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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六子 嘴臭的小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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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半柱香后,见到三口村那一颗标志性的大古树,三口村就到了。
与六顺村的不同,三口村船泊岸口上站满了人。
喧闹声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大大小小船只沾满了整个岸口,挤得水泄不通。
番阳湖位处大魏中南之地,背靠商河,居住在这村民世代皆靠捕鱼打海为生。
围绕在湖上的村落共有三家,分别是三口村,鹅鸭村,六顺村。
单秋微皱起眉,拢紧背后的灰布包袱后,小舟在水上悄悄掉转个方向,停靠在一处不起眼的地。
春叔正站在岸上伸腿洗脚,脚甩了甩残留水,一抬头,便看见单秋。
“春叔。”单秋走在岸上,拾起船上麻绳,手脚麻溜系往木桩上圈圈捆绑。
春叔应了一声,招呼道:“吃饭没?中午就来我家吃饭呗。”
单秋双手用力,收紧麻绳,确认无误后,蹲下身子洗手,摇头:“吃了,这几日丰收如何?”
春叔一听,眉头上愁容纹加深,他换了口气,摆摆手道:“别提了,这几日可是明令禁止出海,我家已经连着吃了好几天腌鱼了。这想着快过冬,能捞最后一波,扯点布料过冬,哪成想出了这档事。”
单秋疑惑道:“什么是那档子事?”
春叔有些惊讶看着她,随后想到什么压低声音道:“原来你还不知道?小秋,那我偷偷跟你说,哎呀,就是王平那一家五口,都死了。”
单秋眼神一下子凌厉,她道:“什么时候的事?衙门怎么说?”
“前些天个午头的事,衙门来了些人,都搬走了,把周围都封了说派人下去看看。”春叔压低声音,遮遮掩掩。
“这事传开了吗?”单秋道。
“哎呀这哪能了,县令压着呢。”春叔撇嘴,显然一副不想多说什么模样。
单秋低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换了个话题:“那些人在吵什么?”
春叔脸上了然,边说边往回走,道:“这几日来了好多人,你且记得管好你铜板,那些里有人铜板被偷了,拉着人说是贼,要上官老爷那,两人就吵起来了。”
“先不说了,小秋。”春叔摆摆手,离开。
单秋拢了拢背上的包袱,应好,道了别之后,绕过山路,来到村子上。
春叔说得没有错,一来到村子上,单秋就能感受到许多不易察觉打量的目光,陌生的面孔在街上徘徊。
单秋没有理会这些目光,身子快速径直穿过街道,最后停在村头。
村头一处坍塌的矮墙上贴着一则告示
单秋抬头看完,最后目光停在右下角那处落款。
吴凌县知县郑有才。
单秋收回视线,她转身一跃,轻盈落在树干上,借着树干的优势,山下的场景一览无余。
晌午的日头慢慢显现,刺眼地在空中闪耀。
她扶住树干,眺望山下,此时吴凌县像往日般平静无常。
单秋目光微动,伸长手摘下挡在眼前的一片树叶,借着日头,放在阳光底下瞧着。
树叶叶尾焦黄,枯败气息无形往上攀爬,而根部却一片嫩绿。
董重许,董家,京城五大名门世家,其嫡长姐乃是董妃,真正的皇家国戚。
霍亦,兵部正三品右侍郎。
他们来这干嘛?
半晌她手一松,树叶缓缓飘落在下方。
她身子纵身一跃,落下呼啸的风吹起小辫,身影消失在密林里。
她有种预感。
一叶知秋,今年的暮秋注定不会太平。
天下,可能要乱了。
到了县城时,秋风裹挟凉意,来往的人嘟囔几句,便加快脚步。
赵大风如往常一样在街角猫着,面前摆着破碗,低声向来往的人乞讨。
这几日人多了,讨的也比往日丰盛。
但干这个活还是得有眼力见,赵大风别的不行,看人的眼光却很是毒辣。
正比如现在,他狼吞虎咽咬着手上白净的窝头,待肚子有了实感,他伸长脖子努力咽下,终于分出时间来瞧眼看着来人。
单秋站在他面前,挡在了射过来的光。
“我托你办件事,关于三口村这几个月所有特别信息我都要知道,如果有关于王家那一家五口的事更好。”
哐当,两枚铜板落在破碗上,转了两圈,发出闷闷的响声。
赵大风反应极快,立马抢了过来,收在怀里,他伸手拨开挡在前面的长发,有点怯怯发问:“女侠,我有几个弟兄或许知道更详细的,你看........”
单秋扶了扶腰上的刀,扬头;“带路。”
赵大风讨好地笑了一身,麻利地在前面带路。
这些个问题,近几日也有不少外来面孔偷打听,他们收了好处,自然把知道地都说出来。
那女侠问的那些信息,他都可倒背如流,但大家伙还是出了个主意,到时有人问起就可轮流来说,这样个把东西存起来,冬天也不用太难熬。
郑大风收好心思,加快了几分脚步。
绕过两条街,郑大风一眼就看到角落处那两道熟悉身影。
他站在角落伸长脖子,低声叫住他们名字:“沃,李四,李五,快过来。”
那跪倒垂着头身影动了动,似是往这边瞧了一眼,连忙捉住身旁人衣服摇晃。
两人看到郑大风,连忙起身赶过来。
郑大风丢了他们一人一铜板,把问题重复一遍。
两人接到铜板,两指间摩挲,确认真币,连忙放好,回答:
“那在三口村死的一家五口,姓王,里头最大年纪王爷子,前几年婆娘去世,家中有两兄弟,大哥叫王平,小弟叫王安,王安前两年替兄长去当兵,刚开始还有书信,后面就没有消息,不知死活。”
“王平家里有一儿一女,听说当时他婆娘肚里头还有一胎,才两月多。”
“王平家那丫头8岁,干活手脚麻利,平时来县里帮他爹卖些个鱼苗鲜货。至于王平小儿,在县里启蒙学堂读着书,看家里头是想让他科考的打算。”
李四插嘴道,“对对对,那王平小儿听说是有几分读书天赋,背起书来哗哗流利的。”
“但这王平风评不好,他作买卖有时候喜欢打虎头,但他丫头养的鱼苗确实又好,大家伙心里都不喜欢跟他打交道。我先前听闻,那王老爷子年轻的时候也不是一个安分的货,整天流连那青楼处,游手好闲。”
李四说完换了口气,赵大风在此时插嘴道:
“那王老爷子平日爱喝酒,喝醉之后喜欢打婆娘,未分家之前,他家里头因为这事还吵过。”
单秋目光动了动,问:“他们什么时候分家的?”
三人对视一眼,眉头不自觉皱起,陷入沉思。
“哎....让我想想....”
“这...这好像是王平娶婆娘前,王平那婆娘是个干活利落的人。”李四不确定地道。
目前看来,还有一个人信息很模糊。
“王老太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单秋追问道。
“哎?这王老太,我们好像没有见过吧。”李四捉耳挠塞不确定地看了眼李五。
李五也皱眉沉思没有讲话。
单秋看了眼赵大风,发现他也是同样表情。
他们说的那些信息,跟单秋了解地大差不差。
给单秋印象最深的是,反而是王安。
王家这一家子是村子里大部分人不太喜的一家人,王老爷子平日喜欢偷拿姑娘家的衣物,王平家里头最懒的,平日都是他媳妇带着姑娘去出海捕捞。
那姑娘她只有几分影响,确实是个干活麻利的人。
至于王安,有时会帮助婶子一起出海。
但次数多了,有些心眼坏地咬舌根子,说两人偷偷有一腿,但实际上就是嫉妒王平媳妇捕鱼技术好,总比别家捞上多一点海货。
王平他知道,把婆娘拖回家里头打了一顿,并下令不给她出门。
这事单秋记得很清楚,当时她在旁边亲眼看到。
王平心中估计打定主意很久了,他特定挑在村里头一起搬运货物去县里卖的那段时间。
他找了个借口在所有人目光下扇了王氏两巴,然后还不解气般扯住她头皮往家里头拖,王小丫尖叫着上前,就被一脚踢飞到一旁,痛的站不起身。
而王安站在原地,没有上前,只是沉默阴沉地盯着这一切。
屋子里头很快响起哭骂声,村里头所有人都低下头,耳朵又高高竖起的模样。
所有人都知道,王平这么做是给他们看的。
一是打给村里人看,告诉他们王家当家人还是他王平。
二是无声警告王安。
而王安最好的局面就是不能动,他一动便是确认谣言,真的跟婶子有一腿!
因此王安后面找到她,问她能不能带他学功夫。
她犹豫了,但后面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
只是跟他说了县里又开始向各村里发招兵告示。
王安也很默契没有说什么,转身想离开时,单秋叫住了他,把怀里从县城用油纸包的红糖抛在半空。
红糖稳稳当当落在王安怀里,王安愣住抬头看她时。
单秋已经撑起船杆,摇着小船离开了。
红糖不多,但落在王平的心里,却很重。
“女侠.....,我想起来了,”赵大风话打断她沉思。
“应该是前三年左右,有一次王家那丫头在卖鲜货时,有人多嘴问一句她,怎么这么早起来卖海鱼,当时王小丫一直低着头,我记得那个感觉,是很伤心”说到这,赵大风眼睛亮起来。
“王家丫头出来卖鲜货一般都是在卯时,那一天却特别早,她从村子到县城都是得很早过来,而且那一天她.她没有卖完就回家了。”赵大风有点语无伦次说道。
单秋一下子就懂他的意思。
鲜货出了海,若不加快脚步趁早卖,则生猛程度大打折扣,就会看着不新鲜,病怏怏。
所以到最后卖家都会低价出售鲜货,再不济就是把死鱼分给乞儿。
基本很少有一家会提着卖不完,一箩可能死掉的鲜货背回家。
这在当地来看是很不吉利的现象。
所以,王老太的死可能就是那时候。
其实到这,单秋心里已经大概猜到王老太怎么死了。
从王平平日习惯,不难看出他平时稍有不顺,喜欢拿妻女泄愤的家伙。
王平有家暴倾向,那王老爷子会有吗?
王老太或许是被失手打死的。
王小丫那时候或许也知道,王氏老年后或许也是这个结局。
单秋想通后,定了定神,刚想说什么,就听到两声熟悉的猫叫。
赵大风顺着声音望过去,眼睛明显一亮。
逆着光,脊背上毛乌黑发亮,头顶簇起的须毛根根分明,瞳孔炯炯有神。
毛发黑白相间均称,标准的乌云踏雪,达官显贵偏爱的俚奴。
几乎同时,赵大风心思开始活跃起来,把这猫拿下能换不少钱。
乌云冲着单秋叫了声,转头一跃,消失在原地。
发生的太快,赵大风只能气馁失望地看着乌云快速消失的身影,眼光余角瞥见一东西。
下意识伸长手,扑过去,手忙脚乱接过那半个白面馒头。
再抬头时,只看到单秋赶着离去的背影,两条小辫因急着离去一跳一跳。
单秋绕过主街,熟练地走小路,很快到了一家布店。
布店不大,但看得出很干净,摆放一匹匹布料,多为百姓常用款式。
布店掌柜身体不好,多是由李婶来操劳,店铺因治病原因不定时闭店。
所以一般单秋来县城扯布料,有时会让乌云来踩点,避免踩空。
李婶一看到单秋,嘴角挂起浅浅笑意,她也不多说什么,站起身来,掀开身后布帘,钻了进去。
不一会,手里提着一袋包袱出来。
单秋接过颠了颠重量,乖乖叫了声李婶,三言两语把过冬想要的加厚褂子样式讲清。
两人拿起布料核对了一下,谈拢后,单秋解开身后的包袱,拿出一串铜钱给她。
李婶一眼扫去,收好后,笑眼眯眯看着单秋绑好包袱。
她突然道,:“小秋,你是不是快及笄了?到时候就是大姑娘了。”
单秋闻言一愣,抬头,后知后觉道:“好,好像快了。”
李婶笑着,突然神色一转,低声道:“你找相公时可要擦亮眼睛,千万别给那些个嘴皮子了的骗了。特别是那些个穷书生,话本里得富贵杀旧妻故事,可没有胡扯,还是有几分道理。”
“你也别怪李婶多嘴,婶知道你是个心里门清的,这事听婶的阿,慢慢看,不要急。”
单秋身后包袱比来时又大了一圈,她认真听完点点头,道别后转身走出店铺,拐进小巷。
说起及笄,爹前几天也好像提过一嘴,说给她定了个吉日,是哪天来着?
单秋脑袋微偏,努力回想。
好像是…是…?
“哎呦!”突然一道嚎叫声清晰在狭窄幽暗的巷子回荡。
“你放开…,欺负小孩了!”
单秋身子没动,目光冷冷,手紧紧攥着男童手腕。
两人拉扯过程中,一声两声铜板相互砸在地上,发出急促清脆响声,似是无声催促什么。
正常人一听,都会下意识低头看向铜板。
单秋没有任何动作,目光似鹰般盯着男孩。
男童见此招没用,脸上慌乱之色一闪而过,下一秒眼里一片狠辣。
他仰头,嘴角鼓起,身体往下一松,一记横踢侧腿攻去下三路。
江湖中下三滥手段,在某些时候很好用。
还没等他口水吐出,身体比脑子更快,本能僵住原地,一刻不敢动弹。
这时,他微侧过头,才看清那是什么东西。
冰冷坚硬直刀抵在肩头,刀是把断横刀,泛着寒光刀尖轻而易举破开薄衫,肉微微凹陷下去。
血珠从里头慢慢冒出,见血了。
小六子一动不敢动,声线颤抖,惶恐求饶:“女侠侠,饶命!”
单秋一边动作利落,把他手腕一翻,那双稚嫩,手上却有着不亚于练刀客的陈年老茧。
粗浅不匀的疤痕遍布手心,抬头对上小六子带着忐忑的神情,单秋沉默一声不吭盯着他。
这个神情,让小六子更加忐忑,心里暗骂恼苦。
是他这几天得手太才得意忘形,平常这种带刀的他可是躲着走。
如今真是阴沟翻船,不知这人下一步想怎样?
骂他小畜生?还是要把他交给官府?还是先打他一顿再把他卖给人奴?
“你叫什么名字?”片刻,单秋出声。
“啊?....,哦哦,我叫小六子,女女侠,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做人不会再干这种事了,你放过我一次好不好,求你了。”
小女子试探求道,边说边小心翼翼看她脸色。
单秋闻言只是呵呵一笑,:“你这话说得顺口,说过很多遍吧,你知道如何让一个扒手彻底老实吗?”
“只要断几根手指头,你才会没有下一次。”单秋对上他的眼,一字一句道。
小六子只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上升攀爬到脊背,下一秒他颤抖着嘴唇,想说话,眼泪比话先一步出来,掉下。
他死死咬住嘴唇,低下头,倔强吸住鼻头,似乎想用此遮住这一副懦弱的面孔。
单秋目光下垂,:“手法熟练,年龄不差,你是乞帮那培养出来的,不过看样子,你倒是真有几分本事,能拜托得了乞帮的掌控。”
“有人帮你的吧?在哪了?不会死了吧?”
小六子猛地抬起头,方才脸上柔弱和伤心荡然无存,怨恨恶毒愤怒地张大眼睛。
“你闭嘴,你这个臭婊子,□□...”
刺啦,手中的刀冰冷刺进肩膀,发出毛骨悚然血肉声,随后小六子整个身子腾空被人按在墙上,喉咙处的手收紧,他双手用力拍打着手,脸色涨红。
他张开嘴喘着气,血染红了半边脏乱的袖子,顺着缓缓流在地板。
“按照规矩,我可以杀你的。”单秋眼里没有半分波澜,淡淡说道。
小六子努力摇头,求道:“别杀我,我....有用...,求你....”
“我要条狗,他还可以摇尾巴讨我开心,你能干嘛?讨得我这个婊子?□□?开心?”
每一句话落下,单秋手上力道不断加深,手下挣扎力道加大,两条腿不断挣扎。
小六子这下真真切切感到害怕,他眼泪顺着流下,嘴里不住求饶:
“我...我错了,对不起,我,我可以帮你,你要我...干啥都可以,不要...不要杀我。”
他张大眼睛,不断挣扎,眼里倒映出单秋淡漠的神情。
直至他眼白开始上翻,脑子昏沉时候,单秋松开手,小六子整个身体扑通,坐在冰冷地上。
单秋手持着的刀尖还残留着血滴,她拿出身上布条,利落地往上一抹,后慢条斯理收回刀鞘。
小六子直起身来,捂住一边肩膀,弯下身子,心里再也不敢动心思,求道:“女侠,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以后做奴做仆跟在你后面。”
单秋垂下视线,看到他单薄倔强的后脑勺。
小六子把自己收拾得还算干净,恐怕这些日子顺了不少钱。
“我不需要你做奴做婢,你只需答应我一件事,听清楚。”
“有我在的地盘上,手放干净。”
小六子拼命点头,连忙道:“好的好的,我记住,女...咳...。”
话说的太快,喉咙岔气,他连忙捂住酸痛难受的脖颈,轻轻拍打。
在小六子缓口气的同时,单秋忽地扭头望向右边,目光敏锐犀利。
可在右手边的地方,不见半分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