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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晨练 跟师父学武 ...

  •     天刚蒙蒙亮,竹叶上的露水还没散,听竹轩外的小空地上,谢怀朔已经等在那儿了。

      他穿着一身月白布衫,头发松松束着,手里没拿剑,只拎着那个扁酒壶,正仰头喝了一口。晨雾在他身周缭绕,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在熹微的晨光里,清明得不像刚睡醒的人。

      萧烬准时出现在门口。他换上了一身千机阁常见的灰布衫,头发用同色布条扎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背挺得很直,眼神里还带着点少年人初醒的懵懂,但更多的是专注。

      “师父。”他行礼。

      “嗯。”谢怀朔放下酒壶,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伤没好透,今天不动真格的。先看看你底子。”

      他没说怎么看,只是走到空地中央,随意地站定,对萧烬招了招手:“过来。用你记得的、任何方式,攻击我。”

      萧烬一愣。攻击师父?他站在原地没动。

      “别磨蹭。”谢怀朔语气没什么起伏,“放心,就你这三脚猫功夫,还伤不到我。”

      萧烬抿了抿唇。他知道师父说得对,自己那点本事,在师父眼里恐怕连“三脚猫”都算不上。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摆出了进攻的姿势。

      那是烙印在他肌肉记忆里的姿态,迅捷、隐蔽、带着一击必杀的狠厉。不是江湖常见的起手式,更像是黑暗中潜伏的刺客。

      他动了。

      脚步极轻,几乎没有声音,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右手并指如刀,直取谢怀朔咽喉!速度快得惊人,带着破风声。

      谢怀朔站在原地,动都没动,只是在那指尖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头微微向左一偏。

      指刀擦着他的颈侧划过,落了空。

      萧烬一击不中,毫不迟疑,左手已握拳捣向谢怀朔肋下!同时右脚无声无息地钩向谢怀朔脚踝,意图绊摔。

      谢怀朔依旧没动,只是腰身极其细微地向后一缩,左脚脚尖轻轻一点地,整个人仿佛毫无重量般向后滑出半步。

      拳风与钩踢再次落空。

      萧烬眼中厉色一闪,身体如陀螺般旋转,右腿带着呼啸风声,横扫谢怀朔腰际!这一腿势大力沉,若是扫中,寻常壮汉也得筋断骨折。

      谢怀朔这次终于动了。他抬起左手,没有格挡,只是用掌心在那横扫而来的小腿侧面轻轻一按,一引。

      萧烬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沛然难御的力量传来,整个横扫的力道被带偏,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稳住,呼吸已经有些乱了。

      “停。”谢怀朔的声音响起。

      萧烬立刻收势站定,胸膛微微起伏,额角沁出细汗。三招,连师父的衣角都没碰到。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微微发麻的手掌和刚才被带偏的腿,心中涌起一股熟悉的、被绝对力量压制的无力感,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师父甚至没怎么动,就轻易化解了他最凌厉的攻势。

      “路子够野,也够狠。”谢怀朔走到他面前,语气听不出褒贬,“专走下三路,攻人要害,不留余地。这不是擂台比武的路子,是杀人的路子。”

      萧烬默然。他接受的训练,本就是杀人技。活着,杀死目标,或者被杀死。没有第三种可能。

      “‘他们’教你的?”谢怀朔问。

      “......不记得了。”萧烬摇头,眉头微蹙,“好像......很多人。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人。有的教用刀,有的教潜行,有的教......怎么让人最快断气。”他说得很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眼神深处那一点冰冷的空洞,泄露了这些记忆并不美好。

      谢怀朔看着他,没再追问过去,转而问道:“剑呢?用过吗?”

      “用过。”萧烬点头。

      “去把你的剑拿来。”

      萧烬快步回屋,取来了那柄乌黑古朴的长剑。剑鞘普通,剑柄缠着防滑的细麻绳,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拔出来。”

      萧烬依言拔剑。剑身乌沉,没有一般精钢剑的雪亮光泽,只在晨光下泛着内敛的、如深潭水般的幽光。

      谢怀朔的目光在剑身上停留了一瞬,伸出手:“给我。”

      萧烬双手递上。

      谢怀朔接过剑,掂了掂,手指拂过剑脊。剑身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龙吟般的震动,与他指尖的薄茧产生共鸣。他手腕轻轻一抖,剑尖在空中划过一道简单至极的直线,没有任何花哨,却带起一线锐利的破空尖啸。

      “好剑。”他评价道,“沉而不拙,韧而不软。杀气内敛,是饮过血的凶器,却没多少戾气缠身,前任主人心性应该不差。”他将剑递还给萧烬,“这剑,不是他们给你的吧?”

      “不是”萧烬接过剑,声音低了下去,“这把剑和那块玉一样,在我记事时就在身边。”

      谢怀朔笑了笑:“这剑有灵性,虽然被你用了些日子,还没完全认你。”他顿了顿,“不过,也算有缘。今天开始,你就用它。”

      他走到空地边缘,随手折下一根三尺来长、拇指粗细的柔韧竹枝,去掉枝叶。

      “看好了。”他持竹枝在手,站了个极其松垮的姿势,仿佛只是随意站着,“你刚才那几下,快、狠、准,但太实。每一招都用尽全力,不留变化,一旦被格挡或躲开,你自己就露了破绽。杀人可以这么干,但世上的高手多了,不是每次都能一击必杀。你得学会‘虚’。”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竹枝动了。依旧是那简单至极的向前一点,但速度却比萧烬刚才慢得多,轨迹也飘忽不定,仿佛随时会变向。萧烬全神贯注,眼睛死死盯着竹枝尖端,判断它最终会落在自己咽喉还是心口。

      就在竹枝即将及体的瞬间,它忽然向下一沉,绕过萧烬下意识格挡的手臂,轻轻点在了他肋下的空档处。不痛,但位置极准。

      “这是虚招。”谢怀朔收回竹枝,“真正的杀招,可能藏在这一沉之后。”他手腕一翻,竹枝倏然上挑,快如闪电,直指萧烬下颌,“也可能是变招。”

      萧烬下意识后仰避开,竹枝却又如影随形,贴着他后仰的轨迹划了个弧,指向他小腹。

      “或者是后手。”谢怀朔停下,竹枝在距离萧烬小腹寸许处停住,“记住,剑是手臂的延伸,但别让它变成你脑子里唯一的念头。你的眼睛要看对手的肩膀、重心、眼神,预判他的动向。你的脚步要活,随时准备进退。你的力道要有收有放,七分实,三分虚,留有余地,才能随机应变。”

      他将竹枝丢给萧烬:“用这个,把我刚才那几下,慢一点,做一遍。别想招式,就想几个动作怎么连起来最顺。”

      萧烬接过竹枝,入手微凉。他闭上眼,回想刚才竹枝飘忽的轨迹和那种难以捉摸的轨迹。然后睁眼,手腕微动,竹枝缓缓刺出。很慢,很别扭,完全没有他平日出手的那种凌厉流畅感。

      “不对。”谢怀朔打断他,“肩膀太紧。放松。手腕带动,不是胳膊使劲。”

      萧烬调整呼吸,努力放松紧绷的肩膀。再次尝试。这一次稍好一些,但轨迹依旧僵硬。

      “脚!别钉在地上!跟上!”

      “眼神!看我!别看你的竹枝!”

      “力道!轻一点!你是在赶蚊子吗?”

      谢怀朔的指点毫不留情,语气也越来越不耐。萧烬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按照他的要求,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几个简单的动作。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衣衫,额发黏在脸上,握着竹枝的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开始酸胀发抖。

      但他没停。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尽。竹林里传来鸟雀清脆的鸣叫,远处瀑布的水声也清晰起来。千机阁开始苏醒,隐约能听到其他院落传来的、调试机关的敲打声和说话声。

      谢怀朔不知何时又靠在了旁边一杆翠竹上,拎起了酒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萧烬。看着他一次次失败,一次次调整,看着他眼中从最初的茫然,到后来的专注,再到一丝隐约的、抓住某种韵律的亮光。

      不知第几百次,萧烬手中的竹枝再次刺出。这一次,轨迹不再是生硬的直线,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圆融。点出,下沉,上挑,斜划......几个动作衔接虽然还谈不上流畅,但那股刻意模仿的匠气少了,多了一点自然。

      谢怀朔喝光了壶中最后一口酒,将空壶挂回腰间。

      “停。”

      萧烬立刻收势站定,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巴滴落,握着竹枝的手微微颤抖,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马马虎虎。”谢怀朔走过来,拿过他手中的竹枝,“记住今天的感觉。以后每天早上,自己先练这个一个时辰。不用快,就求一个‘顺’字。等哪天你觉得这竹枝跟你手指头一样听话了,再拿真剑练。”

      “是,师父。”萧烬哑声应道。

      “去洗洗,换身衣服。”谢怀朔摆摆手,“洗干净了,自己去天工坊。沈见深应该给你安排了功课。”

      萧烬行礼离开,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背脊挺得笔直。

      谢怀朔看着他消失在竹径拐角,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中的竹枝。竹枝表面已经被萧烬的汗水浸得微湿,边缘有些毛糙。

      他随手将竹枝插在泥地里,转身,对着空无一人的竹林深处,淡淡开口:

      “看够了?”

      竹林寂静片刻,然后,沈见深从一丛茂密的修竹后缓步走出。他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袍,脸上带着温润的笑意,仿佛只是恰好散步到此。

      “你这徒弟,果真是心性坚韧,异于常人。”沈见深走到谢怀朔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向萧烬离去的方向,“那股子狠劲和专注,是打骨头里透出来的。只是......”他顿了顿,“杀气太重,心防也太深。”

      “不然怎么给他取名萧烬?”谢怀朔语气平淡,“没点狠劲和防备,早成一捧真灰了。杀气重,是因为他过去学的、经历的,就只有杀与被杀。在这里待久了,见得多了,自然会变。”

      沈见深侧头看他:“你倒是上心。几年不见,一来就给我出难题。既要护着他,又要磨他,还得防着他身上可能带来的麻烦。”

      “麻烦已经来了。”谢怀朔望向峡谷对面云雾缭绕的群山,“‘青蚨’的人能追到枫桥镇,未必就找不到蜀中。你这千机阁,也不是真的铜墙铁壁。”

      “所以,你打算让他学剑,学机关,尽快有自保之力?”沈见深问。

      “至少,别死得太容易。”谢怀朔拍了拍沈见深的肩,“他能活到现在,本事是有的,只是路数太偏,缺了根基和眼界。你这儿,正好补上。”

      沈见深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始真,你把他带到这里,真的只是为了给他找个安身之所,学点本事?”

      他没有再叫“玄清”,而是叫他的表字,也是在叫那些被谢怀朔刻意遗忘的宫廷和过去。

      谢怀朔喝酒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七年前,你把萧家遗物托付给我时,曾说过,若天可怜见,萧氏有后,或可凭此相认。”沈见深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让这孩子姓萧,年岁也对得上,身上又牵扯着‘青蚨’和那枚黑玉......你心里,是不是已经认定了什么?”

      谢怀朔望着远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层层山峦,看到了七年前的雪夜和更久远的血色。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复杂:

      “云山,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有些人,认了不如不认。他现在只是萧烬,我的徒弟。这就够了。”

      沈见深看着他冷硬却难掩一丝波动的侧脸,心中了然,不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守拙斋新得了些蒙顶甘露,去尝尝。你那徒弟去了天工坊,自有清辞他们会照应。”

      两人并肩,沿着竹径缓缓向守拙斋走去。晨光透过竹叶,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而在天工坊,萧烬正站在一排排高大的木架前,望着上面琳琅满目、奇形怪状的机关零件和模型图纸,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陌生而巨大的冲击。

      新的日子,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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