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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城外 林婉孤身出 ...

  •   贞观八年二月十九,林婉一夜没睡。
      她就那么坐在慎思堂的窗前,握着那根刻着“月”字的银簪,从天黑坐到天亮。银簪在手心里捂了一夜,还是凉的,像是永远也捂不热。
      窗外,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的积雪被风吹得平平整整,像一张巨大的白纸,还没有人踩过。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梆子响,是巡夜的宦官在报时。四更了,五更了,天快亮了。
      林婉盯着窗外那片白,脑子里反复过着昨晚的事。
      阿禄那张肿得不成样子的脸。采蓝那双绝望的眼睛。孟安拖在地上的断腿。还有那根银簪,刻着“月”字,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像是阿月留给她的最后一点念想。
      那些人被送走了。送到城外去了。送到那个叫“柳园”的地方去了。
      她还活着,坐在这里。阿禄他们呢?还活着吗?
      不知道。
      她握紧银簪,银簪冰凉,硌得手心生疼。
      ---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春杏来了。
      她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门口,怯生生地往里看。她的眼睛红肿着,眼眶下面青黑一片,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她的头发有些乱,衣裳上沾着雪,袖口湿透了,冻得发硬。
      看见林婉手里那根银簪,她愣了一下,小声问:“林司记,那是……”
      林婉没有回答。她把银簪收进怀里,贴身放好,站起身。
      “春杏,你今天别来上课了。”
      春杏愣住了,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为什么?”
      “去帮我打听一件事。”林婉看着她,“浣衣坊那边,这几天有没有人被送出去?或者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动静?什么人来过,什么人不见过,都打听清楚。”
      春杏点头,转身就要跑。
      “等等。”林婉叫住她。
      春杏回头。
      林婉走过去,把她拉进屋,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春杏接过杯子,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些。她喝了几口,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别急。”林婉说,“慢慢走,别让人看出什么。打听不到就算了,别勉强。”
      春杏点头,放下杯子,转身跑了。
      林婉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那背影瘦小,单薄,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了。
      ---
      辰时,春杏回来了。
      她的脸色比早上更差,眼眶红红的,嘴唇发白,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婉一把把她拉进屋,关上门,把她按在椅子上,又倒了一杯热水。春杏接过杯子,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半,烫红了手背,她却像是感觉不到。
      “怎么了?”林婉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春杏抬起头,看着她,眼泪就流下来了。
      “林司记,浣衣坊那边……那边又有人不见了。”
      林婉心头一震,手猛地攥紧:“谁?”
      “叫采莲。”春杏哭着说,“是采蓝的同屋,和采蓝一起进宫的。她们是一个地方来的,入宫的时候一起,分到一个屋子,一直互相照应。采蓝被抓走之后,采莲天天哭,天天打听,但没人敢告诉她。”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昨天还在,今天早上就不见了。被子还叠得好好的,人没了。同屋的人不敢问,管事的不让问,说‘少管闲事’。奴婢……奴婢偷偷去看了,她的东西还在,铺盖还在,人就是不见了。”
      林婉的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又不见了。又一个人不见了。那些人还在抓人,还在动手。
      “还有什么?”她问。
      春杏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在抖:“奴婢还打听到一件事。前几日夜里,有人看见一队马车从西内苑那边出来,往南边去了。马车走得很急,车上用黑布罩着,什么都看不见。赶车的是几个宦官,穿着深褐色的衣裳,看着像……”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像崔主事的人。”
      林婉的手攥紧了。
      南边。马车。黑布。崔主事的人。是那些人。他们把阿禄他们送走了。送到城外去了。现在采莲也不见了,很可能也被送去了同一个地方。
      “春杏,你回去。”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稳,“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回去好好当差,别让人看出什么。”
      春杏点头,但还坐在那里,不肯走。
      “林司记,您……您要去哪儿?”
      林婉没有说话。
      春杏看着她,眼泪又流下来。
      “林司记,那些人……那些人还会抓人吗?”
      林婉没有说话。因为她不知道。
      “会。”她说,“但我会想办法。”
      春杏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希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那是信任。是那种明知道可能救不出来,但还是愿意相信的信任。
      “林司记,奴婢……奴婢能帮您做什么?”
      林婉看着她,摇了摇头。
      “你好好活着,就是帮我了。”
      春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婉一眼。
      “林司记,您……您要小心。”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风雪里。
      林婉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采莲。又一个人不见了。她握紧手心里的那根银簪,冰凉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她不能再等了。
      ---
      春杏走后不久,窗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是石猛的暗号。
      林婉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石猛蹲在窗下,脸色比往日更加凝重。他身上落满了雪,眉毛上、胡子上都沾着白,整个人像一座雪雕。他的嘴唇冻得发紫,眼窝深陷,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林司记。”他压低声音说,“末将有话要说。”
      林婉推开窗,让他翻进来。石猛落地的时候几乎无声,像一只猫。他站稳之后,先四处扫了一眼,确认安全,才转过身来看着林婉。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为难,还有一丝林婉看不懂的东西。
      “查到了?”林婉问。
      石猛点头。
      “人被送到城外了。”他说,“魏王府在京郊有个庄子,在城南三十里,叫‘柳园’。那庄子明面上是魏王的私产,种些瓜果蔬菜,供王府日常用度。但实际上,那是他们关人的地方。”
      林婉的指尖发凉。三十里。城南。柳园。
      “你确定?”
      石猛点头:“确定。末将的人跟了一夜,亲眼看见那队马车进了柳园。马车用黑布罩着,赶车的是几个宦官,穿深褐色衣裳,和崔主事的人一个打扮。马车进去之后,庄子里的灯就亮了,一直亮到后半夜。”
      “里面有多少人?”
      “不知道。”石猛说,“末将的人不敢靠近,怕被发现。但听阿月之前说的,加上这次送去的,至少有十几个。”
      十几个。林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阿禄。采蓝。孟安。采莲。还有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人。十几个人,被关在那个庄子里,等着被处理。
      “殿下怎么说?”
      石猛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很长,长得让林婉心里发慌。
      “殿下说,这事他管不了。”石猛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是魏王府的地盘,他插不上手。他是亲王,是军功赫赫的皇子,但他的一举一动都在陛下眼里,都在朝臣眼里。他如果插手这件事,就等于和魏王府撕破脸。后果……”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婉明白。后果是什么?是弹劾,是夺权,是贬出长安,是万劫不复。靖王不敢。他不能。
      “但是。”石猛顿了顿,看着她,目光复杂,“殿下让末将带一句话给林司记。”
      林婉心头一震:“什么话?”
      石猛一字一句道:“他说,您如果非要去,别一个人去。城外不比宫里,没人能护着您。”
      林婉愣住了。别一个人去。可她只有一个人。
      “石队正,卑职……”
      “末将知道。”石猛打断她,“您想说您只能一个人去,对吧?”
      林婉没有说话。
      石猛看着她,良久,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长,像是把所有的无奈都叹出来了。
      “林司记,末将跟您说实话。”他说,“末将不该帮您。末将是禁军的人,是殿下的兵。殿下说了不管,末将就不能管。这是规矩,这是军令。”
      林婉点头:“卑职明白。”
      “但是。”石猛看着她,那双粗犷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末将见过阿禄那孩子。”
      林婉愣住了。
      石猛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上个月,末将来慎思堂传信,见过他一次。他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练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末将问他写什么,他抬起头,看着末将,说‘奴婢笨,写得慢,但林司记说不怕慢,怕不写’。”
      林婉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石猛继续说:“那孩子瘦得很,脸色蜡黄,一看就是病着。但他还在写,还在学。末将问他为什么这么用功,他说‘奴婢家里穷,小时候没念过书。现在有机会学,不想错过’。”
      他抬起头,看着林婉。
      “林司记,末将没念过书。末将小时候家里也穷,爹娘供不起,是殿下开恩,让末将跟着军中的先生认了几个字。末将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林婉没有说话。
      石猛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铜牌,放在桌上。那铜牌不大,掌心大小,上面刻着“北衙禁军”四个字,边缘磨得发亮,显然是用了很久的。
      “这是北衙禁军的通行令牌。”他说,“拿着这个,可以出城。城门守卫认得这牌子,不敢拦。”
      林婉看着那块铜牌,没有伸手去拿。
      “石队正,您……”
      “末将知道。”石猛打断她,“末将这是违抗军令,是抗命不遵。殿下如果知道了,末将吃不了兜着走。但是……”
      他看着林婉,一字一句道:
      “林司记,您出了这道门,就没人能保您了。城外不比宫里,那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您一个人去,可能就是送死。您想清楚了?”
      林婉没有说话。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块铜牌,握在手心里。铜牌很凉,比银簪还凉。
      “多谢石队正。”她说。
      石猛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然后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林司记。”他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保重。”
      然后他翻了出去,消失在风雪里。
      林婉站在窗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她握着手里的铜牌,握得紧紧的。铜牌冰凉,却像是带着石猛的温度,带着那个粗犷的男人没说出口的那句话——活着回来。
      ---
      申时,林婉去了司籍司。
      风雪比早上更大了。细细碎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像是有人用小石子砸她。林婉低着头,走得很快。风从袖口灌进去,冷得刺骨,但她感觉不到。她脑子里全是石猛说的那些话——柳园,三十里,十几个人,阿禄,采蓝,孟安,采莲。
      从慎思堂到司籍司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走。可今天这条路特别长,特别难走。雪越积越厚,踩下去就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要用力把脚拔出来。她的鞋早就湿透了,脚冻得没有知觉,但她还是一步一步地走。
      一路上遇到几个宫人,都低着头匆匆走过,没有人敢看她。那些人的眼神躲闪,像是在避着什么不祥之物。有一个小宦官躲闪不及,和林婉对上了眼,他吓得脸都白了,连忙低下头,快步跑开,差点滑倒。
      林婉没有在意。她继续走。
      司籍司的公廨里,郑司籍正在核对账目。她坐在那张用了十几年的旧案后面,低着头,一笔一笔地核对着那些数字。那神情很专注,专注得像是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案上的账册堆得很高,一摞一摞的,有些已经泛黄,有些还新着。油灯放在案角,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她的手指握着笔,慢慢地移动,每核对完一笔,就在旁边点一个小点。
      炭盆里的火快灭了,只剩几点暗红的火星,勉强透出一点热气。屋里很冷,郑司籍的肩膀微微缩着,握着笔的手指冻得发白。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林婉,抬了抬眼,没有说话。她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眼窝深陷,嘴唇发白,像是几天没睡好觉。那盏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深,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林婉关上门,走到她面前,深深一礼。
      “郑大人。”
      郑司籍放下笔,看着她。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一种林婉看不懂的东西。
      “又出什么事了?”
      林婉抬起头,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卑职要出城。”
      郑司籍的手顿了一下。那一瞬间,她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但只是一瞬间,很快她就恢复了平静。
      “你说什么?”
      “卑职要出城。”林婉又说了一遍,“阿禄他们被送到城外了。在城南三十里的柳园,那是魏王府的庄子。卑职要去救他们。”
      郑司籍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很长,长得让林婉心里发慌。窗外,风雪打在窗纸上,啪啪作响。屋里只有炭火偶尔毕剥的轻响,和两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郑司籍开口了。她的声音很低,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林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出城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你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吗?”
      林婉没有说话。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但她不能不去。
      “郑大人,卑职知道。”她说,“阿禄还在里面,采蓝还在里面,孟安还在里面,还有十几个人,都在里面。他们是因为卑职才被抓的,他们什么都没做,他们只是想来慎思堂学认字。卑职不能让他们替卑职受过。”
      郑司籍看着她,目光复杂。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林婉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敬佩。
      “林婉,你是个好孩子。”她说,“可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去,不光是你自己。靖王、沈绛、本官,还有那些跟着你的人,都会被牵连。”
      林婉沉默了。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郑大人,卑职……”
      “你不用说了。”郑司籍打断她,“本官知道拦不住你。本官也不拦你。”
      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林婉。
      那布包是粗布做的,洗得发白,边角磨破了,用针线缝过。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但沉甸甸的。
      “这是什么?”林婉问。
      “本官这些年攒下的银子。”郑司籍说,“不多,你拿着。城外不比宫里,什么都得花钱。买吃的,买喝的,雇人,打点,都得花钱。”
      林婉愣住了。
      “郑大人,这……”
      “别说话。”郑司籍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本官知道你拦不住。本官也不拦你。但是林婉,你记住——”
      她看着林婉,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不舍,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丝悲凉。
      “活着回来。”
      林婉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接过那个布包,握在手心里。布包很沉,沉得像是郑司籍这些年的心血,沉得像是这深宫里唯一的那点温暖。
      “多谢郑大人。”她说,声音发颤。
      郑司籍摆了摆手,转过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她拿起笔,继续核对那些账目,不再看她。
      “去吧。”她说,“别在这儿站着了。”
      林婉看着她,深深一礼。
      然后她转身,推开门,走进风雪里。
      走出司籍司,风雪更大了。林婉站在廊下,望着外面那片白茫茫的世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郑司籍在护着她。郑司籍把攒了这么多年的银子给了她。郑司籍说“活着回来”。
      她握紧手里的布包,握得紧紧的。
      她会的。她一定要活着回来。
      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但她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风雪吹着。她想起阿禄那张蜡黄的脸,想起他每次来慎思堂都坐在角落里,写得最慢但最认真。想起他被威胁“和阿福一样”之后,还是来了。想起他给她攒的那包糖,粘在一起,他舍不得吃。
      她不能让他死。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风雪里。
      ---
      从司籍司出来,林婉没有回慎思堂。她站在廊下,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站了很久。雪落在她身上,落了她满头满身,她没有动。风刮在脸上,生疼,她也没有动。
      她只是站着,想着。
      想着阿禄,想着采蓝,想着孟安,想着那十几个不知道名字的人。他们被关在城外那个庄子里,等着被处理。她不知道他们还能撑多久,不知道他们还活着没有。
      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慎思堂走。
      回到慎思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林婉推开门,走进去,刚要点灯,忽然愣住了。
      春杏坐在角落里,缩成一团,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春杏?”林婉走过去,蹲下身子,“你怎么还在这儿?”
      春杏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是泪水,眼眶红肿着,显然已经哭了很久。她的嘴唇发白,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叶。
      “林司记……”她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奴婢……奴婢等您回来。”
      林婉心里一酸,把她扶起来,让她在椅子上坐下。
      “你怎么不回廨舍?天都黑了。”
      春杏摇头,眼泪又流下来:“奴婢……奴婢不敢回去。奴婢怕……怕一回去,明天早上就不见了,就像采莲一样。”
      林婉沉默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春杏看着她,忽然问:“林司记,您是不是要出城?”
      林婉愣了一下。
      春杏继续说:“奴婢猜的。您问奴婢浣衣坊的事,又问奴婢有没有人看见马车。您一定是……一定是想去找他们。”
      林婉没有说话。
      春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林司记,您带奴婢去吧。”
      林婉摇头:“不行。”
      “为什么?”春杏哭着说,“奴婢不怕死。奴婢跟着您,什么都不怕。”
      林婉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决绝。
      “春杏,你听我说。”林婉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你不能去。你去了,只会送死。你留下,帮我看着慎思堂。如果我回不来……”
      “您别说。”春杏打断她,哭着说,“您一定要回来。阿禄还等着您救,阿月还等着您,奴婢……奴婢也等着您。”
      林婉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点点头。
      “好。我答应你。”
      春杏看着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到她手里。
      那布包很小,用粗布缝的,边缘毛毛糙糙,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做的。
      “这是什么?”林婉问。
      “是奴婢攒的点心。”春杏说,“奴婢知道您要出远门,路上肯定饿。奴婢没什么好东西,就这点心,您带着,饿了吃。”
      林婉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麦芽糖,粘在一起,已经有些化了。还有几块糕,压得扁扁的,碎成了几块。
      她认得这些。是过年时发的,春杏一直没舍得吃,攒到现在。
      “春杏……”
      “林司记别说了。”春杏擦着眼泪,“您一定要回来。您答应奴婢的。”
      林婉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把那个布包收进怀里,和银簪、银子、令牌放在一起。布包很轻,却沉甸甸的,压在心上。
      春杏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司记,奴婢……奴婢明天还能来吗?”
      “能。”林婉说,“只要你愿意,随时都能来。”
      春杏的眼泪又流下来,但她点了点头。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林婉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那背影瘦小,单薄,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了。
      她站在那里很久,直到风雪把她身上落满了雪,她才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春杏在等她。阿月在等她。郑司籍在等她。石猛在帮她。
      她不是一个人。
      她睁开眼,走到案前,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那枚云纹玉佩贴身收好,把“守正”玉镯戴在腕上,把那根刻着“月”字的银簪也收进怀里。她把郑司籍给的银子揣好,把石猛给的令牌握在手心里,把春杏给的点心放在最贴身的地方。
      然后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普通的宫女。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
      风还在刮,雪还在下。
      贞观八年二月十九,夜。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风雪里。
      ---
      亥时,林婉到了城门。
      从掖庭走到城门,她走了一个时辰。风雪太大,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她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下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踩在自己心上。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在想——这一去,还能回来吗?
      不知道。
      但她还是往前走。
      城门在望了。高大的城门楼子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只蹲伏的巨兽,张着大嘴,等着把她吞进去。城门楼下点着几盏灯笼,昏黄的光在风雪里晃来晃去,照出几个守城士兵的影子。
      林婉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她摸了摸怀里的东西——银簪、银子、令牌、春杏的点心。都在。
      她继续往前走。
      “站住!”一个士兵拦住她,上下打量着她,“什么人?这么晚了出城干什么?”
      林婉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奴婢是掖庭的宫女,奉命出城办事。”
      “奉命?奉谁的命?”
      林婉从怀里掏出那块铜牌,递过去。
      那士兵接过铜牌,凑到灯笼下看了看。铜牌上刻着“北衙禁军”四个字,边缘磨得发亮。他的脸色变了变,又看了看林婉,眼神里多了几分狐疑。
      “北衙禁军的令牌?你是禁军的人?”
      林婉摇头:“不是。是一位军爷借给奴婢的。”
      那士兵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手里的令牌。风雪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似乎在犹豫。
      旁边另一个士兵凑过来,低声说:“北衙禁军的令牌,不敢拦。放行吧。”
      那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令牌还给了林婉。
      “走吧。”他说,“路上小心。”
      林婉接过令牌,揣进怀里,低着头,快步走过城门。
      身后,城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婉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长安城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只沉默的巨兽,蹲伏在那里,冷冷地看着她。城楼上的灯笼在风雪里晃来晃去,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城外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没有灯,没有人,只有无边无际的雪,和无边无际的黑暗。风吹得更大了,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她眯着眼,一步一步往前走。
      三十里。城南。柳园。
      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不知道她一个人能不能找到那个庄子。不知道阿禄他们还在不在。不知道她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往前走。
      一步一步,踩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那些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了,像是从来没有过一样。
      走了很久,她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长安城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无边的风雪。
      她站在那里,握紧怀里的令牌和银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活着回来。
      她答应过春杏的。
      她答应过郑司籍的。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
      出了城门,林婉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冷。
      城里有墙挡着,风再大也有个限度。城外不一样。一望无际的雪原,没有遮拦,风从四面八方刮过来,像无数把刀子,一刀一刀割在脸上。雪粒打在脸上,生疼,睁不开眼。
      林婉眯着眼,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雪太厚了。踩下去就没过脚踝,有的地方甚至没过小腿。每一步都要用力把脚拔出来,再踩下去,再拔出来。走了不到一刻钟,她的腿就开始发软,喘不过气来。
      但她不能停。停下来就会冻死。
      她咬着牙,继续走。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在想。想阿禄,想采蓝,想孟安,想那些还不知道名字的人。他们被关在那个庄子里,有没有吃的?有没有喝的?有没有被折磨?还活着吗?
      想春杏,她这会儿应该回到廨舍了吧?她一个人,会不会害怕?会不会也像采莲一样,明天早上就不见了?
      想郑司籍,她还在核对那些账目吗?她把攒了这么多年的银子给了她,自己怎么办?
      想石猛,他违抗军令帮了她,会不会有事?殿下知道了会怎么处置他?
      想靖王。那个冷峻的男人,那双深邃的眼睛,那句“从你将那枚云纹玉佩贴身收起的那一刻起,你的事,便也是本王的事了”。他还在宫里,他知道她出城了吗?他知道她要去送死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往前走。
      ---
      走了不知多久,天彻底黑了。
      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那些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在黑色绸缎上的碎钻石,一闪一闪的,冷冷地看着她。风还在刮,雪还在下,但小了一些。
      林婉停下来,喘了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四周一片白茫茫,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人。只有无边的雪,和无边的黑暗。
      她从怀里摸出春杏给的那个布包,打开,拿出一块碎成几块的糕,塞进嘴里。
      糕已经冻硬了,咬不动。她含在嘴里,慢慢用唾沫濡湿,一点一点往下咽。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都是凉的。
      她又摸出那块令牌,握在手心里。令牌冰凉,硌得手心生疼。
      她把令牌收好,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她忽然听见前面有声音。
      是马蹄声。
      林婉心头一紧,连忙躲到路边,蹲下来,缩成一团。雪落在她身上,很快就把她盖住了,和周围的白雪融为一体。
      马蹄声越来越近。她透过雪缝往外看,一队人马从远处走来,约莫七八个人,都骑着马,穿着深色的衣裳。为首的那个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在风雪里晃来晃去。
      林婉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队人马从她身边走过,她听见他们在说话。
      “快点快点,赶在天亮前回去。”
      “急什么,还有两个时辰呢。”
      “那两个时辰也不够睡。回去还得交差。”
      “交什么差?人都送到了,还有什么差?”
      “你懂什么。崔主事说了,过几天还有一批。”
      林婉的指尖发凉。
      还有一批。他们还在抓人。
      那队人马走远了,马蹄声渐渐消失在风雪里。林婉从雪里爬起来,抖掉身上的雪,继续往前走。
      她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但她没有停。
      她必须快点。必须赶在他们抓下一批人之前,把阿禄他们救出来。
      ---
      走了不知多久,天边泛起一丝灰白。
      快天亮了。
      林婉停下来,四处张望。远处,隐约有一个黑点。她眯着眼,仔细看。那是一个庄子,孤零零地立在一片农田中间。
      柳园。
      林婉的心猛地提起来。
      她加快脚步,往那个方向走。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近前。
      那庄子不大,周围没有人家,只有几棵光秃秃的树。庄子里有灯,从几间屋子里透出来,昏黄的,一闪一闪的。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正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林婉蹲在一个土坡后面,盯着那庄子。
      她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不知道阿禄他们被关在哪里,不知道她一个人能做什么。
      但她知道,她必须进去。
      她刚站起身,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林司记,您一个人,想怎么进去?”
      林婉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石猛站在她身后,穿着一身便装,腰间佩着刀。他身后还站着五个人,都是北衙禁军的装束。他们身上落满了雪,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石队正?您怎么……”
      石猛看着她,目光复杂。
      “殿下说了,您如果非要去,别一个人去。”
      林婉愣住了。
      石猛走到她身边,望着远处那庄子,声音闷闷的:
      “殿下还说,他管不了魏王府的事,但他可以管末将的事。末将是他的兵,末将去哪里,他管不着。”
      林婉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石队正……”
      “别说了。”石猛打断她,“那庄子里的守卫,末将的人摸清楚了。一共八个人,每两个时辰换一班。人被关在后院的地窖里,和佛堂一样。”
      林婉点头。
      石猛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林司记,末将可以帮您救人。但是您记住,救完人之后,您和那些人,不能再回宫了。”
      林婉沉默了。
      她知道。出了这道门,就回不去了。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好。”
      ---
      子时三刻,石猛带着人摸进了庄子。
      林婉跟在他们身后,心跳得厉害。庄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呼呼声。雪已经停了,月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一片惨白。
      后院的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正在打盹。他们靠在门上,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灯笼都快灭了。石猛一挥手,两个人冲上去,把守卫按倒在地,堵住嘴,绑了起来。那两个人惊醒过来,拼命挣扎,但被按得死死的,动不了。
      林婉从守卫腰间摸出两串钥匙,带着人从后门钻了进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墙角有一扇小门,半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她跑过去,推开门。
      门后是一道向下的楼梯,和佛堂一样,窄窄的,很陡。下面传来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屎尿的臭味,腐烂的臭味,还有血腥味。
      林婉举着火折子,一步一步走下去。
      底下是一条甬道,两边是一间一间的屋子,门上挂着锁。和佛堂一模一样。
      她走到第一间屋子前,凑近门缝往里看。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听见了呼吸声——很轻,很弱,像是有气无力的样子。
      “阿禄?”她轻轻叫了一声。
      里面没有回应。
      她又叫了一声:“阿禄,是我。”
      这回,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林……林司记?”
      是阿禄的声音。
      林婉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阿禄,你等着,我马上救你出来。”
      她掏出钥匙,一把一把地试。第一把钥匙塞进去,拧不动,卡住了。她换第二把,还是不行。第三把,塞进去,拧了一下,没动。再用力拧,咔哒一声——开了。
      她推开门。
      阿禄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他比前几天更瘦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的脸上全是伤,眼睛肿得睁不开,嘴唇干裂,满是血痂。他的衣裳破烂不堪,上面满是血污,有的已经干了,变成黑红色。
      看见林婉,他愣了好久。那双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集。然后眼泪就流下来了。
      “林司记……奴婢……奴婢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林婉蹲下身子,把他扶起来,“我来救你了。”
      阿禄哭着,浑身发抖。他想站起来,却站不住,整个人靠在林婉身上。他那么轻,那么瘦,靠在身上,像靠着一捆稻草。
      林婉扶着他,走出那间屋子。
      石猛已经带着人打开了其他几间屋子。采蓝、孟安,还有其他五个人,一个一个被扶出来。
      采蓝瘦得不成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泪痕。看见林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流着泪,看着她。
      孟安被人扶着,站都站不稳。他的腿好像断了,拖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全是汗。
      一共八个人。八个活生生的人。
      林婉看着他们,眼泪流下来。
      “走。”她说,“我带你们离开这里。”
      ---
      他们出了庄子,石猛留在后面。
      林婉扶着阿禄,一步一步往前走。阿禄走不动,她就背着他走。他那么瘦,那么轻,背在背上,像背着一捆稻草。
      身后,采蓝被人扶着,踉踉跄跄地跟着。孟安被人架着,拖在地上,雪地里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其他几个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前走,谁也不敢停下。
      走了不知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林婉回头,看见庄子那边火光冲天。那火光在晨曦中跳动着,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石猛从后面追上来,浑身是血,喘着粗气。
      “庄子里的人解决了。”他说,“一共八个,全杀了。末将放了一把火,烧了那个庄子。魏王府的人就算追查,也查不出什么。”
      林婉看着他,眼眶发酸。
      “石队正……”
      “别说了。”石猛打断她,“赶紧走。崔主事的人很快就会追过来。必须赶在他们之前进城。”
      林婉点头,继续往前走。
      石猛走到她身边,把阿禄从她背上接过来,背在自己身上。阿禄那么轻,他背起来就像背一个孩子。
      “林司记,您歇会儿。”他说。
      林婉摇头,继续走。
      他们走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照在雪地上,开始有些暖意。林婉的脚渐渐有了知觉,又麻又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是机械地走。
      前面,长安城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高大的城墙,那巍峨的城楼,那熟悉的轮廓,像一只沉默的巨兽,蹲伏在那里,等着他们回去。
      林婉看着那座城,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出城的时候,是一个人,心里只有恐惧和决心。她回城的时候,是九个人,多了八条命,多了八份牵挂。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进城,不知道守城的士兵会不会拦他们,不知道进城之后怎么办。
      但她知道,她必须回去。
      因为春杏在等她。
      因为郑司籍在等她。
      因为慎思堂还在那里。
      走到城门口,守城的士兵拦住他们。
      “站住!什么人?”
      林婉掏出那块令牌,递过去。那士兵接过令牌,看了看,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八个人,脸色变了变。
      “这……这都是什么人?”
      林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是掖庭失踪的宫女和宦官。她们被人绑架,关在城外。本司记奉命救人,现在带她们回宫。”
      那士兵愣住了。
      “奉……奉谁的命?”
      林婉没有说话。
      旁边另一个士兵凑过来,低声说:“北衙禁军的令牌,放行吧。”
      那士兵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
      林婉扶着阿禄,一步一步走进城门。
      身后,那八个人跟着她,走进这座城,走进这座她们曾经以为再也回不来的城。
      ---
      进城之后,石猛带着他们去了一处偏僻的院子。
      那是靖王安排的秘密据点,之前安顿阿月的地方。院子不大,但很隐蔽,周围没有人家,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他们把阿禄、采蓝、孟安他们安顿下来。石猛派人去找医官,又让人去弄吃的喝的。林婉守在阿禄床边,看着他昏睡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阿禄的脸还是那么肿,嘴唇还是那么干裂,呼吸还是那么微弱。他蜷缩在那里,缩成一团,像一个受惊的孩子。
      林婉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阿禄。”她轻轻叫了一声,“阿禄,我们回来了。”
      阿禄没有反应。
      医官来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他先给阿禄把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口。他处理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下都很轻。
      林婉就在旁边看着,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道长长的伤口,看着那双肿得睁不开的眼睛。
      医官处理了很久,最后站起来,对林婉说:“林司记,这孩子是饿的,加上受了惊吓,底子亏了。得好好调养,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婉明白。
      “能救吗?”
      医官点头:“能。但要慢慢来,不能急。”
      林婉松了口气。
      能救就好。能救就好。
      她在床边坐下,继续守着阿禄。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去。天黑了。
      屋里点起了灯。昏黄的光照着阿禄苍白的脸,照着采蓝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照着孟安那条包扎起来的断腿。
      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的呻吟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林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手还握着阿禄的手,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她只知道,当她抬起头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
      春杏还在慎思堂等她吗?
      郑司籍还在司籍司核对那些账目吗?
      石猛回去之后,靖王会怎么处置他?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还活着。阿禄还活着。采蓝还活着。孟安还活着。其他五个人,也还活着。
      那就够了。
      她低下头,继续看着阿禄的脸。
      那张脸还是那么肿,那么苍白,但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也许是药起作用了,也许是终于安全了,他的心放下来了。
      林婉轻轻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深沉。没有月亮,只有满天的星星。那些星星一闪一闪的,和城外那一夜一模一样。
      她想起那一夜。一个人走在雪地里,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去。现在她回来了,还带回了八个人。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根刻着“月”字的银簪。
      银簪还是凉的。但她握着它,心里却有一股暖意。
      阿月还活着。阿禄还活着。采蓝还活着。孟安还活着。
      那些人还活着。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崔主事会不会查到他们,不知道魏王府会不会报复,不知道靖王还能护她多久。
      但她知道,她不会后悔。
      她永远不会后悔。
      她把银簪收好,转身回到床边,重新坐下。
      阿禄还在睡。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林婉握住他的手,轻声说:
      “阿禄,不怕。我们回来了。”
      窗外,夜色深沉。屋里,灯火昏黄。
      贞观八年的这个夜晚,格外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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