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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残局 匈奴退兵, ...

  •   匈奴大营内,燃着篝火。

      这个时辰,本该吃肉喝酒,现在只有零零星星几堆火,缩在大营角落里,火苗舔着漆黑的夜空,舔一下,缩一下,明明灭灭,照出的尽是一张张灰败的脸。

      有人靠在马鞍上,眼睛睁着,望着火,火光照进去,照不出一点光。旁边的伤兵侧躺着,腿上的伤口胡乱裹了几层布,血渗出来,洇成一片黑红的印子,在火光里隐隐反着湿意。他不吭声,只是牙关咬得太紧,腮帮子上的肉一棱一棱的。

      远处传来一声马嘶。那马不知是饿了还是惊了,叫得又长又尖,像一根刺扎进这死寂的夜里。有人骂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骂给自己听的。没人应。

      篝火噼啪响着,烧得越来越矮。火星子越来越少,火光越来越暗。那些脸一张一张隐进黑暗里,先没了眼睛,再没了鼻子,最后只剩下巴上一点跳动的光,闪几下,也没了。

      夜压下来,把整个大营吞进肚子里。

      只有那片黑暗,还有黑暗里不知道什么方向传来的、低低的、断断续续的——

      不知道是风声,还是有人在哭。

      慕刻站在舆图前,一夜没有动。舆图上那三道朱砂画的线还在,每一道都被打了叉——正面、狼道、粮道,三路齐发,三路皆败。他的手指还搭在狼道那条线上,指尖冰凉,像是要从那张羊皮上摸出人的脉搏来。

      帐帘掀开,灰袍人闪身进来,无声地落下帘子。他站在慕刻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呼吸都压得极轻。

      慕刻没有回头。

      “多少?”

      “正面四千,狼道一千二,粮道两百三。”灰袍人的声音很平,没有什么感情,又听起来细致严谨,将人数报出了牛羊的感觉。

      慕刻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点了一下,正点在粮道那个位置。

      “粮道两百三?”

      “阿史那风没攻。死了两百三,退了。”

      慕刻沉默了一会儿。帐外传来一阵风声,把帐篷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去。

      “她怎么说?”

      “说对方有备,攻不下来。”

      慕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有备。五百人,叫有备。”

      须卜烈掀帘进来,看见灰袍人,脚步顿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什么都没问。他身上裹着布条,血已经洇出来,在白色的布上洇开一小片。

      “单于,阿史那云回来了。伤得不轻。”

      慕刻点了点头。

      阿史那云走进来。他胳膊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整条手臂都肿了一圈,每走一步都牵动着伤口,可他脸上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好像那胳膊不是他的一样。

      “单于。”

      慕刻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肿起的胳膊上掠过,没有多余的表情。

      “死不了。”阿史那云走到舆图前,看着那三条打了叉的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谢怀朔,真有意思。”

      慕刻没说话。

      阿史那云指着狼道那条线,手指点在那个打了叉的位置:“我跟他徒弟打了一架。”

      慕刻看着他。

      “输了?”

      阿史那云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没赢。也没输。”

      帐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帐门口停住。阿史那风掀帘走进来,身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血,没有泥,连刀都没出过鞘。

      阿史那云愣住了,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风,你没打?”

      阿史那风没理他,径直走到慕刻面前,单膝跪下,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慕刻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意外。

      “我知道。”

      阿史那风抬起头,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有了一丝复杂:“那条路被人堵了。两边山上都是人,石头滚下来,把路堵得只能走一个人。我派人冲了三拨,死了两百多,没冲过去。”

      慕刻点了点头。

      “那个守粮道的,是个书生?”

      阿史那风愣了一下,眉心微微蹙起:“单于怎么知道?”

      慕刻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看着舆图上那条打了叉的线,手指在粮道的位置轻轻叩了两下。

      “他躲在石头后面翻书,从头到尾没露过面。你冲三拨,他滚三拨。一个人没死。”

      阿史那风的脸色变了,变得有些发白,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慕刻说的和她刚才想说的,大差不差。

      “单于……”

      慕刻抬起手,那只手在烛光里显得格外修长,骨节分明,像是握惯了刀的手,又像是握惯了笔的手。

      “花漾身边有个军师,姓温。阳州温家的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他爹温文远,当年是翰林院侍讲。阳州之战,温家七十二口,只剩他一个。”

      阿史那云愣住了,肿着的胳膊都忘了疼:“单于怎么知道这些?”

      慕刻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舆图,看着那个小小的关隘,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别的什么。

      “五百人,守五千。书生。”他顿了顿,“有意思。”

      阿史那云从单于帐出来时,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灰白,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纱。

      阿史那风走在他旁边,一句话都没说,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阿史那云忽然开口:“风。”

      “嗯?”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阿史那风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阿史那云自顾自地说下去:“那时候咱们刚到王庭,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跟在慕刻哥哥屁股后面跑。草原上那么多人,就他愿意带咱们玩。”

      他顿了顿,胳膊上的伤让他咧了咧嘴,又忍住了。

      “后来我问他,慕刻哥哥,你为什么要对我们好?他说,因为咱们是一样的人。”

      阿史那风没有说话。

      阿史那云看着远处的帐篷,那些帐篷在晨曦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姐,你说咱们爹娘要是活着,会是什么样?”

      阿史那风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史那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死在同一天,是为了让咱们活。”

      阿史那云愣住了。

      阿史那风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爹拖住了追兵,娘把咱们生下来。他们谁也没想着自己活。”

      阿史那云站在原地,看着姐姐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单于还活着的时候。

      那时候草原上的人都说,阿史那部的双生子将来必成大器,说他们是长生天赐给草原的礼物。老单于喜欢他们,也对他们怀有愧疚,把他们接到王庭,和慕刻一起长大。

      慕刻比他们大许多岁。那时候的慕刻还不是单于,只是个话不多的少年,总是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老单于和别人说话。

      有一次阿史那云问他:“慕刻哥哥,你想当单于吗?”

      慕刻看着天上的星星,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阿史那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想不想,不是我说了算。”

      那时候阿史那云不懂。

      后来老单于死了,死得很突然。有人说他是病死的,有人说不是。慕刻什么都没说,只是守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像一尊石像。

      再后来,阿史那云看见慕刻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平时不一样,沉沉的,像草原上的深潭,看不见底,什么也照不出来。

      从那以后,慕刻就变成了现在的慕刻。

      算无遗策,深不可测。

      可阿史那云总觉得,那双眼睛底下,藏着什么东西。那东西像一头冬眠的狼,蜷缩在洞穴最深处,等着某个时刻醒过来。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东西和今晚说的“神意承继”有关。

      和那个叫“竹君”的人有关。

      古达提蹲在帐篷外面,把这一切都听在耳朵里。

      她手里拿着一个药罐,正在慢慢地搅,木勺在陶罐里一圈一圈地转,药香混着晨雾的气息,飘散在寒冷的空气里,钻进她的鼻子,又苦又涩。

      那个灰袍人的声音,她听见了。

      神意承继。

      竹君。

      她的手指猛地顿住,木勺停在药罐里,药汁顺着勺柄往下淌,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上一次那个灰袍人来的时候,也提过这两个字。那时候她正在给阿史那云熬药,隔着帐篷听见那几个字,手里的药勺差点掉进锅里。她以为是听错了,那几天的日子太难熬,耳朵也不太好使。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这一次,她听清了。

      竹君。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她脑子里,扎出一些她不敢想的东西,扎出那些她以为已经被草原的风吹散了的记忆。

      她想起很多年前,萧家军里来过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袍子,头发用一根竹簪绾着,干干净净的,和那些粗犷的将士完全不一样。她和萧将军在帐中密谈了很久,谈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她端茶进去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那人转过头来,朝她点了点头,然后又转回去。

      她听见那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飘进她耳朵里:

      “将军若是信我,便可将公子托付给我,我保他平安。”

      她那时候不知道“公子”是谁。

      后来萧将军死了。萧家没了。她抱着那个孩子往外跑,跑得腿都断了,跑得浑身是血,跑得眼睛都被汗水糊住了。她把他塞给一个逃难的妇人,说“求您救救他”,然后就昏过去了。

      七年了。

      她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

      可她从没忘记过那个名字——竹君。

      那个想带走他的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

      她没有回头。

      阿史那风在她旁边蹲下,看着那罐药,看着药罐里咕嘟咕嘟冒出的热气。

      “药熬好了?”

      “快了。”

      阿史那风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蹲着,看着药罐里咕嘟咕嘟冒泡,看着那些草药在沸水里翻滚,像是无数条小生命在挣扎。

      过了很久,阿史那风忽然开口。

      “古达提。”

      “嗯。”

      “你认识那个人吗?”

      古达提的手顿了一下,那一瞬间连呼吸都停了。

      “不认识。”

      阿史那风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雪沫,然后走了。

      古达提一个人蹲在雪里,手里还拿着那个药罐,药汁已经熬干了,只剩一层黑糊糊的药渣糊在罐底。

      阿史那云的帐篷里,军医正在给他换药。布条一扯下来,伤口就往外冒血,混着脓水,腥臭扑鼻。军医皱着眉头,用烧过的刀把腐肉割掉,刀刃挨着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

      阿史那云咬着牙,一声没吭,额头上全是冷汗,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帐篷帘子被掀开,古达提走进来。她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放在旁边,药碗冒着热气,苦味直冲鼻子。

      “喝了。”

      阿史那云看了她一眼,端起碗,一口气灌下去。药很苦,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苦死了。”

      古达提没说话,接过碗,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那个人……”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她长什么样?”

      阿史那云愣了一下,那条肿着的胳膊抬了抬又放下了。

      “我怎么知道?”

      古达提点了点头。

      “那算了。”

      她掀开帘子,出去了。

      帘子在身后落下,把帐篷里的一切都隔绝开来。

      天亮的时候,慕刻终于动了。他转过身,望着须卜烈。

      “传令下去。”

      须卜烈抬起头。

      “全军休整三天。让阿史那云把伤养好。”

      须卜烈愣住了,脸上闪过不解。

      “单于,咱们不打了?”

      慕刻转过身,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得让人害怕。

      “打。但不是现在。”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南边的天。天已经亮了,灰白灰白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只透出一点淡淡的光。

      “谢怀朔赢了这一局。但他也输了。”

      须卜烈不明白。

      慕刻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像是被风送来的。

      “三千人守一万五,还剩多少?两千人守一万,还剩多少?五百人守五千,还剩多少?他赢了,可他的人也打光了。”

      他顿了顿。

      “下一局,他拿什么守?”

      须卜烈低下头,沉默了。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敬意:

      “单于英明。”

      灰袍人站在阴影里,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慕刻的背影。

      帐外,雪还在下。

      慕刻站在雪里,一动不动,望着那座他打了三天都没打下来的关隘。雪花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把他变成一个白色的影子。

      “谢怀朔……”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又像是根本没说出来,“下一局,我看你怎么守。”

      远处,鹰喙隘的城墙上,一个人影站在雪里,也在往这边看。

      太远了,看不清是谁。

      但慕刻知道,那是谢怀朔。

      两个人隔着雪,隔着三天三夜的厮杀,隔着五千多具尸体,对望。

      没有人动。

      没有人退。

      雪落在他们肩上,把他们变成两个白色的影子。

      古达提蹲在帐篷门口,把药渣倒进雪里。药渣在雪上洇开,变成一小片暗黄,像一朵枯萎的花。

      她用手指拨了拨,把那些药渣拨散。

      旁边走过来一个匈奴士兵,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古达提,你那个药,有用吗?”

      古达提没抬头。

      “有用。”

      士兵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憨,也有点苦。

      “那你多熬点。昨天死了不少人。”

      古达提的手顿了一下。

      “多少?”

      士兵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不知道,反正很多。”

      古达提没说话。

      她把药渣拨得更散了。

      士兵走了,靴子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

      古达提一个人蹲在雪里,看着那片被药渣染黄的雪。

      她想起昨天晚上,那些从战场上抬回来的尸体。有的还睁着眼睛,有的已经闭上了。有的嘴里还在喊,喊娘,喊爱人,喊孩子。有的只是瞪着眼睛望着天,什么也喊不出来。

      她一个个看过,一个个喂过药。

      有些还能活。

      有些活不了了。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雪还在下。

      她把药罐收好,站起来,往帐篷里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南边。

      太远了。什么都看不见。

      过了一会,她又收回目光,静静地走进帐篷。

      消息传到鹰喙隘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

      谢怀朔站在城墙上,接过谈言笑递来的纸条,低头看了一眼。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竹君。神意承继。”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萧烬站在他身后,忍不住问:“师父,竹君是谁?”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旧人。”他说。

      萧烬等着他继续说。

      但谢怀朔没有再说。

      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原。

      萧烬想起很多事。想起泗州城外那些窝棚,想起那个空了的义诊棚,想起那本藏在土罐里的账册,想起上面密密麻麻的编号。想起谢珩查了那么久,也只查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徵王殿下现在还在泗州吗?他查到什么了?

      萧烬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名字,和泗州案连在一起。

      谢怀朔望着北方,望着那片永远也看不透的草原。

      他只是望着那座他守了三天的关隘,望着那些还在雪里站着的士兵,望着那些永远也回不了家的人。

      “萧烬。”

      “嗯?”

      “记住这个名字。”谢怀朔说,声音很轻,“以后你会见到她的。”

      萧烬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谢怀朔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在萧烬头上揉了一下。

      那一下揉得很轻。

      “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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