奴婢不敢多问,怕被人看见。但奴婢在回来的路上,看见好几个人被带走,都是太医署的。有药童,有录事,还有几个老药官。他们被押着走,有的在哭,有的在喊冤枉。”
林婉的指尖发凉。
太医署的人被带走了。这是真的要查了。
她忽然想起石猛说的那句话——“殿下说,这事他管不了。”
可现在,他管了?
他为什么管?为了她吗?
她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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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石猛来了。
他从后窗翻进来,身上还穿着禁军的铠甲,脸上带着疲惫。他的左眼肿着,嘴角有一道血痂,像是刚跟人打过架。他一落地,就压低声音说:“林司记,殿下让末将告诉您——明日朝会,殿下要弹劾崔主事。”
林婉心头一震。
“弹劾什么?”
“太医署旧案。”石猛说,“殿下手里有证据,郭安的供词,阿月的记录,还有您之前整理的那些东西。明日朝会,殿下要把这些证据呈上去,请陛下彻查。”
林婉的指尖发凉。
“殿下……他知道后果吗?”
石猛沉默了片刻。
“知道。”他说,声音很低,“殿下说了,这事不能拖了。再拖下去,您会死,阿月会死,阿禄他们会死,那些被关在暗处的人都会死。殿下不能看着他们死。”
林婉的眼眶发酸。
“石队正,殿下他……”
“林司记。”石猛打断她,“殿下让末将告诉您——您活着,就是对他最大的回报。其他的,您不用管。”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林司记,殿下说,如果明天……如果明天他回不来,让您带着那些证据,去找沈绛。她会帮您。殿下还说,他这辈子没求过谁,但如果可以,请您……请您帮他照顾好那些跟着他的人。石猛、还有那些禁军的兄弟,他们都是好样的。”
林婉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石队正,你……”
“末将没事。”石猛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末将这条命是您救的,早就是您的了。殿下也是。我们都在,您别怕。”
说完,他翻窗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林婉坐在床上,久久没有动。
他回不来?
什么意思?
他要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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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林婉一夜没睡。
她坐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心里一遍一遍地过着那些画面——靖王站在书阁里的样子,月光从他身后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说“在这宫里,‘本分’二字,有时由不得自己选”。
靖王在竹林里说“你可愿入本王这局”的样子,阳光透过竹叶洒在他身上,明明暗暗。她说了“愿”。她到现在还记得自己说那个字的时候,心跳得有多快。
靖王在宴席后压低声音说“宴后三日”的样子,他身上有酒气,混着松柏的冷香。她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连呼吸都不敢。
靖王最后那句“你的事,便是本王的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那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她知道,这话的分量有多重。
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什么甜言蜜语。他甚至很少对她笑。但他一直在护着她。
从门下省外的第一次相救,到书阁里的提点,到竹林里的邀约,到宴席后的解围,到这一次次帮她救她。
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不能让他一个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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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林婉就起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女官常服,把那枚云纹玉佩贴身收好,把那根刻着“月”字的银簪也收进怀里。她对着模糊的铜镜,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铜镜里的那张脸,比一年前瘦了许多,眼窝有些深,嘴唇有些干,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春杏推门进来,看见她这样,愣住了。
“林司记,您要出去?”
林婉点点头。
“去哪儿?”
林婉没有回答。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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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在太极殿举行。
林婉当然进不去。她只能远远地站在廊下,望着那座巍峨的殿宇。阳光照在金色的琉璃瓦上,刺眼得很。殿外站着两排禁军,个个身姿笔挺,目不斜视。他们腰间佩着刀,刀鞘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时间过得很慢很慢,慢得像凝固了一样。
她想起石猛说的那些话——“如果明天他回不来”。
他会回不来吗?
他会死吗?
她不敢想。
她只能站在那里,等着。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太阳从东边爬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开始西斜。
殿门始终紧闭着。
林婉的腿已经站麻了,脚也酸了,但她不敢动。她怕自己一动,就错过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忽然开了。
一群人从里面走出来,有的大臣面带惊愕,有的窃窃私语,有的脸色凝重。他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的摇头,有的叹气,有的低声说着什么。
林婉看不见靖王,也看不见崔主事。
她只能等。
又过了一会儿,石猛从里面跑出来。他跑得飞快,铠甲哗哗作响,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是激动?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他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说:“林司记,殿下……殿下没事!”
林婉的心一下子落回原处。
“崔主事呢?”
“被拿下了!”石猛说,声音都在发颤,“殿下把证据呈上去,陛下震怒,当场命人拿下崔主事,押入大理寺审讯!您没看见,崔主事那张脸,一下子就白了,腿都软了,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喊‘冤枉’!喊有什么用?证据都在那儿摆着呢!”
林婉愣住了。
真的……成了?
“殿下呢?”
“殿下还在里面,陛下留他单独说话。”石猛看着她,眼神复杂,“林司记,殿下还举荐了您,说您手上有更多的证据,可以协助查案。陛下准了。”
林婉心头一震。
举荐她?
“陛下怎么说?”
“陛下说,让您明日去大理寺,协助审理此案。”石猛说,“林司记,从今往后,您就正式卷入这案子了。躲不掉了。”
林婉没有说话。
她早就躲不掉了。
从那封匿名信开始,从柳司记的刁难开始,从那本《声律启蒙》开始,从靖王说“你已入了局”开始,她就躲不掉了。
她也不想躲。
她抬头望着那座巍峨的殿宇,阳光照在琉璃瓦上,刺眼得很。
可她不觉得刺眼。
她只觉得,今天的天,真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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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主事被押走的当天,太医署就乱成了一锅粥。
那些曾经跟着他的人,有的被抓,有的被查,有的连夜逃跑,有的跪在地上哭爹喊娘。林婉站在太医署门口,看着那些人被一个一个押出来。
有个药童被押着走,一边走一边哭,喊着“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跑腿的”。没人理他,押他的人只是推着他往前走。
有个录事被带走的时候,脸都白了,腿都软了,被人架着才能走。他嘴里一直念叨着“完了完了全完了”。
还有个老药官,被押出来的时候倒是很平静,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林婉认得他,是孟安之前的那个上司,和郭安走得最近的那个。
录事房被封了,门上贴着白纸黑字的封条。药库也被封了,门上挂着大锁,钥匙被大理寺的人收走了。藏书阁的旧档被一摞一摞地搬出来,堆在院子里,等着被翻查。
林婉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人,都是帮凶。
他们帮着郭安藏药蜜,帮着孟照隐瞒真相,帮着崔主事害人。他们每一个人手上,都沾着血。
可看着他们被押走的样子,她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不是同情。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崔主事说的那句话——“咱家就想看着您,看着您什么都做不了,看着您的人一个一个死在您面前。”
现在,他的人一个一个被带走,被查,被审。
他还能笑得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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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林婉被叫去协助查案。
她走进那间曾经属于署令大人的公廨,里面已经换了人。大理寺的官员坐在案后,面前堆满了文书。那官员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眼神锐利。看见她进来,他抬了抬眼,问:“你就是林司记?”
林婉点头:“卑职林婉,见过周大人。”
周大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把这些文书看一遍,把你觉得有问题的地方标出来。”
林婉坐下,拿起第一本文书。
是郭安的供词。她看过无数遍了。
可这一次看,感觉不一样。
以前看,是为了自保,是为了找到证据。现在看,是为了定别人的罪,是为了让那些害人的人付出代价。
她拿起笔,在几个关键地方标了记号——郭安说“魏王殿下要帮皇后娘娘好好养病”的那一段,郭安说“郑纶是魏王府的人”的那一段,郭安说“药蜜的配方是柳安留给我的”的那一段。
她把标好的文书递给周大人。
周大人看了一眼,点点头,又递给她另一本。
第二本是阿月的记录。上面清清楚楚记着郭安和孟照往药库里搬东西的时间、日期。八月二十日,酉时。八月廿二日,申时三刻。八月廿五日,戌时。每一次,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林婉把那些日期一个一个圈出来,在旁边写上“与郭安供词相符”。
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
她一本一本地看,一本一本地标,一直看到天黑。
走出太医署的时候,她的眼睛酸得几乎睁不开。但她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畅快。
崔主事被抓了。
那些曾经害过她的人,终于要付出代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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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代价,从来不会只落在一个人头上。
崔主事被抓的第三天,魏王府的反扑就来了。
先是有人在朝堂上弹劾靖王,说他“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弹劾的人是个御史,姓周,叫周文渊,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在朝堂上就是个透明人。可这次,他像疯了一样,一条一条地罗列靖王的“罪证”。
“李竣身为亲王,不思报国,却勾结掖庭女官,私藏禁中文书,意图不轨!”
“李竣私自调动禁军,擅闯宫禁,形同谋反!”
“李竣与太医署旧案有涉,证据确凿,请陛下明察!”
一条比一条狠,一条比一条毒。
陛下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晴不定。
靖王站在殿中,面无表情。他穿着一身玄色的亲王常服,身姿挺拔如松,仿佛那些指控说的不是他。
周文渊说完,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靖王,等着他开口。
靖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周御史说本王勾结掖庭女官,敢问是哪位女官?本王与她勾结何事?可有证据?”
周文渊冷笑:“证据?殿下自己做了什么,自己不清楚吗?那个叫林婉的掖庭典记,是不是您的人?她手里的那些证据,是不是您给的?”
靖王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林司记手里的证据,是她自己一点一点搜集的。郭安的供词,是她冒死去牢里拿的。阿月的记录,是阿月用命换来的。本王没有给过她任何东西,除了——一条命。”
他顿了顿。
“那日本王派石猛去救人,是因为有人要杀她灭口。周御史说本王私自调动禁军,本王认。可那九个人,都是从城外庄子里救出来的。他们被关在那里,被折磨,被打,被饿,等着被灭口。周御史要不要去看看他们?看看他们身上有多少伤?看看他们有多想活?”
周文渊的脸色变了。
靖王继续说:“至于太医署旧案,本王确实有涉。因为那案子,死的人太多了。阿福死了,郭安死了,孟照死了,郑纶也死了。他们是怎么死的?周御史知道吗?”
周文渊说不出话来。
靖王转向陛下,深深一礼。
“陛下,臣弟今日所言,句句属实。臣弟愿接受任何调查,但臣弟只有一个请求——让那些还活着的人,活下去。”
殿内一片寂静。
陛下看着他,目光复杂。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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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掖庭的时候,林婉正在慎思堂整理那些被翻乱的教案。
春杏跑进来,脸色发白,气喘吁吁地说:“林司记,不好了!有人在朝堂上弹劾殿下,说他……说他图谋不轨!”
林婉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然后陛下说退朝,没说怎么处置。”春杏急得快哭了,“林司记,殿下会不会有事?”
林婉沉默了片刻。
“不会。”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肯定。
但她就是知道。
他不会有事。
他不能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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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掖庭局来了人。
他们拿着文书,说要对慎思堂进行“全面审查”。理由是“有人举报,慎思堂的讲习班,有违宫规,聚众结党”。
林婉站在慎思堂门口,看着那些人把矮案一张一张搬出来,把教案一摞一摞收走,把墙上的板书用白灰涂掉。
那些矮案是她一张一张擦干净的。那些教案是她一字一字写出来的。那些板书是她一笔一划描上去的。
现在,全没了。
春杏站在她旁边,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但她没哭。
阿禄站在她旁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其他几个学员,也都站在院子里,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有的低着头不敢看。
林婉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些人,把他们做过的事,一件一件记在心里。
那个领头的人临走时,看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林司记,您也别怪我们,咱家也是奉命行事。慎思堂的事,等查清楚了再说吧。”
林婉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根本没笑。
可那人却被她笑得心里发毛,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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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婉去了司籍司。
郑司籍还在核对账目。她坐在那张用了十几年的旧案后面,低着头,一笔一笔地核对着那些数字。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案上的账册堆得很高,一摞一摞的,有些已经泛黄,有些还新着。炭盆里的火快灭了,只剩几点暗红的火星,勉强透出一点热气。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林婉,没有说话。
林婉关上门,走到她面前,坐下。
“郑大人,慎思堂被查了。”
郑司籍放下笔,看着她。
“我知道。”
林婉沉默了片刻。
“郑大人,接下来会怎样?”
郑司籍看着她,目光复杂。
“林婉,你老实告诉我,你现在手里还有什么?”
林婉愣了一下。
“什么?”
“证据。”郑司籍一字一句道,“你手里还有多少证据?郭安的供词,阿月的记录,还有你自己记的那些东西,还在吗?”
林婉点点头。
“在。”
郑司籍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很长,长得让林婉心里发慌。窗外,夜风吹过,窗纸噗噗作响。屋里只有炭火偶尔毕剥的轻响,和两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郑司籍开口了。
“林婉,你听好。”她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重,“崔主事被抓,只是一个开始。他背后是谁,你知道。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查你,会查靖王,会查所有和这件事有关的人。你手里的证据,是你唯一的护身符。”
她顿了顿。
“但是林婉,你要记住——证据,只有在你活着的时候,才有用。”
林婉愣住了。
郑司籍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悲凉。
“本官年轻时,也以为只要手里有证据,就什么都不怕。可后来本官才知道,证据再多,死了也带不走。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
“本官在这宫里四十三年,见过太多人死了。有的死在牢里,有的死在刀下,有的死在病中,有的死得不明不白。他们死的时候,手里都有证据。可那又怎样?”
她转过身,看着林婉。
“林婉,你要活着。只有活着,那些证据才有用。只有活着,才能等到那些人真正倒台的那一天。”
林婉看着她,久久说不出话。
郑司籍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
“回去吧。自己小心。”
林婉起身,深深一礼,转身离去。
走出司籍司,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她站在廊下,望着远处那片漆黑的夜空。
崔主事被抓了。但魏王府还在。
靖王被弹劾了。但陛下没有表态。
慎思堂被查了。但她还在。
她手里的证据,还在。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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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消息传来:崔主事在狱中“畏罪自尽”。
林婉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整理那些被翻乱的教案。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
畏罪自尽。
和郑纶一样。和郭安一样。和孟照一样。
那些人,永远不会让证人活着。
她放下教案,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崔主事死了。她应该高兴。
可她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更猛烈的风暴,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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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风暴来了。
那天早上,林婉刚起来,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她推开门,看见一群宦官冲进院子,为首的是个面生的人,穿着深褐色的衣裳,面无表情。
“林司记是吧?”那人看着她,声音平板,“奉上官之命,请您去一趟掖庭局。有几件事,要问清楚。”
林婉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看见春杏站在角落里,脸色发白,浑身发抖。她看见阿禄站在另一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她冲他们微微摇了摇头,然后跟着那群人走了。
走出慎思堂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简陋的耳房,那些矮案,那些教案,那些板书,都没了。
但她知道,她还会回来的。
她一定会回来的。
身后,那群人推着她往前走。
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像走在刀尖上。
可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靖王在。石猛在。春杏在。阿月在。阿禄在。采蓝在。孟安在。郑司籍在。沈绛在。
还有那些她从城外救回来的人,都活着。
他们在等她回去。
她一定会回去的。
那群人走得不快不慢,正好让林婉能看清沿途的一切。
掖庭的宫道上,来来往往的宫人看见她,都低下头,匆匆走过。没有人敢多看一眼,没有人敢停下脚步。那目光躲闪的样子,林婉太熟悉了。那是看“将死之人”的目光。是看“已经完了的人”的目光。
她见过太多次了。阿福被抓之前,那些人就是这样看他的。阿月被带走之前,那些人也是这样看她的。阿禄被拖走之前,那些人也是这样看他的。
现在,轮到她了。
林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笑。但她确实笑了。
春杏站在慎思堂门口,远远地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但没有追上来。阿禄站在她旁边,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采蓝站在角落里,死死咬着嘴唇,咬得都出血了。孟安被人扶着,腿还在疼,但他撑着没动。
他们都想来,但他们都知道,不能来。
林婉冲他们微微摇了摇头,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那摇头的意思,他们都懂。别来。别管我。等我回来。
他们能不能懂?能不能等到她回来?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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掖庭局的公廨在后宫深处,是一处不大的院子。院子收拾得很干净,雪扫到两边,堆成矮矮的雪墙。青石板路被刷得发亮,中间铺着几块旧旧的蒲团。
门口站着一个宦官,三十来岁,面无表情。看见林婉过来,他点了点头,示意她进去。
林婉走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正中间摆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三个人。左边那个穿着深褐色的宦官常服,面白无须,眼睛细长,一看就是内侍省的人。右边那个穿着掖庭局的官服,四十来岁,满脸横肉,看起来很凶。中间那个最年轻,三十出头,穿着一身青色的文官袍服,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那年轻人抬起头,看了林婉一眼。
“林司记?”
林婉点头:“是。”
“坐。”他指了指案前的蒲团。
林婉坐下,挺直背脊,目光平静。
那年轻人看着她,打量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很锐利,像是要把她看透。林婉没有躲,就那么对上他的目光。
“你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不知道。”林婉说,“但卑职愿意配合。”
那年轻人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
“我是大理寺的,姓许,奉旨协查太医署旧案。今天请你来,是想问你几件事。”
林婉点头。
许大人拿起手里的文书,翻了翻,问:“郭安被抓之前,你去牢里见过他?”
“是。”
“你见他做什么?”
“让他写供词。”林婉说,“他那时候已经病得快死了,但他还是写了。”
许大人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去的?”
“是。”
“谁让你去的?”
林婉沉默了片刻。
“周医官。”她说,“周医官当时还在太医署,她告诉卑职郭安快死了,让卑职去见他最后一面。她说,有些话,他死了就没人知道了。”
许大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周医官现在在冷宫,你知道吧?”
“知道。”
“她已经被流放了,不可能帮你了。你确定是她让你去的?”
林婉点头:“确定。”
许大人沉默了片刻,又问:“阿月的记录,你是怎么拿到的?”
“阿月托采萍送出来的。”林婉说,“阿月当时还在浣衣坊,采萍在尚食局。她们是朋友,采萍帮阿月把记录送出来。”
“采萍现在在哪儿?”
“还在尚食局。”林婉说,“大人可以去查。”
许大人又翻了翻文书,继续问:“阿禄被抓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慎思堂。”林婉说,“是春杏来报的信。她说阿禄被人拖走了,被打得半死。卑职赶到的时候,阿禄已经被带走了。”
“你后来去了佛堂?”
“是。”
“怎么进去的?”
林婉沉默了一下。
“后窗。”她说,“后窗的木头朽了,推开了。”
许大人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知道那佛堂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林婉说,“是魏王府的地盘。”
许大人放下文书,往后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司记,你知不知道,你这些话,如果有一句不实,会是什么后果?”
林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卑职所言,句句属实。大人可以去查,阿月的记录还在,阿禄还活着,采蓝还活着,孟安还活着。他们都可以作证。”
许大人沉默了很久。
屋里很静。只有油灯偶尔噼啪一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然后许大人开口了。
“林司记,本官查了这么多天,发现一件事——你说的话,每一件都能对上。阿月的记录,阿禄的证词,采蓝的供述,孟安的指认,还有那些从城外庄子里救出来的人,他们说的都和你一样。”
林婉没有说话。
许大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林司记,你知道这有多难得吗?”
林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难得?”她说,“卑职只是说了实话。”
许大人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说实话,在这宫里,是最难得的。”他说,“本官查了十年案子,见过太多人说谎。有的是为了保命,有的是为了害人,有的是为了自保。说实话的人,本官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转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
“行了,你回去吧。”
林婉愣住了。
“回去?”
“回去。”许大人摆摆手,“该问的都问完了。你那些证据,本官会去核实。阿禄、采蓝、孟安那些人,本官也会去见。如果一切属实,这件事,就和你无关了。”
林婉站起身,深深一礼。
“多谢许大人。”
许大人没有看她,只是低头翻着那卷文书。
“不用谢本官。要谢,谢你自己。”
林婉转身,正要走,许大人忽然又叫住她。
“林司记。”
林婉回头。
许大人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那些学员,阿禄、采蓝、孟安,还有那些从城外救回来的人。本官会去看他们,但你要明白,他们能活下来,是因为你。你救了他们,他们现在在救你。这宫里的因果,从来都是这样。”
林婉愣了一下。
许大人摆了摆手。
“去吧。”
林婉转身,走出那间屋子。
站在院子里,阳光照下来,刺眼得很。她眯着眼,望着那片蓝得透明的天空,久久没有动。
她想起许大人说的那句话——“他们能活下来,是因为你。你救了他们,他们现在在救你。”
阿禄在作证。采蓝在作证。孟安在作证。那些从城外救回来的人,都在作证。
他们用他们的命,在救她。
就像她当初用她的命,去救他们一样。
林婉的眼眶发酸。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抬起头,迎着阳光,慢慢走出那个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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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慎思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春杏站在门口,看见她回来,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跑过来,一把抱住林婉,哭得稀里哗啦。
“林司记!您回来了!您终于回来了!”
林婉抱着她,拍着她的背。
“回来了。”
阿禄站在门口,脸上还肿着,眼睛却亮晶晶的。他看着林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采蓝站在他旁边,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她身上的伤还没好,站久了后背就疼,但她撑着没动。
孟安被人扶着,站在角落里。他的腿还包着厚厚的夹板,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还有那些从城外救回来的人,都来了。他们站在院子里,站在门口,站在角落里,每一个人都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感激。那是信任。那是——家人。
林婉看着他们,眼泪终于流下来。
她松开春杏,走到阿禄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那脸还是肿的,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疼吗?”
阿禄摇头,眼泪也流下来。
“不疼。”
林婉又走到采蓝面前,看着她。采蓝的后背还疼,但她站得很直。
“还疼吗?”
采蓝摇头,咬着嘴唇。
“不疼。”
林婉走到孟安面前,低头看着他那两条包着夹板的腿。
“能站起来吗?”
孟安点头。
“能。等好了就能。”
林婉看着他,笑了。
“好。等好了,还来慎思堂。”
孟安点头,眼泪也流下来。
林婉转过身,看着那些从城外救回来的人。有她认识的,有她不认识的。有男的,有女的。有年轻的,有年长的。他们站在那里,或坐在地上,每一个人都看着她。
林婉看着他们,一句话也没说。
她只是对着他们,深深行了一礼。
那些人都愣住了。有人想过来扶她,有人跪下来回礼,有人哭着喊“林司记使不得”。
林婉直起身,看着他们。
“你们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院子,卷起地上的雪粒,轻轻扬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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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婉没有睡。
她坐在慎思堂的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月亮很亮,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那株老槐树的枝桠上压着雪,有的被压弯了,有的折断了。
春杏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均匀。她的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梦里还在担心。林婉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滑落的被子掖好。
阿月没来。她的脚伤还没好,不能走远。但白天她让人送来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林司记,奴婢等着您回来。”
林婉把那纸条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折好,和那根银簪放在一起。
石猛也没来。他这几天一直在禁军那边,听说是靖王让他盯紧魏王府的动静。临走时他让人带话:“林司记,末将就在外面,有什么事随时叫。”
林婉知道,他没说出来的那句话是——“末将这条命是您救的,末将守着您。”
靖王呢?
他怎么样了?
那日朝会之后,他被弹劾的消息就传遍了。有人说他“结党营私”,有人说他“图谋不轨”,还有人说陛下已经对他起了疑心,要夺他的兵权。
他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林婉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让她“以静制动”。
她动了。她动了,就差点把所有人害死。
现在,她只能静下来。等着。等那些人自己露出破绽,等那些证据一个一个被查实,等魏王府的网自己破开。
可等着的感觉,比动起来更难受。
动起来,至少知道自己还在做什么。等着,就只能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风声,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闯进来。
林婉靠在窗框上,望着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今天是十五吗?她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那天晚上,在竹林里,月亮也是这么圆。
靖王站在她面前,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他说:“玉镯守心,玉佩防身。心守住了,身才能站得稳。”
她守住了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还在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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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三长两短。
林婉心头一紧,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石猛蹲在窗下,脸冻得通红,眉毛上全是雪。他喘着粗气,像是刚跑过来的。
“林司记,殿下让末将带句话。”
林婉屏住呼吸。
“说。”
石猛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殿下说,崔主事虽然死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动。周文渊这几天频繁出入魏王府,和大理寺的人也有往来。殿下让您小心,那些人可能还要查您。”
林婉的指尖发凉。
“殿下呢?他怎么样?”
石猛沉默了一下。
“殿下没事。陛下虽然没表态,但也没听那些人的话。殿下说,让他查,他经得起查。”
林婉松了一口气。
“石队正,您回去告诉殿下,卑职知道了。卑职会小心的。”
石猛点头,正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林司记,殿下还有一句话让末将带给您。”
林婉看着他。
石猛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殿下说,他这辈子没求过谁,但如果可以,请您——一定要活着。不管发生什么事,活着等他回来。”
林婉愣住了。
“等他回来?他去哪儿?”
石猛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看了她一眼,然后翻窗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林婉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久久没有动。
他去哪儿?
他要去做什么?
他不知道,那些人正在盯着他吗?他不知道,他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吗?
可他还是要走。
林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他那句话——“你的事,便是本王的事。”
他的事,又何尝不是她的事?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能等。
等在这儿。等着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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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林婉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靖王站在一片竹林中,背对着她。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她想走过去,却怎么也走不动。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开。
她喊他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他听不见。他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想跑过去,腿却不听使唤。她只能看着他的背影,看着月光一点一点把他笼罩。
忽然,他转过身来。
他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笑。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等着我。”他说。
林婉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坐在那里,愣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那只灰扑扑的麻雀又来了。它就蹲在那根熟悉的枝桠上,缩着脖子,歪着脑袋,看着她。
林婉看着它,笑了。
“你也等着?”
那麻雀没有回答,只是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回那根枝桠上。
林婉看着它,忽然明白了什么。
等着,不是什么都不做。等着,是活着。是守着自己该守的东西,是等着那个人回来。
她关上窗,转过身。
春杏还在睡着,眉头舒展了一些。她的嘴角带着一丝笑,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阿月送来的那张纸条,还和银簪放在一起。
石猛带的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靖王说的“等着我”,还在心里。
林婉走到案前,拿起笔,铺开纸。
她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个字:
“殿下,卑职等着您。”
她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和那根银簪放在一起。
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
那只麻雀还蹲在枝桠上。
林婉看着它,说:“谢谢。”
那麻雀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扑棱棱飞起来,飞向远处那片金红色的天空。
林婉看着它飞远,笑了。
贞观八年,二月末。
她还在等。
但她知道,她会等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