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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3】 宵闇の旋律 ...

  •   宵闇の旋律-MANYO/麻枝准
      ——
      醒来时,日光已经越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稳定而明亮的形状。鹤丸缓慢地转过头,伊达的同伴们不在,那种本该残留的、暖乎乎的温度仿佛与被褥一道被人妥帖地收进了壁柜里,只留下他一个人,躺在房间的正中央。
      闹钟呢?
      他还没完全醒来,手便先于意识探向枕边。指尖掠过织物,却没能触到熟悉的冰凉。鹤丸翻了个身,半趴在被子上抬眼去找,那只陪了他许久的金属小东西却不见踪影。
      这下真是奇怪了。
      用手支起身子跪在地上,便能从镜子中瞥见自己乱得毫无章法的白发。书桌那头,闹钟安静地立着,将几张设计稿压在下面,彩色画笔留下缤纷的轨迹,构成精致美丽的图案。鹤丸盯着它们缓了缓神,这才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鼓励自己脱离被子的魔爪。
      惊吓开头的一天吗?说不定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呢。
      只是今天显然不打算让他省心。头发比往常更难以驯服——鹤丸用梳子来回处理了半天,还是有那么一撮桀骜的发丝不屈向天,让鹤丸看起来有些滑稽。
      自己可是好久没有睡相差到这种地步了。
      再次尝试也以失败告终,鹤丸放下梳子,决定对自己宽容一点,用泡澡来解决一切。
      将被子收进自己的壁柜,又从中取出自己的洗漱用品,鹤丸走出了房间。
      今天依旧是晴天,虽有云层厚重,却并不压抑,反倒衬得天空更为深远。阳光被云滤过,落在身上时,已经失去了刺眼的锋芒。
      自现任主就职,本丸连天气都是规律的,每月固定哪几天下雨、每年固定哪几天下雪,就算偶尔因为作物的需求,主会改变天气,也绝对会提前通知大家。只要不是因为在过去出阵待得太久,忘了主所定的天气日历,都不会出现什么淋成落汤鸡的事故。
      虽说这样是少了点惊吓,但鹤丸对此并无不满。踩着满院落樱芬芳,鹤丸择了人少的通路去了澡堂——想来这点应该也不会有人来,鹤丸正盘算该怎么独享浴池又不太铺张浪费,省得一会儿清扫时自讨苦吃,却在推门的瞬间,被一阵暖意兜头裹住。
      空调是启动的状态。
      有人在吗?
      鹤丸琢磨不出到底是谁抢占先机,只好在更衣室先换了衣服,围着浴巾进了澡堂。然而映入眼帘的浴池空空如也,并未放水,淋浴区也没看见其他刀剑男士。正疑惑时,木板的另一侧忽然传来了叹息声,教鹤丸一下认出了先他一步的是何人。
      整个本丸只有审神者可能是女性,因此浴室在设计之初就准备了一个单人区域专供审神者。在第七任主翻新本丸的时候,那位主为了和大家能打好关系,将原本供审神者使用的区域与大浴室打通,以木板相隔,好让作为女性的她在入浴时也能和大家交流沟通。这事儿最初起了反效果,有些同伴对第七任主一开始的所作所为尚有戒心,会特意避开她行动,因此浴室在晚上也变得冷冷清清。大抵是过了一两个月,大家看见了第七任主的决心,浴室才又热闹起来。
      不过——这只是事件的简短总结,许多精彩的小故事都藏在这背后。对于审神者有单独的浴室,大家普遍认知成“主有特供这很正常”的地位原因。随后第七任主打通浴室,大家也都没意识到这事儿有什么问题,毕竟他们的时代混浴算是常态,若是第七任主以拉近关系为目标把浴室改建成这样,大家自然会觉得做法没什么问题,既不失了主的身份也能明白主的诚意。直到随后的女性审神者、鹤丸的第九任主到来,她对只隔了木板的浴池哑口无言,立即下了令把浴池重新隔开。但由于财政亏空,最后还是没有重新把墙砌回去,只是浴池不再连通而已。
      原来时代已经发展成这样了——虽说审神者可以来自不同的时代,但一般政府不会寻找二十一世纪以前的人,除非个体灵力量极其卓越,又不是什么会影响历史的重要人物。那时他们还讨论了一番自己究竟哪里落了伍、要如何与后来的审神者相处才不冒犯,只是没过多久他们就无暇讨论这些了。
      再往后的事儿就更不愉快了,鹤丸把这些回忆赶跑,重新让思绪回到当下。
      自己该怎么办呢?若是不出声搭话,自顾自地洗澡,好像多少失了礼数;若是出声搭话,身为女性的主估计会感到十分促狭,自己也太过没眼神了些。
      似乎只能扭头就走了。
      他轻手轻脚地往回退,心里默默祈祷主没有听见。今日的惊吓实在太多了,久违地让他有些消化不良。
      主一般是固定在饭后半小时洗澡,怎会这个时间在浴池?
      左脚接触更衣室地板的一刻,鹤丸却听见那位女性吸了吸鼻子,再次发出一声叹息。鹤丸收回腿,仿佛被更衣室的地板烫了一下,就这么单脚站在原地,待了许久。
      鹤丸明明比其他任何人都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要是就这么撒手不管,他如何对得起这些年?
      “哦!烛台切,那就麻烦你帮我准备一下衣服啦!”
      吸了口气,鹤丸突然对着更衣间中气十足地喊上了一句,又大力地合上防水门,佯装作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自顾自念叨着。
      “出师不利啊,跌进泥坑里什么的,感觉要被歌仙嫌弃了。”
      旋钮转动,冷意立刻攀上皮肤。鹤丸忙不迭退开一步,调整水温的同时,注意力却始终停留在木板那头——嘈杂之间,有细小的液体滴落声;还有肌肤与地板短暂接触时,那种清脆、克制的响。
      鹤丸还在犹豫要不要出声,即便叫主就这样离开,也算是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但……
      这样真的好吗?
      自己恐怕没什么立场去叫住主,这个时机也尴尬得不行。鹤丸摇摇头,舍了搭话的念头,却不想屏风那边传来了迟疑的呼唤。
      “鹤丸……?”
      声音并不高,却准确地落在他耳中。
      唉?叫我吗?
      鹤丸忙一把关上了淋浴器,匆匆捞过浴巾遮在腰际,走到了木板前——这时,他才恍然想起自己甚至还未曾回应过。
      “啊……呜啊……主上,很不错的惊吓嘛!”快速转动脑筋,硬挤出一个相当蹩脚的理由,“我还以为是青江先生封印的……你懂的,吓了我一跳。”
      以屏风相隔,鹤丸看不见她的表情,原以为自己冷了场,却不想在片刻后传来了轻笑。
      “……听凪生说,她家的『青江』先生有一次向她展示过自己被遮起来的右眼,说里面寄宿着当年斩落的、微笑的女鬼。”
      脚步声在隔壁缓慢移动,像是绕着浴池走了一圈,最终停在与鹤丸一板之隔的地方。
      “那位『青江大人』,一定是很喜欢凪生,才会同她讲这件事。但凪生没意识到,还问我应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是不是要向时间政府报告一下,或是要向石切丸先生讨教该如何祓除鬼怪之类。”
      那位『青江大人』,一定只是希望她能够多知晓自己一点。
      主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身上沾满了凉水,此刻空调暖风虽打在身上,仍然驱不尽寒意。鹤丸思索了片刻,将旁边的小浴桶拖了过来,开启阀门,蒸腾着的热气徐徐上升。
      “主上之前找我们家的笑面先生,是因为这件事?”
      “稍稍有些在意……会不会是自己擅自想象了呢?”
      地板的触感悄然改变,温热的痕迹自木板底端溢过来,打湿了鹤丸的脚趾。听见那头入水的动静,鹤丸才放下心来,坐在了大浴池边上。
      “擅自想象吗……那不是也很好吗?”
      “……为什么,这么说呢?”
      鹤丸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取怎样的比喻才能叫主明白自己心中的思绪。抬手抓抓有点潮意的头发,喉咙里发出了哼鸣以表沉思,鹤丸抬起头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想象——若是现在,他们不是在这不解风情的浴室,而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呢?
      比如,他也曾爱过的荷塘,坐于缘廊之上,如墨泼般深沉的夜空有启明星闪耀。伸出手指以人的视野捕捉那灵光,又被匆匆掠过的洁白影子打断。「国广」一向缺乏些情调,若是鹤丸不出声,恐怕也不会意识到自己做了少根筋的事情。没关系,若是鹤丸不说,「长义」也会代劳——“伪物就是伪物”之类的话,总能让「国广」侧目,继而小小拌嘴。「宗近」和「三日月」会各站一边,找到奇怪的角度,分别同意「长义」和「国广」的话,于是拌嘴的两人费解地扭头,质问他们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同伴。而山姥切国广和山姥切长义肯定会当作没看见,觉得自己的前辈们过于幼稚,“战场”随即来到他们身上,又轮到三日月当和事佬。
      主大抵很适合水蓝色——虽说自己没看见过她这样打扮,但「光仔」和「贞仔」可是好好锻炼过自己的审美,连「伽罗仔」在耳濡目染下,都能于杂乱的衣物堆中准确挑出搭配极佳的一套,自己怎会做不到?
      「一期」和一期都会很温柔地夸赞她好看吧,粟田口的大家也会簇拥着她,也许会邀请她一起跳舞。
      她看见这样的光景,会笑吗?鹤丸从没看见过她笑,主几乎没什么表情,若是能看见刚刚她笑起来的样子就好了,也不至于让想象无从参照。有次「小夜仔」被「兼仔」逗乐,笑得直不起腰来,鹤丸自那之后看见【小夜左文字】,总会不由自主想到那张笑脸。某种意义上「小夜仔」和主也有点相像,那他们笑起来,是否会是类似的样子呢?
      啊,再想下去,可就有些难以自拔了。
      鹤丸睁开眼睛,明亮的灯光直直落在眼睛里,刺得微微疼痛。
      “想象本身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即便对方并没有这样的想法,在想象的谎言后,受到救赎的,却是真真实实的自己。”
      “可是,谎言要是被戳穿了呢?不就变成了……自以为是?”
      “别那么悲观嘛,主上。”鹤丸低下头,眯起眸子,视野被自己白色的睫毛覆盖些许,将一切镀上朦胧的重影,“若是它并非某人心中所想,却是未能被察觉到的真相呢?”
      伸出手指,鹤丸隔空勾勒着眼前物体模糊的轮廓,线条孰真孰假,并非自己所能分辨。
      “又或者,抛却真实,拥抱谎言——那人有了这样的想法呢?”
      再次闭上眼睛,鹤丸又一次置身于前院,只是这次,没有荷塘,没有同伴,却有永不落尽、随风翻飞、翩然起舞的樱之雪,和笑得温柔、却又在哭泣的主。
      “更何况,想象本身不一定是谎言啊,主上。它是一种力量。”
      “人们所能知晓的,不过是沧海一粟。若不以想象去填补那些或许终其一生都无从得知的空白,那……如果以为我要说什么‘人生就太过无聊了’或者‘惊吓不足’——那就由我来拓展主上的想象吧!”
      稍稍转了下身体,跪坐在木板前,鹤丸将右掌贴在其上,又以左手握拳,轻轻叩击屏风,发出“咚咚”的响声。
      “来试试看吧,主上能否和我隔着障碍,将手掌贴到一处?”
      另一侧传来了慌乱的动静和迟疑的询问,水再次越过屏风濡湿膝盖。暖风半干了身体,带来黏腻的感觉,让人略微有些不适。鹤丸只是默默地等着——等主将手放在这薄薄的木板上。
      “那个,鹤丸……你在哪里?”
      鹤丸没有回复,根据声音判断,他们之间还是稍稍错开了一些位置,并不在一处。主犹豫着始终没有将手掌贴上木板,不断挪动着位置想要寻找唯一正确的那一点。
      “鹤丸……没有提示,这怎么可能……”
      终于,指甲与木板接触,轻轻一下,又小小两下。她仍不敢落下整只手,像是在等他给一个依据。
      而鹤丸一声不吭。
      最终,主还是做出了选择。
      “鹤丸……”“嗯……这不是好好贴在一起了嘛。”
      明明声音与声音之间还有距离,明明手掌也未能感受到些微对方的体温,鹤丸说出了拙劣的谎言,并无视了主的疑惑,用想象力填充了下去。
      “嗯……主上是不是已经泡了许久了?手心很热呢。小心一会儿不要泡晕了哦?”
      慢慢挪动手掌,透过先前听见的声音不断变换着位置,将注意力放在指尖,仔细感受着温度的变化。
      这次,轮到鹤丸寻找。
      “唉……主上的手掌原来这么小吗?说起来,烛台切和太鼓钟这几天似乎闲来无事,在设计各式各样的手套。要我说,大抵那副红色的手套很搭主上总是在周一穿着的、那套黑白的和服——啊。”
      掌心传来了预期中的温度,鹤丸鼻音都染上些许愉悦,像是在炫耀自己成功了一样。
      “找到了。”
      用那份温度描摹着彼此手掌的形状,传递来的讯息与鹤丸的想象几乎没有差别。
      她会如何回答呢?
      一时间,整个澡堂只剩下了流水汩汩与起伏呼吸,在这单纯的韵律中,鹤丸聆听着。
      “今日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所以,是该早些离去了。”
      她提起行程,提起时间,却没有挪开手掌。
      “三天后……周一……早上……”
      “嗯。”
      短促的呼吸声夹杂着几分颤抖,但那份期望,还是振翅离开了束缚。
      “我有空。”
      以简短暧昧的回答作结,紧贴的温度倏尔离去,清脆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后。浴桶也到了承载上限,水流涌出彻底打湿了地面,鹤丸却没有急着拧上阀门。
      人们所能知晓的,不过是沧海一粟。若不以想象去填补那些或许终其一生都无从得知的空白,那……
      初次的碰触、明日的美好——即便那些未来并不存在于谎言与欺骗之中,若没有想象,人们又该从何处汲取勇气,去迎接它们的到来?
      “我是否,有带给您,一份小小的勇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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