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拼盘》锁云白羽

2、安保巡逻员 池

　　池缘钉在原地。
　　本该往后退步，可肢体不听大脑驱使，他就这么保持四十五度仰视状态，呆愣着一动不动。
　　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让人张着嘴依然发不出声音。五感相通，这东西四处乱窜，抵上鼻头的瞬间，酸涩难捱，惹得眼眶也发凉。
　　他努力抑制，强迫自己表现正常，“我、我不……”

　　“你不记得了，”云茶替他补充完后半句，随后垂下眼睫。
　　池缘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身侧的手，其实一直在抖。
　　云茶默默看了会儿，退开些，说：
　　“我知道。”这三个字听起来调子特别沉。
　　不过，调子很快又回到了其主人惯常的风格上，“没事，会记起来的。”云茶淡淡说。
　　烟即将燃尽，他拇指一按烟蒂，中指和食指打配合，将还燃着的烟头按灭在掌心，然后垃圾被随意揣进、一看面料就价值不菲的西装里。
　　“你会记起来的。”他浅笑着重复。池缘竟听出点掌控的意味来。
　　云茶瞧了眼腕表，“还有三分钟，我们需要等两个人，走走？”
　　池缘虚握了下拳，“嗯……都可以。”

　　他不知道三分钟后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云茶说的那两人是谁。他只知道，这人带着他绕操场一圈圈走，深藏心里那丝对陌生环境的不安，被悄悄抹去了。

　　“你看到的跳楼女生，可能是本【境】境主。”云茶说。
　　“境里面所有人都是活人，她跳楼是在现实世界即将发生的事情，因为强烈遗憾、不甘等情绪，从而形成这个异空间，我们需要化解这些情绪，完成她的心愿。”
　　“为什么说‘可能’，我们可以救下她、阻止现实发生吗？”池缘不再扭捏，想问什么问什么。
　　云茶看着他笑了一下，“因为通常情况下，在现实世界，我们看不见任何境里的场景，境主需要我们进来后自行寻找。”
　　那为什么他七天前就看见女孩跳楼，还是在现实里，“难道这个境很特殊？”池缘问。
　　“不是，是你特殊。”

　　池缘有点吃惊，还没问出口，云茶便说：“原因之后再告诉你，现在，回答你前面第二个问题，我们解境就是为了阻止现实发生。”
　　“在规定时间内，查跳楼原因，帮其完成心愿，我们能从这里出去的同时，境主也能活下来，否则一起死。”
　　“……这对我们不太公平吧，我们能得什么好处？”
　　云茶笑了笑，答道：“长生。”

　　“哟云哥，”就在这时，空旷无人的操场上，一个脆生生的女音从背后响起，“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能看见境主的新人？”
　　池缘回头，来人是个张扬高挑的女生，大概二十五六岁，一头艳红大波浪，同色系一字肩包臀裙，脚踩恨天高，鞋跟陷进塑胶颗粒里，发出沉闷短促的“笃笃笃”声。
　　池缘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如此为难自己，但转念一想，女生可能是刚好在参加某个重要晚宴，不巧被鬼拉进来的，毕竟，自己也是刚下班一副卖保险的装扮。

　　女生扭着细软腰肢过来，她身后还跟着个大块头，男人肌肉健壮，穿套简单黑色运动服，像女生的便装保镖。
　　“你可以再慢点，等真正入境了，再回来。”身侧的云茶开口。
　　真正入境？不是早就进来了吗。池缘又懵了。

　　女生笑魇如花，嗔怪道：“哎哟云哥，这所学校实在太大了，哪像中学，简直比一般大学还要大半圈。”
　　“大熊，”她叫了声旁边的大块头，男人便默契地从衣服兜里掏出个手机递过来。
　　云茶面无表情接过，池缘一看，居然是手绘学校地图？！

　　“为什么不用这所学校的导览图？大部分学校不都会在主要入口，设置这种牌子吗？”
　　“嘿，还是个小帅哥呀，叫什么名字？”女生似乎才正眼注意到池缘，说着就要过来揽他脖子。
　　云茶抬了下眼皮，女生识趣地缩回手。
　　“因为这所中学有些地方在施工，导览牌不准确，”云茶表现得若无其事，“且就算没有，也要自己考察一遍，因为有的境主会捣乱。”
　　“你的微信给我。”
　　“啊？”池缘一脸懵逼地看着他。
　　“把地图发给你。”云茶应对自然，也没问他愿不愿意，直接掏出自己的手机，接着解锁，一个二维码直接弹到池缘面前。

　　女生看了眼云茶，心想其实可以用我的手机加，然后直接发给他，更方便。

　　云茶的微信名只有一个字：“茶”，头像却是张手绘古风人像，不过，并非杨贵背景的那张。但还是很奇怪，池缘觉得云茶有点OOC，像他这种人，应该不会用这么复杂的头像。

　　地图图片发送过来，他才听云茶说：“最好是记在脑子里，境里意外多，手机很容易丢。”
　　池缘：“……”路线这么复杂，记住怕有点困难。

　　池缘还在放大仔细看云茶头像，突然，“叮铃叮铃——”
　　一阵刺耳铃声穿透操场。
　　“来了！”女生兴奋地大喊。

　　【摆渡人池缘，云茶，夏然你们好，欢迎回来！】
　　脑中莫名响起系统音，池缘注意到他们明明有四个人，系统少报了个人的名字。
　　【正在载入“精神领域”：希望中学跳楼的高中生】
　　【任务：找出高中生真正跳楼原因。】
　　【任务时间：三天。】
　　【线索：0】

　　系统余音还没完全消散，眼前就浮现出四张圆柱状纸条，和四个大黑盒子。它们包装完整，悬空停在每个人面前。
　　“这是？”
　　“身份牌！”女生旁边那个大块头接话，他声音憨厚，吐字有点黏糊，激动起来特别像熊二喊“蜂蜜！”
　　“。”池缘被这反差搞蒙了。
　　“哦，他叫熊天乐，是我带的新人。”自从正眼看过池缘后，女生就像发现了什么稀缺物种，眼睛一直黏在他身上，“我叫夏然。”
　　“我池缘，”池缘简单做完自我介绍，不说话也不动了。他有点不自在，夏然虽眉眼带笑，但眼尾那抹凌厉盖不住，池缘总觉这女生有种说不出的邪性。

　　“身份牌是我们在境中的身份。”云茶打破僵局，看着池缘说。
　　“哦。”池缘轻咳一声，那盒子应该就是伪装身份的装备了。

　　“操，我怎么是学生！”几人说话间隙，熊天乐已经取下眼前的东西了。
　　云茶冲他点点头，池缘也取下纸条卷开，上面显现几个字：安保巡逻员。他翻转纸条，背面还有字，写着职位对应的任务，是让他一会儿作为刚入职的新人、去保卫处报到。

　　“我的纸条出错了。”那边夏然说。
　　熊天乐和池缘凑过去，她翻转纸条，展露在大家面前，一本正经道：“打饭阿姨。我应该是打饭姐姐。”
　　众人：“……”
　　“还是不对夏姐，”熊天乐憋笑打趣说，“以你的年龄，这些小屁孩该管你叫‘打饭奶奶’，哦不应该是‘打饭祖宗’。”
　　夏然嘴角下撇，“要不我先做你的祖宗～”她恶狠狠掐了把熊天乐胳膊上的肉，把熊天乐痛得先返祖。

　　“你的呢？”池缘弯着眼睛，去看一旁云茶的纸条。哪料他刚凑过去，对方就把纸条团进了手里。
　　“宿舍水电维修工。”云茶回答。

　　“怎么就我的最无聊，”熊天乐哀嚎，“池哥，要不我同你换吧？我这身腱子肉看起来更像安保。”
　　“可以吗？”
　　“当然，只要我们互相同意。”

　　“没必要。”云茶横插进来，“身份会在今晚零点后刷新。”

　　“啊意思是，我第二天就不是学生了？”熊天乐双眼冒星星。
　　“有可能，”夏然咬牙切齿地说，随后一掌拍在熊天乐厚实的背上，“我教你的东西，你全还给我了是吗？”
　　“嗷嗷嗷……”熊天乐再次返祖。

　　“行了。”云茶声音不高，夏然和熊天乐还是安静下来。
　　“之前是【境】给我们的二十分钟准备时间，时间是混乱的。现在正式进来了，大家注意安全，各自查线索，中午在夏然那儿会合。”
　　难怪先前树林都中午了，操场还才日出。
　　池缘正回想着，就感觉后脑勺一热，被人轻拍了一下。
　　他抬头，云茶笑看着他，说：“注意安全，一会儿见。”
　　***

　　太阳刚爬出来，阳光还是冷的，池缘找了临近的洗手间换衣服出来，希望中学深秋天气，冻得他直打颤。
　　校园广播里正在播放《运动员进行曲》，池缘ptsd肚子开始疼了，果然下一秒，伴着纯音乐，广播里传出段不太标准的普通话：
　　“请各班老师，组织学生来操场参加升旗仪式……”

　　空荡荡的操场逐渐挤满人，校园刹那间有了阳气。他四处扫一眼，看见熊天乐已经换上校服，圆滚滚地站在最后一排。
　　熊天乐此时的表情和他上班时如出一辙，池缘忍不住笑出声。他正要跟随身份牌的纸条指示，作为一个新人去保卫处报到，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他：“喂，新来的是不是？”
　　对方满口大黄牙，瘦瘦高高的，穿件和他一样的保安制服，夹个大檐帽子在腋下，冲他招手。

　　“啊大哥，是。”池缘跑过去。
　　“小伙子挺俊，”大黄牙拍了拍他肩，“有老师反应，高三二班和十四班少了几个学生，你去找找。”
　　“就我一个人吗？”
　　“不然嘞，找人不会啊。”

　　班级丢学生，一般是班主任派同学找寻，外人顶多协助，怎会只撂给他一个新人？这差事怕没那么好做，里面有内情。
　　“哥，我新来的，学校这么大，我还没摸熟，而且人也不认识几个。”
　　“额…对，老罗老罗！你过来陪他去。”大黄牙嚷着又叫来个人。
　　这个叫老罗的，一听脸色立马垮下来，慢悠慢悠好半天才晃过来。

　　“老罗，你陪他去找那几个学生。今天不是还有个新人吗，哪儿去了？叫上他一块儿。”
　　还有新人？池缘突然想起云茶团掉的那张纸条。
　　老罗脸更黑了，“哦，那人说要去追他死去的老婆，不来了。妈的神经病，我怀疑那人脑子有问题！”
　　“你叫小池对吧？跟我走吧。”

　　老罗吹着口哨自顾自走在前面，池缘想了想准备搭讪：“罗哥，我看咱们学校有西餐厅。”
　　“怎么，想去那儿吃啊，别想了，我们有员工食堂。这是个贵族学校，没看出来啊，学生食堂价格也死贵。”老罗扯根杂草叼嘴里。
　　“不是哥，我想中午请大家吃顿饭。”
　　老罗舌头一僵，“我们可有七八个人呢。”
　　“不打紧，我刚来嘛，这点规矩还是懂的。”池缘含笑道。

　　老罗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池缘个子很高，留着一头黑色短发，可能是长期熬夜所致，皮肤不算白甚至有点泛黄，好在五官生得极为精致漂亮，尤其那双亮晶晶的杏仁眼，看上去很讨喜。

　　“年轻人脑子活儿，上道就是快，”老罗嘿嘿笑起来，“小池，以后跟着他们叫我老罗就行。”
　　池缘抓抓头发应声，“罗哥……”
　　老罗拿黑眼珠睨着他。
　　“唔，老罗！”
　　老罗这才往前走，“要问什么问。”
　　池缘不客气了，“那新人叫什么名字，现在工作不好找，他真不干了？我还想邀他一块儿。”
　　“江…江什么来着，”老罗拿下嘴边杂草，想了会儿，“哦对叫江砚。”
　　心脏好像被人抓了下，这名字莫名让池缘不舒服。难道是自己想多了？“他，长什么样？”池缘又问。
　　“没见着，人是打电话到我这儿说的。”
　　池缘脱口而出：“他声音是不是很好听？”不知道是不是对这名字厌恶感太过强烈，这句话他没过脑子。
　　池缘、老罗：“……”
　　老罗转过身，一脸惊诧地望着他，“你……不会是gay吧？”说完，裹了裹身上的外套。
　　“……”池缘真想说自己不是gay，但是个颜控，“罗哥开什么玩笑，我比钢筋还直。”

　　希望中学两个操场，池缘陪着老罗漫无目的闲逛聊天，离教学楼以及组织升旗的那个操场都越来越远。
　　路愈加偏僻，连广播音也消失了。这时，一个熟悉的地点出现在视野里——那片有大量血迹的小树林。
　　池缘瞥了眼老罗，老罗不知什么时候，寻了块鸡蛋大小的石子捏手里。他忽然有点明白怎么回事了。

　　“罗哥。”
　　前面的人丢掉野草，含糊应了声。
　　“那几个学生什么时候丢的，确定失踪了吗？既然丢了，学校为什么不立刻联系家长？”池缘试探道。
　　老罗转身，笑脸当即拉下来，“别问了，别怪哥没提醒你，这事儿水深，上头叫我们找，我们做做样子就成，”老罗看着远处的小树林，意味深长继续说：
　　“沿着这个操场走完一圈，就回去。”
　　“罗哥，”池缘停下脚步，“那几个学生没失踪，你知道他们在哪儿，或者说，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