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昧平生》浮萍great

27、再次爱上 六月风

　　六月风月，一遇忘年
　　2026年，六月末，初夏。
　　晚风拂过清洵市栖云街，月色薄软，笼着整座小城温柔的静谧。
　　晚间二十一点整。
　　枕月叙声小馆的余温还黏在几人衣摆。店内是青灰原木整装，奶白纱幔垂落窗边，梁间悬着琉璃碎光灯盏。
　　桌角青瓷矮瓶插着青竹嫩枝，空气里萦绕浅淡龙井茶香与原木温润气息。
　　方才闲谈的几人尽数离场，奔赴城郊的市立清和总院。
　　长廊灯色柔和偏白，落在地面哑光浅灰地砖上，安静得只剩步声回响。
　　白玉书立在最前，一身素色垂感衬衫，袖口规整扣至腕骨，气质温雅克制。
　　他指尖捏着手机，微凉的触感贴着掌心，心底沉压着翻涌的涩意。
　　犹豫片刻，他拨出那通搁置许久的电话。
　　嘟声两响，接通。
　　听筒那头，徐洛仪的声线清浅松弛，带着夏夜晚风的通透。
　　“白哥，这么晚找我，有事吗？”
　　白玉书垂眸望着紧闭的重症观察室大门，声线压得极稳。
　　“洛仪，你先稳住。”
　　徐洛仪那边轻轻一顿。
　　“怎么了？”
　　“今晚八点零七分，陈易去栖云街取办公文件。”
　　“在栖云十字斑马线，出了车祸。”
　　白玉书字句缓慢，生怕击碎对方仅剩的安稳。
　　“人送进清和总院，深度昏迷，体征平稳，没有生命危险。”
　　“但医生刚刚确诊，选择性逆行性记忆缺失。”
　　电话那头安静得过分。
　　连风的流动，都似骤然停滞。
　　白玉书闭了闭眼，吐出最残忍的一句。
　　“他所有的生活、工作、人际、琐事，全都记得。”
　　“唯独，彻底忘记了你，徐洛仪。”
　　漫长的沉默漫过听筒。
　　没有崩溃，没有质问，没有哭腔。
　　只有一颗心骤然下坠、无声碎裂的滞涩。
　　几秒后，徐洛仪的声音轻轻传来，轻得像随时会消散在风里。
　　“我现在过来。辛苦你们先守着。”
　　“好。”白玉书应声。
　　电话挂断。
　　赵舟站在身侧，一身柔软棉质浅色短袖，布料透气干净。
　　他微微攥着指尖，心底泛着绵长的无力。
　　“怎么会偏偏忘了洛仪。”
　　“所有人都记得，唯独忘了最放在心尖的人。”
　　余择靠在廊边墙面，一身黑调极简穿搭，衣料垂挺利落。
　　他心性清淡寡欲，素来喜静，遇事冷静通透。
　　“人脑创伤筛选本就无逻辑。”
　　“往往最深刻的情根，最先被命运剥离干净。”
　　林成站在中间，衣着宽松随性，少年气干净柔和。
　　“我傍晚还和陈易聊过天。”
　　“他说最近心绪紧绷，就盼着夏夜晚风松弛片刻。”
　　“怎么一夜之间，所有羁绊都被清零了。”
　　沈梦婷站在窗边，裙摆缀着细碎浅白花纹，质地轻薄透气。
　　她性子柔软细腻，最见不得离别离散。
　　“太残忍了。”
　　“这么多年的朝夕惦念，在他脑子里，彻底清空了。”
　　江锦年立于最侧，衬衫平整笔挺，脊背习惯性绷得笔直。
　　他一生惯于负重隐忍，凡事周全旁人。
　　“病人目前体征稳定。”
　　“昏迷只是应激保护，醒来一切如常。”
　　“唯独少了一段，关于她的岁岁年年。”
　　廖砚辞点点头，穿着简单休闲短袖，性格爽朗直白。
　　“我宁愿他忘了我们所有人。”
　　“也不想让他唯独忘了洛仪，这太磨人了。”
　　苏妄静静靠在玻璃窗边，雾蓝真丝薄衫衬得皮肤病态冷白。
　　他体虚多病，气息偏浅，心口隐隐发闷，眼底压着一层淡倦。
　　素来清冷易碎的眉眼间，盛着细碎的心疼。
　　“最痛的从来不是两败俱伤。”
　　“是你一人铭记所有情深，他一无所知，岁岁安然。”
　　二十一点四十二分。
　　长廊尽头脚步声轻缓靠近。
　　徐洛仪抵达医院。
　　一身哑光黑真丝长裙，极简剪裁，无任何装饰，沉静又克制。
　　黑发束得整齐，露出清瘦利落的肩颈线条，眉眼素净如雪。
　　她走得极稳，步伐从容，看不出半分慌乱。
　　只有微颤的肩胛，泄尽了她内里翻涌的溃不成军。
　　她径直走到病床前。
　　陈易安静平卧，双目紧闭，长睫覆下，脸色苍白清浅。
　　腕骨纤细，针管贴合皮肤，点滴匀速坠落，安静得近乎死寂。
　　徐洛仪缓缓俯身，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掌心。
　　下一秒，眼泪骤然决堤。
　　大颗大颗砸落，坠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温热剔透。
　　她哭得无声无息，没有抽噎，没有哽咽，没有半分哭声。
　　只是肩头细微颤抖，泪如雨下，隐忍至极致，破碎至极致。
　　苏妄望着这一幕，心口闷胀得发疼，呼吸轻轻发虚。
　　他太懂这种无声的哭，是痛到极致、连崩溃都不敢出声的克制。
　　良久，徐洛仪抬手轻轻拭去眼睫湿意，回身看向走来的医生。
　　白褂干净平整，语气温和专业。
　　“患者颅脑无器质性损伤，昏迷属于短期应激休眠。”
　　“醒来后智力、记忆、社交、工作能力全部正常。”
　　徐洛仪嗓音微哑，轻得像叹息。
　　“遗忘，是永久性的吗？”
　　“大概率永久不可逆。”
　　医生诚实作答。
　　“属于情感区块单独剥离，外界提醒、旧事复述，都无法唤醒记忆。”
　　“他会觉得你陌生，此生不会再有半点熟悉感。”
　　赵舟听得心口发酸，轻声追问。
　　“完全没有办法补救吗？”
　　“医学层面，没有。”
　　医生摇了摇头。
　　“只能顺其自然。家属可以轮流陪护，不要刺激病人情绪。”
　　医生转身离开，长廊重归寂静。
　　只剩仪器规律的滴答声，缠绕在空气里。
　　徐洛仪低头，掌心紧紧裹着陈易微凉的手。
　　她凑近他耳畔，一句一句，轻声絮语，温柔又破碎。
　　“陈易，我从来没想过，结局会是这样。”
　　“我不怕你不爱我，不怕你走远，不怕离别。”
　　“我唯独怕，你彻底忘了我。”
　　“从十六岁的夏夜晚风，到二十六岁的盛夏蝉鸣。”
　　“我十年光阴，尽数系在你一人身上。”
　　“你藏了我整个青春的偏爱，藏了我所有隐忍与奔赴。”
　　“最后你平安无事，唯独丢掉了我。”
　　她鼻尖泛红，依旧压着所有哭声，哑声细语，积压多年的委屈终于缓缓泄出。
　　“我无数次安慰自己，没关系，爱而不得是常态。”
　　“我可以等，可以熬，可以默默守着你的岁岁年年。”
　　“可命运连让我站在你身边的资格，都生生抽走了。”
　　“我陪你熬过所有低谷，体谅你所有疲惫，包容你所有沉默。”
　　“我以为我们哪怕没有结果，也会是彼此最特殊的存在。”
　　“原来不是的。”
　　“命运一句话，你就干干净净，彻彻底底，把我剔除在你的人生里。”
　　“我不敢哭出声，我怕吵到你休息。”
　　“我怕你醒来看见我狼狈的样子，会觉得困扰，会觉得陌生。”
　　“所有人都心疼我十年情深一场空。”
　　“可没人知道，我最心疼的是，从今往后，你再也不会记得，曾经有个人满心满眼都是你。”
　　“我连被你遗憾的资格，都没有了。”
　　“我守了十年的执念，一夜清零。”
　　“陈易，你好狠。”
　　“你连告别，都吝啬给我。”
　　话音轻颤，落在寂静的病房里，细碎又悲凉。
　　沈梦婷听得眼眶通红，忍不住上前半步，轻声安抚。
　　“洛仪，别这样折磨自己，太苦了。”
　　徐洛仪轻轻摇头，眼底水雾弥漫，声音轻得发颤。
　　“我不苦。”
　　“我只是不甘心。”
　　“我不甘心我整个青春的奔赴，最后只换来一句陌生。”
　　“我不甘心我无数个深夜的隐忍思念，在他的世界里从未存在过。”
　　“我最怕的不是分开。”
　　“是我念念不忘，他岁岁遗忘。”
　　林成喉间发涩，低声劝道。
　　“我们都在，我们陪着你。”
　　“就算他忘了，我们记得，我们替你记得。”
　　徐洛仪抬眸看向众人，眼底的红迟迟散不去。
　　“记得又怎么样。”
　　“他忘了，就是真的忘了。”
　　“从今往后，我于他而言，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絮絮低语结束，她缓缓抬身，转过身，看向身后所有友人。
　　眼底潮红未褪，神色却骤然平静、笃定、决绝。
　　她轻声开口，语气清淡，却掷地有声。
　　“以后，你们不要再叫我徐洛仪。”
　　所有人同时抬眼，满目错愕。
　　林成下意识上前一步，语气慌乱。
　　“洛仪，你要说什么？你别冲动。”
　　“我没有冲动。”
　　徐洛仪轻轻摇头，眼底干净通透。
　　“我想得很清楚。”
　　余择眸色微沉，清冷眼底漾开一丝波澜。
　　“你打算怎么做。”
　　“我改名。”
　　徐洛仪望着病床上安稳沉睡的人，轻声道。
　　“从今往后，我叫苏框。”
　　全场寂静。
　　沈梦婷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为什么要这样委屈自己。”
　　“不委屈。”
　　徐洛仪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破碎又温柔。
　　“他忘了徐洛仪。”
　　“那我就彻底舍弃徐洛仪。”
　　“等他醒来，你们所有人，只告诉他我是苏框。”
　　“一个普通朋友，一个萍水相逢的旧人。”
　　白玉书眉心微蹙，语气温沉不忍。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所有过往、所有情深、所有岁岁相伴。”
　　“从此世间，无人佐证，无人记得，只剩你一人封存。”
　　“我知道。”
　　徐洛仪应声极轻，异常坚定。
　　“他的世界里，不能再有空白。”
　　“他彻底遗忘徐洛仪，就不会有残缺、不会有疑惑、不会有痛苦。”
　　江锦年沉默片刻，低声开口。
　　“你决定，我们就配合。”
　　廖砚辞立刻点头，语气诚恳。
　　“没问题！我们所有人闭口不提，这辈子都不提徐洛仪三个字。”
　　林成眼底泛红，重重应声。
　　“我守口如瓶。以后只有苏框，没有徐洛仪。所有旧事，烂在我们心里。”
　　赵舟长长叹息，温柔心软。
　　“太傻了。你明明最痛，却还要成全他的圆满。”
　　“但你想这样，我们所有人，都顺着你。”
　　沈梦婷轻轻点头，声音哽咽。
　　“我帮你守秘密。一辈子都不说。”
　　余择眸光沉静，淡淡落字。
　　“全员封缄，无人泄密。”
　　“旧名作废，旧情掩埋。从今往后，你只是苏框。”
　　苏妄望着她单薄挺立的背影，心口闷闷的，轻声细气。
　　“这样也好。”
　　“他无旧情可念，你无身份可困。”
　　“从此各自安稳，各自余生。”
　　白玉书看着眼前决绝温柔的人，终是轻轻颔首，落下最终定论。
　　“好。”
　　“从此刻起，清洵市所有人的记忆里。”
　　“再无徐洛仪，只剩苏框。”
　　徐洛仪松开病床的手，退后两步，抬手擦干最后一点湿意。
　　“你们先出去吧，我单独陪他一会儿。”
　　众人默契点头，轻步退出病房，轻轻合上房门。
　　几人立在门外长廊，夜色沉沉，晚风微凉。
　　所有人目光都落向紧闭的房门，心底酸涩难平。
　　白玉书望着玻璃窗内安静的人影，轻声低叹，对着昏迷不醒的陈易，缓缓开口。
　　“陈易，你何其有幸，被人爱了整整十年。”
　　“又何其残忍，亲手、哪怕无意，辜负了这十年。”
　　“她从来不求你偏爱，不求你回应，不求你相守。”
　　“她只求你平安顺遂，岁岁无忧。”
　　“如今你平安了，却把最爱你的人，丢在了旧时光里。”
　　赵舟声音轻软，带着无尽惋惜。
　　“你醒来会拥有完整的人生，完整的记忆，完整的烟火日常。”
　　“唯独不会记得，有个女孩，耗尽整个青春爱你。”
　　“她甘愿改名换姓，甘愿抹去所有存在，甘愿做你人生里的空白。”
　　“只是为了，让你余生无憾，无牵，无扰。”
　　余择望着地面浅灰光影，语调清淡，却字字沉重。
　　“世人皆求铭记。”
　　“她独求被遗忘。”
　　“这是她给你的，最后一场温柔成全。”
　　林成喉间酸涩，低声呢喃。
　　“你不知道她今晚哭得多痛。”
　　“无声无泪崩，无声无控诉，硬生生把所有委屈和深爱都咽回心底。”
　　“你醒来之后，会对苏框客气、生疏、淡然。”
　　“你永远不会知道，这个陌生的名字，藏着她余生不敢言说的情深。”
　　沈梦婷指尖微颤，轻声道。
　　“以后我们所有人，都会配合你的遗忘。”
　　“没有人会提醒你，没有人会揭穿过往。”
　　“你会好好生活，好好工作，好好走完余生。”
　　“只有我们记得，你曾有一段最盛大、最干净、最遗憾的青春爱恋。”
　　廖砚辞重重吐了一口气，心绪复杂。
　　“说真的，换谁都做不到这么大度。”
　　“只有洛仪，只有她爱你爱到极致。”
　　“爱到宁愿自己孤独念旧，也要换你岁岁安然。”
　　苏妄靠着墙面，气息浅浅，眼底覆着一层清冷薄雾。
　　“你忘了也好。”
　　“不用再背负无人知晓的深情。”
　　“只是可惜。”
　　“世间再无徐洛仪，岁岁念你、等你、护你。”
　　“从此只有苏框，淡然陌路，岁岁平安。”
　　晚风穿过长廊窗隙，轻轻拂动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