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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金戈离开 我要去把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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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一瞬,在大魏都城皇宫黑暗里,有人缓缓掀起眼皮,看向东边。
戚鱼燃放下手中羹勺,望向西方,顺手拿起丝帕擦了擦嘴。
戚永安沉默地在院子里忽地收起大刀,回头与她对视了一眼。
第二日起床的都城百姓,像往日一样早早起来,一推开门,昨日不知何时纷纷扬扬下的大雪全都堆积堵塞在前。
这场茫茫匆匆赶到的大雪葬盖住了那双血肉融于宫墙前的拳头,覆满雪的高檐依旧像往常一样沉默地注视这一切。
古朴宫墙屋檐上的积雪扑腾松动掉了一大块,砸在地上无声无息。
几日后,众人才惊知大洪钟宗门全宗覆没,一个接近百年来的大宗门就此陨落,实在让人唏嘘惋惜。
而更让此事翻转的是,大洪钟拳老祖独自一人杀到京城,实力突破,一人斩下司天监两位公公。
至于如此实力,到底有没有登顶传说中那小神仙之境,那就各有各说法。
彼时的,银溪茯苓。
单秋坐在山下的一家茶铺,对面坐着是带着白色帷帽的霖东山,旁边是正在狼吞虎咽撕咬着刚买回来烧鸡的罗熠熠。
单秋往山上看起来好几眼,有些心神不安。
前一个时辰,罗熠熠一个人独自下山,解释说,金戈叫他先下去,先去处理一些事情。
单秋就这样坐在茶铺上等着,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已接近冬至时分,这边的寒风拐来的更加冷冽,带着几分萧瑟寒意。
他们在镇子上只救下几名躲在角落暗处的大洪钟弟子,其余弟子皆都逃亡躲藏四处。
这些天,也来了些处理后手的其他宗门弟子,皆都被罗熠熠解决了。
霖东山对她说,要是不想惹事情,她不能轻易露面,不能动手,不能动刀。
这个理由多少有些站不住脚,也不知他怎么跟金戈说的。
金戈最后同意,提醒她该养刀了。
刀者,刀即人,人即刀。
单秋不想在此刻此处再次打搅金戈,多生口舌,索性也点头同意。
霖东山站在一旁,笑着看着。
至于这家伙,一天到晚,真跟那天他所说的那样寸步不离跟着,颇有几分难缠意味。
距离那天已经过去了五日,当单秋她与霖东山赶到的时候,放眼望去的全是血肉尸山,每次呼吸鼻尖都是直冲上头浓臭血腥,以及尸体隐隐腐烂的味道。
层层堆叠的大部分都是年轻面孔,身上统一穿的大洪钟弟子服,死状各不同。
后山,大部分早已所剩无几筋疲力尽的宗门弟子匆匆跑下,那些个看热闹想掺一脚的江湖人士看见金戈回来,撤退溜走。
至于那些个带头围剿的早已在这场灭门围剿下,死的死,伤的伤。
单秋垂下眼一路往前走,弯下身子翻过一具具尸体,试图寻找着还有没有活人的痕迹。
待听到前方传来的哭泣和喊声,单秋加快脚步,一抬眼看到的就是金戈僵硬沉默地跪在地上的背影。
旁边还存活着的弟子掩面悲嚎,哽咽低泣。
在金戈怀里,大洪宗最后一位长老伏临彻底断气。
至此,大洪钟所有长老阵亡,掌门失踪,弟子逃散,宗门覆没,成为江湖上又一杂谈闲话。
在他的头顶,“祖堂”那劲若筋骨的两字门匾忽然砸下,裂成两半,那罩在外层护着的金光也随之消逝。
那几日,山下纸扎棺材铺爆满,金银纸宝连夜叠都叠不完,山上滚滚冲天灰烟传到山脚下。
一批批山下的百姓三三两两前来,提着些纸钱,香烛,白米,头披白布前来。
窥视着这里的人有很多匹,但都碍于“金巍”在都城那番作为,不敢有动静。
只是心里对于金戈的出现,多了些唏嘘警惕。
还活着没跑远收到消息的弟子也陆陆续续赶回来,个个跪倒在满墙的列祖红牌,绝望地哭着。
回过神来,单秋端起一旁茶杯,抿了口早已冷掉的茶渣茶水。
罗熠熠吃完烧鸡,满嘴流油,还有些意犹未尽。
“算算日子,游朝庵怎么还没到?这行脚也太慢了些吧。”
“郑思量重伤,他还能活着纯是他命大,两人骑不了马,行程自然慢点。”
罗熠熠听了之后叹息一声,提壶倒了杯茶。
他索性无事,跟一旁戴着帷帽的霖东山搭起话来:“哎东山,先前忘了问你,你是武夫吗?”
霖东山想了想道:“不是。”
“哦,那你们在武当平时都干些什么?”
“吃饭,练功,听课,练字,读书。”
“哦哦哦,连什么功啊?看着好无聊。”
“都练,刀枪拳剑棍,武夫间对于气的运用,通常带着霸道杀意烈气,我们练功讲究的是——顺,”
“知天地,顺天意,顺势而为的一种清气,又称炁。”
“哇,那全都要练,你全都会吗?”
霖东山笑了笑:“没这么厉害,学个皮毛而已。”
“是嘛,就说嘛,我感觉你书读的很多的样子,那武当有什么好玩的吗?”
“好玩吗?平时喂喂师叔的水牛,师父的白鹤,师姐的大公鸡,就这几样没了。”
罗熠熠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咂咂舌:“大公鸡都有啊!你们真是正经的吗?你不会蒙骗我们吧!”
帷帽下的霖东山对此也只是笑了笑,道:“不会。”
身旁单秋坐不住了,她直起身拎起木桌上的刀,抬脚快速往林子上山的路走去。
罗熠熠看着她,哎了一声也紧接着跟上去。
霖东山原地没动,果不其然,两息后,单秋在远处停下脚步。
单秋沉默地看着胸口处一大片血色,袖子卷至手肘处明显发生过打斗,一步一步走下来的金戈。
短短几天,金戈的脸色憔悴麻木,眼睑下一片乌青,头顶多生白发。
金戈抬头看到站在原地等着他的单秋,在她开口前说了一声:
“我要去都城一趟。”
是要,不是想,单秋依旧沉默看着他,最后只是垂下眼道了声好。
身后的罗熠熠听到则脸色变了变,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连忙看向单秋,想寻求帮助。
见单秋样子,他急得出声道:“去都城?好啊好啊,我们也一起去,我老早就想去都城......”
他话说到一半,对上金戈藏不住的麻木,话卡在喉咙里,鼻子猛然一酸,可眼眶涨涨的这时候怎么都止不住,他抬起袖子挡到眼前。
场上的人都知道金巍是怎么死的,也都明白金戈要去都城干什么。
可是他们下意识都不会去问,有意义吗?值得吗?都过去了?不重要了?
江湖就是这样,侠气慢慢地喝,武功缓缓地练,但对于关乎自己生死这件事,往往只用一个念头的时间。
这些怨恨爱仇,对于彼时刚出江湖的罗熠熠来说太过渺茫。
但罗熠熠清楚,他没有理由劝说金戈,大洪钟宗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金戈伸手,宽大的手落在他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你天赋不错,等我走后,你就往西北去到一个叫万城地方,找到一个叫鬼酒头的醉鬼,跟他学剑。”
“他这人脾气有点怪,你别放心上。”
罗熠熠低着头,使劲抹着眼,却似乎怎么也停不下来。
金戈又道:“出去外面,少跟人斗嘴,该跑就跑别嫌丢脸,至于等那时候,若你还怨着你爹,就回去见他一面吧。”
罗熠熠没有吭声,肩膀却控制不住抖动,一下一下用衣袖抹着眼睛。
金戈低声似乎骂了一句,拍了拍他的头:“哭什么,你金叔又不一定会死,去,我跟小秋说点事,一边哭去。”
罗熠熠始终低着头,闻言点了点头,慢慢挪开步子走向不远处的茶铺。
直至他走远,金戈才回过头,目光落在单秋身上。
单秋脸上跟往日冷脸别无二样,抬眸跟他对视。
金戈叹了口气:“小秋,你现在就像一只梗着脖子的倔驴,放松一点。”
单秋反问了一句话:“你到都城大约什么时候,有什么计划,我到时候好给你收尸。”
金戈瞪圆眼睛瞪着她,:“你讲话怎么这么不知道避讳,避谶避谶听过没。”
单秋不置可否:“行,换个说法,我到时候好,带你回茯苓。”
金戈笑了笑,没有做出回答:“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想不想去武当?”
单秋:“一般,我想先去庆刀门后,再考虑去武当。”
金戈却反而摇摇头:“你去庆刀门,是想知道子封当年发生的事情吗?其实你也猜到吧。”
“庆刀门当年在江湖里凭借着一式斩霜双刀流刀法,曾也是缓缓上升的新星,十几年前那日江湖屠杀,庆刀门当年或许也像如今的大洪钟一样受过重创。”
“我跟子封不熟,但是他当年那式江鬼长恨月愁刀法,让他在江湖里小有名声。”
“当年发生的种种细节,或许你可以去武当山问问,秦观台是当今武当的掌门人,他知道背后的细节或许会更多。”
“再者,北边现已下雪,庆刀门隐秘深山多年,再加大雪封山,更难知道方位。”
单秋没再作声,只道:“我会考虑考虑。”
“哦对了,若郑思量那小子到了,你就跟他说,师叔是个废物,要去人家门口去讨拳了。”
“还有啊,咦我想说的是什么,有点多了,我想一下……”
“嗯,还有一件事要说一下,伏临这妞子爱吃荷花糕,莲子羹,到时候每年这段时日麻烦你带几株荷花,大春喜欢喝女儿红,小风只吃素,备些菜就好……”
金戈随意列举出来,单秋把这些记在心里。
说完之后,金戈挠挠头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要说啥,急的来回踱步。
“金叔,他们有妻儿吗?”单秋突然想到问道。
“妻儿啊?!,啊这个,得问一下楚锌了,我待会去问一下他。”
刘楚锌是大洪钟外出逃难存活的弟子,不管他人如何劝阻,此人决定住在山上,留下来守着祖堂。
“这些年好多都变了,我回来的时候还找不着路了。”金戈脸上挤出笑,道。
单秋垂下眼帘,道:“金叔,此去一别,何日再见,你还是不能告诉我,母亲那边的事吗?”
金戈脸上挤出的笑容收住,他手落在单秋的肩膀,像往常一样,不轻不重:“单秋,你还没有成长到那个地步,过多的事情你知道了却什么都做不了,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很多人问我,这些年去哪里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当年江湖上那些个人散了,事也变了,我就像个傻子一样一直在找人,他叫白斗,是当年几人里最逍遥的人间客,也是我的兄弟。自从白衣京变之后,他就不见了,我找了他好久,这些年间走南闯北建镖局,去各个宗门流派打听,还是没有他消息。”
“直到前两年,有人跟我说,白斗一直都在都城,在皇宫。”
单秋愣怔,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却没捉住。
“我要去把爹,还有大哥,白斗从皇宫接回来。”
单秋望着金戈,心忽地抽痛了一下,很突如其来。
“呐这是牌子,后面的路金叔不能陪你走了,镖局叫洪金镖局,店不多,就几家,但路上费用你就不用愁了。”
“哦对,还有商家那小子,看了金叔没有福去讨一杯喜酒喝了,想来还是有些遗憾。”
“那家伙对你若不好,你就不理他了,乘上镖局的马车,天地为家,游山玩水,当那仗义走天涯的侠女,岂不快活痛快!”
“切不可为了一人凄凄切切寻短见,那才是真正目光短浅。”
“话也就这么多了,道理你都懂,这个牌子就当金叔送你的及笄礼好吧。”
单秋从他手里接过牌子,握紧在手心。
“金叔,活下来,我们一起乘船去江南好吗?”单秋低着头,忽然觉得今天凉风有点冷,刺得眼睛有点痛,微微泛红。
金叔闻言,很轻地笑了下,这个笑容让单秋记了很多年,以至于当后来有人再对单秋说出同样的话时,她也不自觉轻笑。
她的身上早已有了他们上一代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