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明月高悬时》莳花臣

4、玉璧（2） 若是故人还

　　据《璇曦长册》篇四十八中记载，璇曦古国霁川皇族最后一位陛下是一位女帝，是为挽终帝，其皇后宿氏，谥号武忠懿德孝元皇后，虽平民出生，但生平跟随挽哀帝征战四方，上封武冠将军，也是史书中唯一被记载的男皇后，因忠心挚爱其妻一生，且皇帝之外再无册封后妃，是为数不多伉俪情深的恩爱夫妻。

　　春和景明，枝头花开正好，海棠花层层叠叠堆在一起，一重一重，繁复而华贵，在这个时节，这样浓重的色彩就好似误了时辰的神明酒醉醒来匆匆补上的一点墨笔。
　　鸟儿大多成双成对，依偎在一起，躲在刚刚建好的巢穴里，歪着脑袋看着人间众生来去匆匆忙忙碌碌。
　　“快一点，将军回来了。”几个仆妇领着小丫鬟急匆匆地，又步子小巧优雅地走过连廊，手上捧着东西，稳稳当当地，其中有制好的衣裳，有散着的布匹，有靴子，上面细细地绣着花花草草，格外精致。
　　温暖的阳光透过廊下的珠帘，拂进檐下，落在女子身上，她呆坐着，一身新裁的紫衣衫，浅紫色的抹胸裙，细细的腰带束着玲珑腰身，系着一块半边的玉璧，玉璧下面还绑了扎好的同心结。
　　青丝梳成漂亮的云鬓，坠着金色的步摇，抹额处恰好悬着一块红色的玉石，肤色如雪，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眼角处一点红痣动情时总是分外漂亮，唇边带着温婉的笑容，但那笑中总藏着些令人看不透的情绪，目光却有些空洞，微微敛着，羽睫长而扑闪，格外精致漂亮。
　　她有些僵硬地坐在桌前，手里握着腰边的玉璧，穗子长长地垂着，她一下一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又微抬着头，侧着一边耳朵，似乎在悄悄地听着声响。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从湖边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越靠越近，她不由屏住呼吸，侧耳去听。
　　“不知夫人可认得一个唤作兰卿的人？”
　　【阿妹是金尊玉贵的，不要和阿兄学，嗯？】
　　几乎听到声音的那一刻，这位漂亮的贵夫人动作间就有些奇怪，似乎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死死地捂住双唇，不发出声音，险些站了起来，但按耐着。
　　可她自己不知道，只在那一刻，原本灰暗的眸中所迸发出着光彩有多么灼人。
　　青年并没有看见这一幕，他只是下意识抚平衣裳上的褶皱，仿佛记忆里常有人这般提醒他，但衣衫妥帖又合身，青色衣衫，衣角绣着清冷雅致的雪竹，与他周身的气质相符合，墨发披散，其上原本粘着的脏兮兮的血渍已被清理干净，手上的伤也被妥帖用白纱布裹好。
　　面前年轻的将军低眸看他，又抬头遥遥地看了远处端坐在廊檐下的妻子，并未言语。
　　不知看到什么，兰卿停了下来，因为头痛得厉害，可他还是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宿晦没有拦他，不如说是鼓励。
　　周边亭台楼阁，花谢虫鸣，面前少女一袭紫色的衣裳，贵不可言，但笑得温和又明艳，少年郎没有穿着那身应该穿着的，彰显他身份的黄袍，而是一身青绿衣衫，平和而令人亲近，眉眼舒展，黑眸澄亮。
　　与当年似乎重合。
　　其实宿晦也有些恍惚，分不清今夕何夕，只是他刻意制造的旧景令他沉沦，一样的地方，同样的景色，只是遗址，只是旧国新主、变幻无常，包括他身上的锦绣华服其实并非当年破旧不堪的乞丐服，都在提醒他，再没有笑意吟吟、心地纯良的帝姬娘娘或者纵容妹妹、温和纯善的储君殿下，愿意赠他一身完好的衣衫，告诉他，有人愿意给他一个家……
　　印象中的少年，如今通身可见的怨气，分明哪里都没有变，偏偏什么都变了。
　　他怔怔地看着不远处的紫衣女子，曾经那样疼爱妹妹的人，如今停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伸着手，却踌躇着，不愿再接近一分。
　　到底是，一别经年，一别惊年。
　　窦姬看不见，慢慢地握住婢女的手站起来，有些犹豫，“元郎，你回来了吗？”
　　宿晦不舍得见她空蒙无措的样子，“嗯”了一声，上前几步，婢女自然而然退开到一边，他习惯地搀住她，“今天有没有好一点？”
　　窦姬摇了摇头，还是望着兰卿的方向，犹豫的，“今天，有客人吗？”说着，很轻地行了个问安礼。
　　兰卿向前几步，迷茫一样，但依旧回了礼，“叨扰了。”
　　他周身原本沉静的怨气似乎又抑制不住，变得诡谲，翻涌起来，他觉得他好像想起来了什么，又不知说什么。
　　左手握着的七杀剑忽然震动起来，朝向南边的方向发出阵阵剑鸣声，如风声鹤唳，兰卿才恍然回神，看向七杀剑，不由又握紧了几分手中的剑柄。
　　窦姬听着声音，挪向一侧的宿晦，温声劝道，“元郎，帝师大人先前寻你，如今在南苑歇脚，不如你先去寻他？”
　　青年不语，默然地，右手不动声色地攥紧她的袖摆，很不情愿，窦姬轻叹，“怎么还那么幼稚啊？”说罢，轻轻握住他的右手，“嗯？晚上再来寻我？”
　　宿晦看了一眼兰卿，不置一词，点了点头，“好，”又一把扯过婢女手中的雪貂，轻柔地环住并一拢，给她裹好才又叮嘱，“只是初春，天气还是有些冷的。”
　　窦姬点头，望着他笑，眉眼温婉，宿晦无奈看她一眼，转身向南边去。
　　兰卿敛了敛眸，似乎还沉浸在回忆中，直到听到窦姬低声呼唤，熟悉的语气里藏着委屈，
　　“阿兄啊，你怎么总不愿意看看阿蝉呢？”
　　窦姬笑着，好像只是无意的抱怨，隔着长长的时空，她清楚，那是少女时期的蝉音帝姬，是青年的扶摇储君，也是中年时期的挽终帝，残留的怨意。
　　她本不该如此，但阿兄在这里啊，阿兄怎么舍得怪她呢？明明就是阿兄的错。
　　兰卿觉得很内疚，觉得本该如此——那是妹妹啊，妹妹有什么错呢?
　　他下意识地向她走去,用很温和的口吻，模仿着记忆里的少年哄着妹妹的语气，轻声地，“阿兄错了，是阿兄的错。”
　　这一句，仿佛那么遥远，又很清晰地告诉他自己，他曾经是谁。
　　————四百年前————
　　当年的兰卿还不叫这个名字，那时，人们唤他，晏清太子，或者储君月台，霁川皇族下一任带领整个国家走向光辉的殿下。
　　他名，霁川月台。
　　那时的帝后娘娘总抱怨着，陛下为他起的名字太清冷，人也清冷，孤月上的高台，一人独坐，太过孤寂，于是，自幼教导他的太师又为他起了个字，晏清，所海晏河清，亦是期盼。
　　他温和纯良，平易近人，又天生聪慧，那时人人都赞他未来会是一个仁君。
　　那时世人常说，神明偏爱霁川。
　　霁川总诞神仙子，常惹人妒忌。

作者有话说

　　希望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