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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一晌贪欢 一晌贪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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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烬端着茶回来的时候,谢怀朔已经坐起来了。他靠在床头,头发散下来,白玉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落在地上。碎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半边眉眼。烛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件月白色的衣袍照得发暖。他歪着头看着萧烬走过来,眼神并未聚焦,嘴角弯着一点弧度。
谢怀朔觉得自己太累了。
朝堂上的笑脸是冷的,酒杯里的话是冷的,连至亲的呼吸都是冷的。他在这个世上活了三十年,见过太多虚与委蛇,太多笑里藏刀。每一个人靠近他,都有目的。
除了眼前这个人。
这个从雨巷里捡回来的少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掂量。看他,就是看他。看他的脸,看他眉心的红痣。
“茶。”萧烬把茶盏递过去,“醒酒的。”
谢怀朔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他喝得很慢,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喝完了,他把茶盏放在旁边,抬起头,看着萧烬。
“明焰。”
“嗯。”
“你坐下。”
萧烬在他旁边坐下。榻边,很近。近得他能闻到师父身上的酒味,还有一点皂角的清香。
谢怀朔看着他,用眼神描摹他的眉眼、那颗眼下的小痣。
这些年像一条河倒流回来——雨巷里那双不安又倔强的眼,北境雪夜里那双决绝如焚的眼,重逢时那双把四年风霜都咽下去、只剩下隐忍的眼。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的人走进他的生命,都是路过——路过的同僚,路过的敌人,路过的亲人。他们带来风,带来雪,带来刀光剑影,带来尔虞我诈。他们走了,风就停了,雪就化了,伤口结了痂,连疤痕都会慢慢变淡。
可这双眼睛不是路过。
这双眼睛像是从他一出生就等在那里,等他穿过三十年的荒原,穿过所有的谎言和背叛,穿过无数个独自醒来的清晨,终于走到它面前。
好像,在告诉他——你走了这么远,就是为了遇见我。
这颗长在眼角的小痣,像一枚烙铁,在他冰冷的世界里烫了一下。那一点暖意顺着血脉走,走到四肢,走到心口,走到这些年被冻僵的每一个角落。
他忽然不想再冷了。
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到他舍不得让它灭。然后他伸出手,把萧烬领口的褶皱抚平。那动作很慢,指尖碰到萧烬的锁骨,凉凉的。他没有立刻收回去。手指停在那里,停了一息,两息,三息。
萧烬不敢动。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他觉得师父一定能听见。
“师父——”
“别说话。”谢怀朔打断他,声音含糊,
他把手收回去,靠在床头,望着头顶的横梁。
“萧烬,”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让你去北境吗?”
萧烬摇了摇头。
谢怀朔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酒气,带着一种萧烬从来没有听过的疲惫。
“因为你去了,我身边就没人了。”
萧烬愣住了。
谢怀朔偏过头,看着他。烛光落在他脸上,把那颗红痣照得发亮,他的眼睛还是迷迷蒙蒙的。
“我想要你留在我身边。”他说,“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萧烬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一种很奇怪的、闷闷的、涨涨的东西堵在胸口。
“师父,”他说,“我永远都会在的。”
“永远?”
“永远。”
谢怀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软得像三月的风,软得像那壶女儿红。
“傻子,永远太长了。”他说,“就算是哄为师开心,也不能这样随意许诺。”
萧烬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烛光,有月光,有酒意,有疲惫,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可他知道,那东西和他有关。
他忽然站起来。
“师父,您醉了。我去给您倒碗醒酒汤。”
他转过身,往外走。
一步,两步。
谢怀朔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又回来了。是那盏灯要走了。他又要一个人了。他想起这四年里每一个独自醒来的清晨,想起那些年的朝堂争斗、江湖夜雨、民生疾苦。
他不想再等了。
萧烬走出几步,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烫,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钳出来的铁。扣得很紧,紧到骨节发白,紧到他一步都迈不出去。
萧烬僵住了。
“师父,”他的声音在抖,并未回头,“您醉了。”
身后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很重,很沉,一下一下的,像潮水拍在礁石上。
谢怀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觉得自己确实醉了,不然为什么拉着自己的徒弟,说一些矫情的酸话,做一些无状的事。
但那只手没有松开。它把萧烬往后拉了一下。那一下不重,可萧烬的脚像是被抽走了力气,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
然后他被人拽住了。
谢怀朔的另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转了半圈,按在了床柱上。萧烬的后背撞上柱子,发出一声闷响。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已经撑在他耳边的柱子上,温热的呼吸扑过来,带着酒气,带着女儿红的甜香,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蛮横的、什么都不管了的东西。
谢怀朔靠得很近。近到萧烬能看清他眉心的红痣,近到他能数清他的睫毛,近到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他的眼睛还是迷蒙的,瞳孔涣散着,谢怀朔很慢很慢地蹭着他的鼻尖,迷蒙的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似乎是在盯着萧烬的唇,以至于完全没有意识到,萧烬盯着自己的目光是多么炽烈恐怖。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这双眼睛更重要。
“我说了,”谢怀朔开口,声音哑得不像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没醉。”
萧烬的呼吸停了。他的后背贴着冰凉的柱子,前面是师父滚烫的身体。冷和热夹着他,他哪里都去不了。
“师父——”
谢怀朔吻了他。
谢怀朔直接压了上来,带着酒气,带着力度,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近乎凶狠的东西。他的嘴唇碰到萧烬的嘴唇,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像是这个吻已经在心里藏了太久,藏到发疼,藏到不能再等。
萧烬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只有嘴唇上那一片温热,烫得他发麻。
谢怀朔的手扣在他后颈上,指腹用力,把他压向自己。那力道很大,大到萧烬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咯吱咯吱响。可他没有躲。他躲不了。他也不想躲。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萧烬忘了呼吸,久到他开始发晕,久到他的嘴唇被咬破了,尝到一点铁锈味。
谢怀朔退开了一寸。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烫的,乱的。
他看着萧烬。那双眼睛还是迷蒙的,可那迷蒙底下,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他的嘴唇上沾着一点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萧烬的。
萧烬痴了一样地盯着谢怀朔唇上的那抹鲜红,然后看到谢怀朔伸出舌尖。
舔了一下。
萧烬的脑子“轰”地一声炸开,整个人红到了脖颈,然后他看见师父的嘴唇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什么。
“你刚才说,”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要走?”
萧烬说不出话。他的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靠在柱子上,看着师父,像看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我……”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我以为您醉了。我不想乘人之危。”
谢怀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像是听了一句傻话,又好气又好笑,却舍不得骂。
乘人之危。
这世上的人,谁不在乘人之危?朝堂上的人乘政敌的危,世家大族乘天下的危,连他那个亲哥哥都在乘他的危。只有这个人,在他醉得一塌糊涂、什么都不设防的时候,说“我不想乘人之危”。
“乘人之危?”他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像是觉得很好笑,“萧明焰,你是不是傻?”
他伸出手,捏住萧烬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拇指摩挲着他的下唇,那里有一道浅浅的齿痕,是刚才咬出来的。
“你等了四年,”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在等什么?”
萧烬想,我在等什么?
等自己的神祇走过来。等这个人不再只是他的师父。等有一天,他可以在谢怀朔的眼睛里看见自己——一个会累、会冷、会怕、会想要有人陪着的普通人。
他好像等到了。
萧烬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他控制不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谢怀朔看着他那双红了的眼睛,看着他睫毛上挂着的那滴将落未落的泪,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四年攒下来的东西都叹出去了。
然后他凑过来,吻掉了那滴泪。
嘴唇从眼角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嘴角。每一个吻都很轻,轻得像羽毛,轻得像月光,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萧烬闭上了眼睛。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来了,搭在师父的腰上。手指蜷着,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就把这个梦抓碎了。
“师父,”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您知道您在做什么吗?”
“知道。”谢怀朔的嘴唇贴着他的嘴角,声音含混,可那两个字很清楚。
“您不后悔?”
“不后悔。”
萧烬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他只是觉得,这四年,所有的夜晚,所有的路,所有的扑空,都值了。
他把师父抱住了。抱得很紧,紧得像是在抱什么随时会消失的东西。他把脸埋在师父的颈窝里,闻着他身上的酒味和皂角的清香。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可他不想松开。
谢怀朔的手搭在他背上,没有推开。那手很轻,轻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真是冤家。”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那两个字落在夜色里,像一片叶子飘进深潭,没有涟漪,只沉下去,沉到最深处,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了四年的东西,一并沉了下去。
萧烬把脸从颈窝里抬起来,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师父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暖。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着,像是醉了,又像是没醉。他看着萧烬,嘴角弯着一点弧度。
萧烬吻了他。他吻得很轻,轻得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嘴唇贴着嘴唇,停了一会儿,然后退开。那个吻像一滴露水从叶尖滑落,在半空中悬了一瞬,折射出整个世界的光,然后碎成看不见的细雾,散在两个人之间温热的空气里。
他看着师父的眼睛,问:“可以吗?”
谢怀朔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可那轻里头有很重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他问,“真是乖狗。”
萧烬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怀朔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后脑勺,把他拉向自己。
这一次的吻更深了。谢怀朔的手指插进萧烬的发间,收紧,舌尖抵着他的舌尖,带着酒气的甜。萧烬的手落在师父的腰间,手指还是抖的,可他没有停。他解师父的腰带,解了半天没解开。玉带扣的纹路在他手指底下滑来滑去,他怎么都按不住。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厉害,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
谢怀朔看着他那副笨手笨脚的样子,没有帮他。他只是靠在那里,看着萧烬,嘴角弯着。那双眼睛还是迷迷蒙蒙的,可那迷蒙底下,有一点光。那光很亮,亮得像月光。
“笨。”他说。
萧烬的耳朵红得发烫。他的手指还在抖,可他没有停下来。他终于把玉带解开了。玉带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谢怀朔的衣领散开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的皮肤很白,白得像月光。锁骨下面有一道旧伤疤,是四年前留下的。萧烬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他用嘴唇碰了碰那道疤,很轻,轻得像是在道歉。
谢怀朔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他的手指插进萧烬的发间,收紧,没有松开。
“萧烬。”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哑了,却依旧清晰,“明焰。”
萧烬抬起头,看着他。师父的眼睛里有烛光,有月光,有酒意,有笑意,有纵容,有他。
只有他。
“师父,”他说,声音还在抖,“我心悦您。”
谢怀朔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凑过来,在萧烬额头上吻了一下。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知道了。”他说,一边抬手擦掉他的眼泪,手指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傻子。”他说。
谢怀朔的手搭在他肩上,没有推开。他的手指收紧,把萧烬拉得更近。
烛火跳了一下,灭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成银白色。两个人影投射到墙上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衣料摩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玉带落在地上的那声轻响还在空气里回荡,和着两个人的心跳,咚、咚、咚。
萧烬的手指碰到师父的皮肤,凉的,又慢慢变热。他的手指还是抖的,可他没有停。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这一切就碎了。他吻着师父的眉心,吻那颗红痣。谢怀朔闭上眼睛,手指插在他发间,呼吸乱了。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在动,很慢,很轻,像水波,像风,像月光本身在流动。
萧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只知道师父的体温,师父的呼吸,师父的手指在他发间收紧又松开,师父的声音。他只知道这些。别的东西都不存在了。时间不存在了,空间不存在了,这四年所有的夜晚、所有的路、所有的扑空都不存在了。存在的只有此刻。只有师父。
他的手指沿着师父的锁骨滑下去,触到了那道旧伤疤。指腹在微微凸起的疤痕上停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又吻了那里,停在那里,感受着那道疤在唇下的纹理。谢怀朔的呼吸顿了一下,手指在他发间收紧了。
萧烬没有停。他的嘴唇从那道疤移开,顺着往下,在月光里一点一点地寻找。他找到了第二道——在肋侧,窄而长,斜斜地横过腰际。他用指腹沿着那道疤的边缘描了一遍,描得很慢。谢怀朔的身体绷紧了又松开,喉结上上下下地滚。
然后是第三道。在后背。萧烬的手绕过去,指尖触到那条从肩胛骨一直划到腰侧的长痕。他的手停住了。
沉默里,他反复地、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那些旧痕。每触到一处,都停下来,用嘴唇碰一碰。像是在确认——确认这是真实的,是温热的,是活生生的。
谢怀朔没有说话。一个字都没有说。他只是靠在床柱上,下颌微微仰起,手指把萧烬的头发攥得乱七八糟。那些伤疤被指腹反复描摹,从凉的变成温的,从温的变成烫的。他的呼吸变了,一下一下,像是潮水涨上来了。
然后萧烬感觉到师父的手指探进了他的衣领。
那只手触到了他后背上的疤——最深、最狰狞的那一道,从肩胛一路斜劈到腰侧。谢怀朔的指腹沿着那道疤的边缘慢慢走。然后他又触到了左肋那块拳头大的旧箭伤,然后是右臂上那条长长的刀痕。
每触到一处,他都停下来,反复摩挲那些粗粝的、凹凸不平的纹理。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一个低着头,嘴唇一遍遍碰着对方的伤疤,每触到一处都等一等,等到师父的身体不再发颤才移开。另一个仰着下颌,手指在对方背上那些旧伤上反复描摹,描了一遍又一遍。
月光下,只有呼吸声缠在一起。不知道过了多久。长到月光从窗棂的这一格挪到了那一格。那些伤疤被描摹了一遍又一遍,从凉的变成温的,从温的变成烫的。那些从未对人提起的旧伤,那些以为会永远沉默地附在骨头上的疼,在这个夜里被人一寸寸抚摸过去,没有追问,没有怜悯,只有指腹的温度和嘴唇的轻触。
谢怀朔的身体开始泛红。从胸口开始,一点点漫上来,漫过锁骨,漫过脖颈,漫到耳根。他的呼吸越来越沉,浑身都泛着那层薄红,像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红玉,连那些伤疤的边缘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萧烬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师父浑身都是红的,那双眼睛里有光在晃,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都是烫的。
两个人额头相抵,呼吸在鼻尖交汇。萧烬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以吗?”
谢怀朔愣了一下。
“接着做下去。”萧烬执拗地盯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可以吗?”
谢怀朔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谢怀朔的后背陷进被褥里,月光从上头泼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通体发红。那些被摩挲过的伤疤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白玉上沁出的胭脂痕。萧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隐忍了,那些藏了四年的东西全翻涌上来,铺天盖地。
谢怀朔仰面看着他,嘴角弯着一点弧度。
萧烬俯下身,吻他的眉心,吻他的鼻尖,吻他的嘴唇。每一下都很重。谢怀朔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把他拉得更近。萧烬忽然停住了。他撑在师父耳侧,整个人定在那里,喉结上上下下地滚。
他看着师父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纵容,有笑意,有他被允许的一切。他张了张嘴。
话还没出口,谢怀朔就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指腹用力,力道不轻。
“这时候了,你说这个?”
萧烬愣住。
谢怀朔躺在他身下,浑身泛红,衣衫散乱,头发铺了满枕。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被动的,不是退让的。那是一种直勾勾的、毫不避讳的、带着挑衅的笑意。
“会不会?”
萧烬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他低下头,咬住了师父的锁骨。
谢怀朔闷哼了一声,手指猛地收紧,抓在萧烬背上,指甲嵌进那些旧伤疤里。他没有推开,反而把萧烬压得更近了。
“这就对了。”他的声音哑得不像样子,却还带着笑,那笑意从喉咙里滚出来,被撞得断断续续,“为师……养了你这么久——”
后面的话被吞没了,被撞碎了,被淹没在满室浮动的月光里了。
谢怀朔的手从他发间滑下来,落在他的背上。
“萧明焰。”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个咒语。
萧烬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师父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乱了,胸口起伏着。他的头发散在枕上,铺开一片黑色的绸缎。
“师父,”萧烬说,声音哑得不像样子,“叫叫我。”
“萧烬。”他说,“萧明焰。”
他伸出手,手指点在萧烬的眉心。
“我的。”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月光。可它们落在萧烬的耳朵里,比任何话都重。重得他喘不过气,重得他眼眶发酸,重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师父的颈窝里。他的眼泪流下来了,热热的,落在师父的皮肤上。谢怀朔没有擦。他的手搭在萧烬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清清亮亮的,照着整个院子。那棵老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风吹过屋檐,把檐角的灯笼吹得晃了晃,光影在地上摇来摇去。
一切结束的时候,天快要亮了。
他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身边是温热的。他翻了个身,看见谢怀朔躺在他旁边,面朝着他的方向,睡着了。头发散在枕上,遮住了半边脸。眉心那颗红痣在月光下淡淡的。他的手搭在萧烬的手腕上,手指微微蜷着,没有松开。
萧烬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翻过手掌,让两个人的掌心贴在一起。师父的手比他小一点,凉一点,骨节更分明一些。他把手指收拢,握住那只手。师父的手指在睡梦中动了动,回握了一下。
萧烬躺在那里,握着师父的手,望着头顶的横梁。他的嘴角翘着,翘了很久。
他把师父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掌心是温热的,有薄薄的茧,指腹上有旧伤的痕迹。他把那只手放在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谢怀朔没有醒。他的呼吸很平稳,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潮水。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灰白,蝉还没开始叫,蛙也歇了。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