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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事后(下) 谢怀朔怒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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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怀朔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萧烬,看着那双捧剑的手。那双昨夜抚摸过他全身的手。那双手是稳的,纹丝不动。
“你以为我不敢?”谢怀朔说。
声音极轻,颇有种咬牙切齿的味道。那声音里有一种萧烬从来没听过的、谢怀朔从来不允许自己露出来的东西。
“您当然敢。”萧烬垂着头,面不改色,“杀了一个觊觎师长的逆徒在情理之中,您从来都是杀伐果断,有什么不敢?”
谢怀朔的手伸出去,握住了剑柄。
他的手是凉的。指尖碰触到萧烬的手背,凉意刺骨。他握住了剑柄,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青筋从手背上一根一根地浮起来。
剑身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晨光照在剑刃上,寒光如水,一寸一寸地亮起来。
他把剑架在萧烬的脖子上。
剑刃贴着皮肤,贴在那条跳动的血管上。萧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剑刃跟着微微起伏。皮肤上沁出一线血珠,细细的,红红的,像一条被剪断的红线。
“你再说一遍。”谢怀朔说。声音在发抖。那声音里裹着怒,裹着心疼,裹着压了几十年的所有东西翻涌起来的滚烫。
“您杀了我。”萧烬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带着血,带着肉,“用我的血洗您的清名。用我的命还您的清白。可师父——我死了,骨灰也是热的。您的名字刻在我骨头上,烧成灰也磨不掉。”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不难看,也不好看。那是一种认命的笑。一种死而无憾的笑。
“闭嘴。”谢怀朔说。
“不。”萧烬说,“我忍了四年了。我把话都咽回去,我怕吓着您,我怕您又把我推开。我怕您又把我丢在淮州,一个人回京城,让我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的‘尘埃落定’——”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您知道吗?您用剑砍我的脖子,我还能觉得您是在乎我的。可您现在的所作所为,都是在用刀剜我的心。”
谢怀朔握剑的手在抖。从手腕开始抖,一直抖到指尖。剑刃也跟着抖,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一片飘在风里的落叶。
“你——”谢怀朔的声音在发抖,里头裹着一团烧着的怒,“萧明焰,你是不是疯了?”
他的眼眶骤然红了。
“就为了这么一件事,就为了我说了一句‘不记得了’,你就要拿剑?你就要我杀了你?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你活了这么些年,我把你从死人堆里捡出来,教你读书写字,教你骑马射箭,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难道就是为了让你为了这种事,跪在这里让我杀了你?”
他的声音拔高了,拔到破了音。那声音在正堂里弹了一下,撞到墙上,又弹回来。窗外的蝉忽然哑了。
“你长没长脑子?就为了这种事——了却掉你的性命?怎么敢跪在这里,口口声声说着我就是个无情无义、只顾自己的人?!”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这个——”
他没说完。
因为他看见萧烬的脖子在流血。那红色从剑刃下面渗出来,顺着脖子的弧度往下淌,像一条细细的、红色的溪流。溪流在锁骨那里打了个弯,继续往下淌,淌进里衣的领口,在白色的布料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他猛地抽回剑。
“你敢——”谢怀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咬碎了再吐出来的,他像是气疯了,又不知道要骂些什么,“你敢让我杀了你——萧明焰——你敢——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萧烬说,“我在把我的命交给你。”
谢怀朔举起剑。
萧烬没有闭眼。
然后他听见一声巨响。
剑被摔在地上。剑身撞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在正堂里弹来弹去,弹到墙上,弹到横梁上,弹到窗户上。窗外的蝉又叫起来,叫得更响,像是被那声响惊着了。
谢怀朔坐在床上,整个人都在抖。他的拳头攥着被褥,指甲把被面抠出四道深深的印痕。他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水光,他是气这个人怎么就不知道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可他也在气自己。气自己把人逼到了这一步。
“你——”谢怀朔说,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折断了,断茬扎进肉里,“你这个疯狗。”
萧烬跪在地上,脖子上还在流血,可他笑了,他跪着往前挪了一步。膝盖在青砖地上磨出一道粗粝的声响。
他伸出手,握住谢怀朔攥着被褥的手。那只手极凉,像一块冰。他把那只手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他脖子上的血还在淌,淌在他的锁骨上,淌在谢怀朔的手背上,把两个人的皮肤粘在一起。
“师父,您要是怕史书,我就替您改了那支笔。您要是怕御史台,我就替您堵上那些嘴。您要是怕世人说三道四,我就在城外置一处宅子,咱们两个人住在那里,谁也不用见。”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
“要是这些都不行——要是天底下真的容不下我们——那我们就走,丢下这破烂朝廷不管了。等到您百年之后,我便随您去了,咱们的血淌在一起,淌进这青砖地的缝里。谁也分不清哪是您的,哪是我的。您就算化成灰,我也和您缠在一起。死了也要搅在一起。”
谢怀朔看着他。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人。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是泪,全是压了四年的、压不住的东西。他看着萧烬脖子上的伤口,血已经不流了,凝成一道暗红色的印痕,像一条被缝在皮肤上的红线。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又动了一下。
“你这个——”他说,“你这个——”
他的手从萧烬掌心里抽出来,扇了萧烬一巴掌。
他的手在萧烬脖子上停了一停,然后猛地把萧烬的头按过来,按进自己的怀里。
萧烬的脸埋进他胸口,隔着里衣,隔着皮肤,隔着一层骨头,他听见谢怀朔的心跳,那心跳太快了。接着就听见谢怀朔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穿过胸膛,穿过骨血,传进他的耳朵里:
“你不要命了——你这个逆徒——你这个孽障——你这个——”
萧烬站起来。赤脚站在地上,衣裳皱巴巴的,头发散着,眼眶红着,就像一只恶鬼。
“始真,您明明记得,可您说您不记得了。您明明——”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你明明也是心悦我的——”
“……对吗?”
谢怀朔坐在床上,深吸了几口气,稳下情绪,闭上眼睛,回避萧烬炽热的眼神和疑问,侧过脸,一动不动。
“萧烬。”他说,“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萧烬说,“我此生没有比现在更冷静过。”
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和谢怀朔平视。蹲下来的时候,他的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皱眉,就那么蹲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师父。
“师父,您说的那些话,史书、御史台、世人、我的名声,我都知道。我都想过。从我在淮州的时候,就开始想了。我想了四年,想得很清楚。”
他看着谢怀朔的眼睛。
“我不在乎。”
谢怀朔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猛地转过头,两个人靠得那么近,两个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就好像时间还停留在昨夜。
“可我在乎。”谢怀朔说。
萧烬愣住了。
谢怀朔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可没落下来。
“我在乎。”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低,可那低里头有一种萧烬从来没听过的东西,“我在乎史书怎么写,因为我不想让你跟我一起被钉在耻辱柱上。我在乎御史台怎么说,因为我怕那些人参你,怕我保不住你,怕你被赶出京城、被夺了官职、被毁了前程。我在乎世人怎么看你,因为我怕你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
“萧烬,你不在乎。可我在乎。因为我是你师父。因为我比你大九岁。因为我应该护着你,而不是把你拖进泥潭里。”
他伸出手,想摸萧烬的头。
手抬到一半,停住了。悬在那里,手指微微张着,像不知道该落在哪里。那只手在晨光里显得很瘦,骨节分明。
萧烬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那只手。握过剑的手,写过奏章的手,把他救回来的手。十二年了。这只手牵过他,打过他,救过他,推开过他。现在这只手悬在半空中,不敢落下来。
他伸出手,握住了。
谢怀朔的手很凉。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很凉。萧烬把那只手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紧到骨节发白。紧到像是怕一松手,这只手就会缩回去,这个人就会退回到那个他够不到的地方,再等一个四年。
“师父。”他说,“您说完了吗?”
谢怀朔看着他。
萧烬说:“您说的那些,我都听明白了。可我有几个问题想问您。”
谢怀朔没说话,萧烬也不管,自顾自地说下去。
“第一,史书是谁写的?”
谢怀朔皱起眉。
“史书是活人写的。”萧烬说,“活人写的东西,活人能改。权力不在刀上,在笔上。谁能握住那支笔,谁就能写史书。您现在在朝堂上推新政,您在握那支笔。您怕什么?”
谢怀朔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第二,御史台那帮人,您怕他们?”萧烬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您连顾家都不怕,连周家都不怕,连王氏都不怕。您怕几个御史?”
谢怀朔的嘴唇又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第三。”萧烬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到谢怀朔从来没有听过的深度,“您说您应该护着我。可您有没有想过——我不想被您护着。”
谢怀朔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收缩很慢,像一只猫的眼睛在暗处慢慢眯起来。
“我不想躲在您身后。我不想让您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东西。我不想做那个被保护的人。”萧烬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不是从前那种仰望的、小心翼翼的、带着崇拜的目光。
而是平视的、笃定的、毫不退让。
“我想站在您身边。有人骂您,我替您骂回去。有人参您,我替您参回去。有人要您的命,我就要他的命。如果你要我的命——”
他停了一下。那停顿里,窗外的蝉又叫了一声,又长又尖。
“我双手奉上。”
正堂里安静极了。窗外的蝉叫得正欢,一声高过一声。可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进不了这间屋子。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厚得像一块琥珀,把他们两个人封在里面。
谢怀朔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蝉换了一个调子。久到窗缝里的阳光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从萧烬的左脸挪到了右脸。久到萧烬蹲得腿发麻,膝盖开始疼。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萧烬,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他松开谢怀朔的手,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谢怀朔以为他要走了。他的手指在被褥下面动了一下,像是想伸出去,又忍住了。
“我心悦你何止四年?自从你从江南雨巷捡到我的那年开始,我就是个觊觎师父的逆徒。后来,我从十七岁等到二十一岁,我等您回来,等您告诉我为什么把我推开,等您说那句——”
“等您说您也喜欢我。”
他站在那里,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可他没哭。他咬着牙,牙关咬得咯吱咯吱响,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一棱一棱地鼓起来。他把那些快要涌出来的东西咽了回去。咽得喉咙发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咽得胸口像被人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瞬。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长长的。
他走了出去。
谢怀朔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皱巴巴的里衣照得发亮。里衣的领口还是敞着的,锁骨下面那些痕迹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被萧烬握过,还留着一丝余温。那余温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像退潮的水。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乱七八糟的,像干涸的河床,像碎裂的瓷器。
那个术士说过什么来着?
哦,对。
“命格贵极,然性若孤鸿,恐非池中物。”
他忽然笑了。
贵极?他这一路坎坷,一路心酸,如今境地,能否算作“命格贵极”?
“萧明焰。”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