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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特情 十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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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北京进入换季时节。
那天早上沈泊如走进准备室的时候,气象台的通报刚发过来:今天下午到夜间,华东地区有强对流天气,多条航路被雷雨覆盖。
林曳已经在里面了,手里拿着最新的气象图,眉头微微皱着。听见动静,她抬起头,冲沈泊如扬了扬手里的纸。
“沈老师,今天这班有意思了。”
沈泊如走过去,接过气象图看了一眼。
华东区域一片红,雷暴云团从南京一路延伸到上海,正好横在他们下午的航路上。
“能绕吗?”
“绕的话要多飞一小时,油不够。”林曳指了指图上的另一条线,“调度给的建议是等。等到下午四点以后,这一片会往东移,从边上穿过去。”
沈泊如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上午九点,原定起飞时间是下午两点。
“等多久?”
“不确定。可能一小时,可能三小时。”林曳看着她,笑了一下,“所以今天可能要跟你在机场待一天了。”
沈泊如没接话,把气象图还给她。
“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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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在机组食堂,两人端着盘子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
林曳一边扒饭一边看手机,屏幕上不断刷新着气象雷达的实时图像。沈泊如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抬眼看看她。
“别看了。”沈泊如说,“该来的时候会来。”
林曳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我知道。就是闲不下来。”
她低头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又抬起头。
“沈老师,你飞了这么多年,遇到过几次大的特情?”
沈泊如想了想。
“三次。”
“三次?”林曳来了兴趣,“说说?”
沈泊如放下筷子,语气平平淡淡的。
“第一次是刚放机长那年,飞西北,冬天。落地前起落架放不下来。”
林曳倒吸一口气:“后来呢?”
“手动放的。折腾了二十分钟,落地的时候油量只剩八分钟。”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飞高原,发动机空中停车。重启成功,备降成都。”
林曳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第三次呢?”
沈泊如沉默了一秒。
“第三次是三年前。飞国际,夜航,遇到严重颠簸。机上三十七人受伤,两个重伤。”
林曳愣住了。
三年前。那时候她还在副驾驶阶段,每天跟着老机长飞国内线。她记得那起事故,行业通报里写过,但她不知道当事的机长是沈泊如。
“后来呢?”她问。
“调查报告出了,机组操作没问题。颠簸太突然,来不及预警。”沈泊如的语气很平静,“但有一个重伤的乘客,后来打官司,打了一年。”
林曳没说话。
她看着沈泊如。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曳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正好是沈泊如离开航校的第二年。
那一年她经历这些的时候,是一个人。
“沈老师。”林曳开口。
沈泊如抬头。
林曳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不合适。
最后她说:“吃饭吧,饭凉了。”
沈泊如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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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调度通知:可以起飞了。
两人赶到停机坪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了。远处有一大片乌云正在往这边移动,风也大了起来。
“得快点儿。”林曳看了一眼天,“这一片过来之前必须走。”
登机、检查、启动。一切按部就班,但节奏比平时快了一倍。
塔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东方8728,可以推出。”
“东方8728,收到。”
飞机被推出停机位,滑向跑道。天色越来越暗,风越来越大,跑道两侧的指示灯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格外显眼。
“东方8728,可以起飞。”
林曳推下油门。飞机开始在跑道上加速。
就在抬轮的那一瞬间——
“砰。”
一声闷响,机身猛地一震。
沈泊如的视线瞬间扫过仪表盘。左发参数异常,转速下降,排气温度升高。
“左发失速。”她的声音很稳。
林曳已经做出反应:“收左发油门,右发最大连续。”
飞机还在爬升,但推力不平衡,机身微微向左偏。林曳用力蹬舵,保持方向。
塔台的声音传来:“东方8728,确认故障?”
“确认。左发失速,申请立即返场。”
“收到。东方8728,可以返场,跑道36R,修正海压1013。”
沈泊如已经打开检查单,手指一行一行扫过去。
“左发失速处置程序:油门收回慢车,观察参数,尝试重启。”
林曳操作着,额角有汗渗出来。
“重启失败。”
“执行单发着陆程序。”
两人对视了一眼。
单发着陆,她们都飞过。但在这种天气条件下,带着一百多号乘客,是另一回事。
“我来飞。”林曳说。
沈泊如看了她一眼。
“好。”
林曳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没时间多想。她接管操纵,沈泊如负责通讯和检查单。
“东方8728,现在高度2000,请求雷达引导。”
“收到,东方8728,航向210,下高度1500。”
飞机开始转向,缓缓下降。风越来越大,机身时不时颠簸一下,但林曳的手很稳。
沈泊如看着她。
那个五年前坐在后舱观摩的姑娘,现在握着操纵杆,脸上全是专注。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前方的跑道,手指精确地调整着每一个参数。
“高度1500。”沈泊如报。
“收到。”
“速度135,襟翼20。”
“收到。”
“起落架放下,确认三盏绿灯。”
“确认。”
跑道在前方展开,越来越近。风在吹,机身微微摇晃,但林曳的手始终没抖。
“东方8728,跑道36R,可以落地,风向280,风速12米,注意侧风。”
“收到。”
最后一百米。
五十米。
二十米。
主轮接地,稳稳的,几乎没有感觉。
“反推打开。”
飞机减速,滑跑,缓缓脱离跑道。
停稳的那一刻,驾驶舱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林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后一靠,手从操纵杆上滑下来。
“我操。”她轻声说。
沈泊如看着她。
林曳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生理反应。她把手握成拳,压在腿上,不想让沈泊如看见。
沈泊如看见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按在林曳的手背上。
林曳愣住了。
那只手凉凉的,但很稳。
她抬起头,对上沈泊如的眼睛。
沈泊如没看她,盯着前方的跑道。
“飞得很好。”她说。
林曳看着她。
那只手还按在她手背上,没松开。
窗外,雷雨终于来了。雨点砸在舷窗上,噼里啪啦的响。
但她们已经在跑道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