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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请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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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殿的争吵在李昭踏入门槛的那一刻达到了高潮。
"焚城殉国!"兵部尚书崔烈的声音像钝刀刮过铁器,"先帝以武功立国,岂有献城称臣之理?臣请尽发内库兵甲,与朔漠决一死战!"
"崔尚书是要让京城百万百姓为你的'气节'陪葬?"户部侍郎周允冷笑,他的官袍上沾着茶渍——方才激动时打翻了茶盏,"潼关二十万大军一朝覆没,京畿三万屯田兵能撑几日?不如早开城门,或可保全宗庙——"
"周允!你这是要当降臣?"
"总比当莽夫强!"
李昭站在殿门处,看着这场闹剧。他的春祭礼服还未换下,玄色的衣料在烛火中泛着幽光。无人注意到他的到来,或者说,无人有心思注意。群臣分成两派,主战派面红耳赤,主和派低头不语,更多的人在观望,像暴风雨前的芦苇。
他想起父王出征前夜。
那是去年七月,蝉鸣声嘶力竭。父王在御书房召见他,案上摊着北伐的进军图。李昭那时刚满十八岁,监国未满一年,还在学习如何批阅奏章而不被朱笔的墨迹弄脏手指。
"昭儿,"父王的手指按在潼关的位置,"你知道为君者最重要的是什么?"
"仁德?"
"是算账。"父王笑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这账,你得会算。"
李昭当时不懂。他看着进军图上密密麻麻的箭头,觉得战争像一盘宏大的棋局,而父王是唯一的棋手。
现在他懂了。
"崔尚书,"李昭开口,声音不高,却切开了殿中的嘈杂,"内库兵甲几何?"
崔烈回头,看到太子时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回殿下,内库存甲三万副,刀矛五万,弓弩八千——"
"弓弦呢?"李昭迈步向前,礼服的下摆扫过青砖,"孤记得去岁工部奏报,京畿武库弓弦多朽,需以蚕丝重制。蚕丝几何?工期几何?"
崔烈的脸涨红了:"这……"
"周侍郎,"李昭转向主和派的领袖,"你说早开城门可保全宗庙。孤问你,朔漠公主朝云以苍狼为图腾,其部信奉'战死者升天,降者永堕泥犁'。你凭什么认为,她会允许宗庙存续?"
周允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李昭走到御阶之下,转身面对群臣。他的位置在龙椅之前,监国太后的凤座之侧——但此刻凤座空着,太后称病未至。他独自站在那里,像一柄插在空鞘中的剑。
"诸公,"他说,"孤替你们算一笔账。"
他伸出右手,手指在空气中虚点,像在拨动一架无形的算盘。"潼关陷落,朔漠左翼军伤亡三成,剩余战力约三万五千。急行军七日可至京城,但轻骑突进,必无攻城器械。京畿城墙高厚,三万屯田兵虽不堪野战,守城尚可支撑半月。"
"半月之后呢?"有人低声问。
"半月之后,"李昭的目光扫过那张脸,是太常寺卿,一个总在奏章里引用《礼记》的老臣,"南方勤王军可至。荆襄水师、江淮步卒、蜀中骑兵——若诸公此刻发急诏,十日之内,第一批援军就能抵达黄河。"
殿中安静下来。李昭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两声,像春祭时太庙的钟磬。
"但有一个变数,"他继续说,声音更低,"朝云公主不会给我们半月。她会派使者入城,提出和亲或称臣的条件。若我们拒绝,她会在城下屠戮俘虏,制造恐慌;若我们拖延,她会分兵掠周边州县,断我粮道。"
"所以……"崔烈的声音沙哑,"殿下是要战,还是要和?"
李昭没有回答。
他想起父王的话。存人失地,人地皆存。这账该怎么算?用百万百姓的性命去赌半月后的援军,还是用他一个人的尊严去换喘息之机?
"孤要出城。"
四个字,像四颗石子投入死水。群臣哗然,崔烈拔高了声音:"殿下不可!太子乃国本,岂可轻涉险地——"
"国本?"李昭笑了,那笑容不达眼底,"崔尚书,潼关陷落,二十万大军覆没,国本早就动摇了。此刻能让朝云公主坐下来谈判的,不是京城的城墙,是孤这个人质。"
他解下腰间的玉带。
那是太子身份的象征,羊脂白玉雕成,螭纹盘绕。玉带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是冠冕,十二旒白玉珠,象征着储君的尊贵。李昭抬手摘下,发丝散落,遮住了他的眉眼。
"殿下!"裴照从人群中挤出,老臣的脸色惨白,"不可啊!先帝北伐前将社稷托付于殿下,殿下若出城,万一……"
"没有万一,裴师。"李昭已经开始解礼服的系带,"孤不出城,七日后城破,孤一样是阶下囚。孤出城,或可为社稷争一线生机。"
他脱下玄色礼服,露出里面的素衣。那是守孝时才穿的衣裳,白麻布,无纹饰。在春日的烛光中,他看起来像一道褪色的影子。
"诸公,"他跪倒在地,向凤座的方向行礼,"孤请监国太后允准,代天子出城,与朔漠议和。"
无人应声。
李昭保持着跪姿,额头触地。他能闻到青砖上陈年灰尘的气息,和太庙里一模一样。时间过得很慢,慢得他能数清自己的心跳。
"殿下,"裴照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苍老而疲惫,"太后……太后称病,不见外臣。"
李昭直起身。
他看着空荡荡的凤座,忽然明白了什么。太后不是病,是怕。怕担责任,怕背骂名,怕成为史书上"允准太子出降"的罪人。她躲在后宫,等一个替死鬼,等一个自愿走进陷阱的人。
"既如此,"李昭站起身,素衣在穿堂风中飘动,"诸公且听孤一言。"
他走向殿门,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在某种奇异的节拍上。群臣自动让开一条道路,像水流分开。李昭在门槛处停下,回头。
"等他们撞开城门,"他说,"孤就是阶下囚。但在那之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孤还是大雍的太子。是战是和,总得有人去谈。诸公既无人愿往,那便孤去。"
他踏出门槛。
身后传来裴照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殿下!老臣陪殿下——"
"不必。"李昭没有回头,"裴师留在城中,若孤三日不归,便请崔尚书焚城殉国,周侍郎开城称臣。诸公各尽其志,各安其命。"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寒意。李昭走在宫道上,素衣单薄,但他不觉得冷。他的手指在袖中握成拳,指甲陷入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
东宫还有一段路。他记得沿途有二十四盏宫灯,此刻只亮了十二盏——省下的灯油钱,大概被用在了北伐的军需上。李昭数着宫灯,一盏,两盏,像在数自己剩余的时日。
第三盏灯下,站着一个人。
"殿下。"
李昭停下脚步。那是李煦,他的幼弟,穿着杏黄色的藩王常服,在夜色中像一盏微弱的灯。十二岁的少年手里抱着一件斗篷,看到李昭的素衣时,眼眶红了。
"孤不是让你待在王府?"李昭皱眉。
"臣弟……臣弟听说潼关的事。"李煦的声音发颤,但他努力站直身体,像在模仿李昭平日里的姿态,"臣弟给兄长送斗篷。夜里凉,兄长……兄长要保重。"
李昭看着那件斗篷。玄色织金,是藩王的服制,不该出现在太子身上。
"李煦,"他第一次唤弟弟的名字,"若孤此去不归,你当如何?"
少年愣住了。他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想过,但不敢深想。"兄长会回来的,"他固执地说,"兄长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兄长……"
"孤问你,若孤不归,你当如何?"
李煦的嘴唇颤抖着。良久,他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臣弟……臣弟会好好活着。等兄长回来。"
李昭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那动作很轻,像春风拂过柳枝。"很好,"他说,"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他接过斗篷,却没有披在身上,而是搭在臂弯。"回去吧,"他说,"明日开始,去裴照府上读书。他会教你,如何做一个……"他顿了顿,"如何活下去。"
李煦还想说什么,但李昭已经转身离去。他没有回头,因此没有看到少年跪在宫道上,额头触地,像在进行一场无人观看的春祭。
东宫的书房还亮着灯。
李昭推门而入,看到案上摊着未批完的奏章。最上面一份是工部的,关于朱雀大街石板冻裂的修缮请求,被他朱笔批了"暂缓"。现在想来,那道裂缝或许会成为他最后的记忆——如果朝云公主的狼骑踏过,石板会碎得更彻底。
他坐下,提笔,蘸墨。
"孤去后,东宫事务交由裴照太傅暂理。内库兵甲,非崔烈、裴照二人联署不得动用。南方勤王军至,以李煦为监军,代天子劳军……"
写到这里,他停笔。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离他出城还有六个时辰。李昭放下笔,从案下取出一个檀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方太子印。
羊脂白玉,螭钮盘龙。他从未仔细看过这方印,此刻借着烛光,发现印角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大概是某次磕碰所致,无人注意。
李昭合上盒子,将它推回案下。
然后他开始等待。等待天亮,等待出城,等待那场注定会改变一切的谈判。他的手指在案上轻叩,像在拨动无形的算盘,计算着每一种可能的结局。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父王,这账,孤会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