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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万民道成(上) 圣旨到—— ...

  •   自从谢怀朔送别想继续游历的慎王夫妇后,他就将淮州一案以及张道成纂写的万民书递上朝廷之后,连着多日都没有消息,谢怀朔还因此不安了几日,虽然有萧烬在一边安慰说,听风阁办事一向稳妥,但是谢怀朔还是直到消息递回那日,才真的定下心来。

      谈言笑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封密报,脸色发白。他没有说话,把密报放在桌上,退后一步。谢怀朔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谢珩走过来,也看了一遍,脸色沉了下来。

      “太后知道了。陛下知道了。满朝文武都知道了。万民书递上去,王家的事翻出来了,里里外外被敲打了一番,远不如以前了,淮州府上下凡涉事者一律拿问,就是顾家,只字未提。”

      谢怀朔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正好,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卖豆腐脑的挑着担子从楼下走过,吆喝声拖得老长,热气从木桶盖子的缝隙里冒出来,白蒙蒙的一团。一个小孩追着跑,撞翻了摊子,大人跑过来,蹲下去帮他捡,两个人蹲在路中间,头碰着头。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提不了。顾家的事,王家不知道。王通不知道,孙明远不知道,钱如命也不知道。知道的人,只有顾家自己。他们不说,谁都查不到。”

      谢珩问:“那怎么办?”

      谢怀朔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那淡里有一点冷:“谁知道呢?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他走回桌边坐下:“那些难民,近来如何?”

      谈言笑点头:“都还不错,没出什么纰漏。”

      谢怀朔说:“那就好,不过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长久之计还得是要让这些难民有所依,这事情君琢你我去做。”

      谢珩点点头应下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谢怀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着萧烬。

      萧烬站在窗边,手指搭在窗棂上,指节微微泛白。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很远的地方,落在城北那座山的轮廓上。那座山在晨光里显出黛青色,山顶上缭绕着薄薄的雾气,像一层纱。

      “明焰。”谢怀朔叫他。

      萧烬回过神,转过头,嘴角先弯了弯。“师父叫我?”

      “在想什么?”

      萧烬走回来,在谢怀朔旁边坐下,肩膀挨过去。他没有立刻回答,伸手从桌上的碟子里拿了一颗瓜子,捏在指间磕了一下,壳裂开的声音很清脆。他把瓜子仁放在碟子边上,又磕了一颗,又放下。

      “在想山上那位。”他说,声音不高,带着点斟酌的意味,“有些事,我琢磨了好些日子,不知琢磨得对不对。”

      谢怀朔看着他。

      萧烬把手里那颗没磕完的瓜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不紧不慢地开口:“我第一次去城北那间小屋,听见里头有人咳嗽。那声音听着,不像是病了十几年的人——咳得太利落了,像是刚病不久,还不大习惯。张道成要是从延熙二十七年就开始咳,咳了这么些年,嗓子不该是那个样子的。便是治好了,也该带着些旧伤的底子。”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像是在说一件闲话。

      谢怀朔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萧烬脸上,很平静。

      萧烬继续说,声音愈发和缓:“加上从心说的那事,我总觉得那位将我们引来淮州的那老头,是不是就是张道成。这事儿我想了很久,总觉得说不太通。”

      他抬起头,看着谢怀朔,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请教功课。

      “后来我想,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两个人。一个死了,另一个替他活着。三年前动手,是因为时机到了。用了三年把那些难民从各处召集到淮州城外,学了张道成的笔迹、说话的语气、走路的模样,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因为只有这样,那些难民才会信他,那些证人才会听他的,我们才会顺着线索找到他。”

      他笑了一下,笑容温温和和的。

      “师父,我琢磨着,他大概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张道成。是我们以为他是。他只是没否认罢了。”

      谢怀朔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卖馄饨的吆喝声,拖得长长的,一声一声的,从巷头传到巷尾。他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萧烬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几颗瓜子仁,白生生的,一颗一颗攒出来的。“前几日我去送了些东西,他与我忽然说了句‘他并非道成’,我想岔了,以为是老人糊涂了。方才,我忽然把那些零碎的事儿串起来了。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回头一想,都像是提前算好的。不是等时机,是造时机。”

      谢怀朔看着他:“那你觉得他是谁?”

      萧烬摇了摇头,把手里那几颗瓜子仁递过去。“这个我说不上来。只知道他认识张道成,认识了很多年。张道成死后,他开始查这个案子,查了十五年。他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因为只有这样,那些难民才会信他,那些证人才会听他的。这十五年,他大概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谢怀朔伸手把那几颗瓜子仁拿走了,一颗一颗地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嚼完了,他拍了拍手。

      “好吃吗?”萧烬问,语气里带着点期待。

      “还行。”谢怀朔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萧烬便笑了,凑近了些,声音放软了。“师父,您不生气?”

      “气什么?”

      “气他算计了我们。”

      谢怀朔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正好,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进进出出。卖糖葫芦的从楼下走过,红艳艳的山楂在阳光下亮得像一串灯笼。他看了一会儿。

      “他算计我们,是为了那些死了的人。他把自己也算计进去了。一个为了百姓申冤的人,我没什么好气的。”

      他转过身,看着萧烬。

      “我敬他。”

      那天上午,朝廷的旨意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传旨太监是直接从京师赶来的,马跑死了三匹,人到了淮州府衙,连口水都没喝,先把旨意亮了。他站在府衙大堂中央,双手捧着圣旨,明黄色的绸缎在晨光里泛着光。他的声音尖而亮,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淮州一案,民冤昭雪,孙明远等一干人犯俱已拿问。然淮州府事繁任重,不可一日无官。今有万民书上达天听,朕观其文,察其事,知有一人,历十载春秋而不弃,积万民之冤而敢言。其人虽布衣,其志可嘉,其才可用。着即授淮州知府之职,全权署理淮州府事,钦此。”

      太监念完了,抬起头,往人群里扫了一眼。他的目光从谢怀朔脸上移到谢珩脸上,从谢珩移到裴昭,从裴昭移到萧烬,又从萧烬移到门口。

      “张道成何在?接旨吧。”

      谢怀朔上前一步,微微拱手:“公公,张道成此刻在城北山上。圣旨已到,他自当来跪接。只是此人身份曲折,年老体衰行动不便,还请公公静候片刻。”

      太监沉吟半晌,哼了一声:“殿下说得倒轻巧。咱家不管这些,咱家只知道,圣旨上写的是‘张道成’,那就得张道成来接。旁人来接,咱家没法交差。”

      谢怀朔点头:“自然。人已经在路上了。”

      萧烬上山的时候,那个人正坐在坟前。背靠着那块石头,石头不高,刚好够他靠着。他的腿伸直了,搁在坟前的土地上,靴子上全是泥,泥已经干了,裂成细密的纹路。手里攥着一束野花,花瓣已经蔫了,耷拉着脑袋,可他还攥着,攥得很紧。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眼睛浑浊,眼白发黄,眼皮耷拉着,可那浑浊底下有一点亮。那点亮很微弱,像风里最后一颗没灭的星。他看了萧烬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点,可那淡里头有很重的东西。

      “萧公子,你来了。”

      萧烬在他面前蹲下来,没有急着开口,先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野花,才温声说:“朝廷下旨了。授您淮州知府,让您接替孙明远的位置。传旨太监在府衙等着,请您去接旨。”

      他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白发飘起来,落在石头上。他没有去理,就那么看着。

      “萧公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每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你知道老夫为什么要写那封万民书吗?”

      萧烬没有催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蹲着,等他说下去。

      “我一开始以为,只要死的人够多,官府就会来管。淮州府不管,州府来管;州府不管,朝廷来管。人命关天,四条人命、十条人命、五十条人命,总该有人管了吧?”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嘴角往下弯了弯,褶子挤在一起,像干裂的河床。

      “可我错了。我查了三年,死了三十七个人,淮州府连个立案的文书都没出。我查了五年,死了六十二个人,孙明远连正眼都没瞧过一眼。我查了十年,死了一百零三个人,王家该吃吃该喝喝,顾家的义诊棚照开不误。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百姓的命,在官府面前,在滔天的权势面前,太渺小了。渺小到一百零三条人命,连一张纸都填不满。”

      他的手攥紧了那束野花,花瓣碎了几片,落在他膝盖上,蔫了的花瓣软塌塌的,贴在布上。

      “我花了五年才想明白这个道理。想明白了,我就不指望官府了。我要的不是淮州府来查,我要的是这案子大到谁都压不住。我要的是万民书递上去,满朝文武都看见,太后看见,陛下看见。我要的是这些名字,这些命,被写在天子眼皮底下。”

      他看着萧烬。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格外亮的光亮。

      “所以我让他们去官府闹事,闹得声势浩大,可他们封死了消息,我只好引你们来淮州,又让他们去矿上,让你们去查王家。让他们等着。让他们作证。”

      他的声音断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很闷的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他咽了一口,喉结用力滚了一下。

      “我知道他们会死。我知道。可我没有别的办法。我等了快二十年。二十年啊,够一个人从从壮年等到白头,从活着等到死了。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萧烬蹲在他面前,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地上那几片碎花瓣捡起来,放在坟前的石头上,动作很轻。

      “村长知道吗?”他问,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温和的试探。

      “知道。”

      “师爷知道吗?”

      “知道。”

      “管事、货郎、裁缝——他们都知道?”

      他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是苦的,是别的。是那种一个人走在黑夜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远处有一点光的时候,脸上会出现的笑。

      “他们都知道。他们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都知道,这盘棋下到最后,自己可能会死。可他们不在乎。因为他们等得太久了。久到死都不怕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可他没有停。

      “村长来找我的时候说,‘我闺女没了,我老婆没了,我什么都没了。我这条命不值钱,可要是能换那些孩子一个公道,值了。’师爷说,‘这世道不给人活路。可我不服。我不服,就要有人知道。’管事说,‘我儿子没了,我这辈子什么都没了。可我不能让那些人白死。’”

      他闭上眼睛,涕泪横流。

      “他们死了。他们的名字,我记在万民书上,可这世道烂到,连这封万民书递不上去。”

      萧烬蹲在他面前,看着他。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温和而笃定。

      “您替他们活着,也替他们记着。他们知道,他们泉下有知,也会瞑目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萧烬,神情格外平静。

      “萧公子,你回去告诉那位公公——旨意,草民接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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