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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笔录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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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笔录
天亮的时候,沈默从604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技术科的人还在里面忙,闪光灯时不时亮一下,把那些他看了一夜的东西又拍了一遍。老刘蹲在床边研究那串39码的脚印,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和脚印对话。
沈默下楼,在单元门口点了一根烟。
三月的早晨还有点凉,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他看着手里的烟灰被风吹散,落在水泥地上,想起604卧室地板上那滩发黑的血迹。
“沈队。”小周从楼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房东那边又问了一遍,还是那些信息。言澈,二十五岁,今年一月十号租的房子,押一付三,一个人住,没养宠物,没带过人回来。”
沈默嗯了一声。
“还有,”小周翻开笔记本,“他之前住在哪里,房东不知道。当时租房的时候说是刚来滨海,身份证复印件还在,我拍了一张。”
沈默接过小周的手机,看着那张身份证复印件。
照片上的言澈比躺在床上的时候年轻一点,大概是几年前的证件照,头发比现在短,表情也比现在鲜活。眼睛看着镜头,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努力做出一个正式的表情,却没有完全成功。
沈默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小周。
“查他的社会关系。工作、朋友、家人,能查的都查。”
“明白。”
沈默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转身又上了楼。
604室的门敞开着,他走进去,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沙发上的灰色卫衣还在那里,叠得整整齐齐。他走过去,拿起那件卫衣,展开看了看。
普通的卫衣,优衣库的基础款,灰色,没有图案。领口内侧有一个小小的污渍,像是酱油或者什么调料,洗过之后留下的淡黄色痕迹。
他把卫衣叠好放回原处,走进卧室。
老刘还在研究那串脚印,看见他进来,抬起头:“沈队,有点意思。”
“怎么说?”
“你看这串脚印,”老刘指着地上的痕迹,“从门口进来,步幅稳定,步态自然,说明这个人走得很从容,没有紧张或者慌乱的感觉。走到床边,然后——没了。”
老刘站起身,比划了一下:“按理说,走到床边,要么停下,要么转身,要么继续往前走。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就像这个人走到床边之后,凭空消失了。”
沈默没说话,蹲下身,看着那串脚印的尽头。
地板上有一小块区域,脚印的痕迹变得模糊,像是被人擦过,或者被什么东西覆盖过。再往前,靠近床边的地方,就是那滩干涸的水渍。
“这滩水,”沈默说,“检查过了吗?”
“查过了,就是普通的水,没有特殊成分。”老刘凑过来,“我怀疑是有人在这里打翻了什么东西,然后擦掉了。但擦掉之后,原来的脚印也就被破坏了。”
沈默点点头,站起身,看向床头柜上的那杯水。
杯子里还有大半杯水,放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拿起杯子,凑近闻了闻,没有气味。
“这杯水呢?”
“也查了,普通自来水,没有毒物反应。”
沈默把杯子放回原处,目光落在书桌上的鱼缸上。
两条金鱼还在游,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鱼缸底部的彩色石子间,那枚银色的戒指还在那里,反射着台灯的光。
“鱼缸里的戒指,”沈默说,“取出来了吗?”
“还没动,”老刘摇摇头,“等拍照呢。怎么了,有问题?”
沈默没回答,只是看着那枚戒指。
戒指很细,很普通,没有任何装饰,像是那种随便哪个饰品店都能买到的款式。但它的位置很奇怪——在鱼缸底部,在石子之间,像是被故意放进去的,而不是不小心掉进去的。
如果是掉进去的,应该在石子上面,而不是被石子埋住一半。
“拍完照把它取出来,检查一下。”
“好。”
沈默走出卧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隔壁603室的门紧闭着,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缘已经卷起来了。再往那边是602、601,都是老住户,据说住了十几年了。
他走到605室门口,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女人的脸,眼泡有点肿,像是刚睡醒。
“谁啊?”
“警察,”沈默拿出证件,“昨晚是您报的警?”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把门打开:“是我,我报的警。怎么了?抓到人了吗?”
“正在调查,”沈默说,“方便问几个问题吗?”
女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把门完全打开。
605室的格局和604一样,但装修要旧得多,家具也破旧,到处都堆满了东西。女人招呼沈默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去倒水。
沈默打量了一下这个客厅。茶几上堆着药瓶、遥控器、半包瓜子、一本翻旧了的杂志。电视开着,静音,放的是什么早间新闻。
“大姐怎么称呼?”
“我姓张,张秀英。”女人端着杯水过来,在沈默对面坐下,“警察同志,是不是那个小伙子出事了?我今天早上起来,看到楼道里那么多人,吓一跳。”
沈默没接话,反问道:“您昨晚什么时候听到的声音?”
张秀英想了想:“十点左右吧,我平时睡得早,那天刚好追剧,追到十点多。楼上有人在说话,我一开始还以为是电视,后来听着不像,是两个人在说话。”
“说什么能听清吗?”
“听不清,就是嗡嗡嗡的,像在聊天。”张秀英皱了皱眉,“我当时还想,这小伙子平时一个人住,怎么今天有客人了?但也懒得管,继续看我的剧。”
“后来呢?”
“后来大概十点半左右,就没声了。”张秀英说,“我还想,客人走了吧。然后就一直没动静,一直到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觉得楼上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怪。”
“怎么怪?”
张秀英搓了搓手:“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我们这老楼隔音不好,楼上楼下有点动静都能听见。那个小伙子平时晚上会在屋里走动,脚步声我能听见。但那天晚上从十点半之后,就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我当时还想,是不是睡得太死了?但总觉得不对劲。”
沈默点点头:“您见过604的住户吗?”
“见过几次,”张秀英说,“在楼道里碰见过。挺文静的一个小伙子,见了面会点点头,打个招呼。不怎么说话,但也不像那种不理人的。”
“他带过人回来吗?”
张秀英想了想,摇摇头:“没注意过。反正我碰见的几次,都是他一个人。不过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也晚,可能没碰上。”
沈默又问了几个问题,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就起身告辞。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605室的门牌号,在心里记下。
接下来他又敲了几户的门。602没人应,601是个老太太,耳朵背,什么也听不见。603倒是开了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睡衣,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604?我认识啊,”年轻男人打了个哈欠,“言澈嘛,我俩一起打游戏来着。”
沈默眼睛一亮:“打游戏?”
“对啊,王者荣耀,我俩排位匹配上的,聊了几句发现就住隔壁,就加了好友经常一起打。”年轻男人靠在门框上,“他挺厉害的,段位比我高。”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就他搬来没多久吧,一个多月前。”年轻男人说,“怎么了,他出事了?”
沈默没回答,继续问:“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年轻男人想了想:“前天晚上吧,我下班回来在楼道里碰见他,打了个招呼。他说他最近在赶稿子,可能这几天不能打游戏了。”
“赶稿子?”
“对啊,他不是写小说的吗?悬疑小说。”年轻男人说,“他还给我看过他写的,写得挺好的,就是有点吓人。”
沈默心里一动:“他给你看过?什么样的故事?”
“就是那种,杀人犯的故事,”年轻男人挠挠头,“具体记不清了,反正就是那种反转反转再反转的。他说他喜欢写这种,说现实太无聊了,要在小说里找点刺激。”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问:“他平时有什么朋友吗?经常来找他的那种?”
年轻男人摇摇头:“没见着。他就一个人,天天闷在家里,除了打游戏就是写小说。我还问过他你怎么不出去玩,他说他懒得动,在家待着挺好。”
“那昨天晚上呢?你有没有听到604有什么动静?”
年轻男人又想了想:“昨天晚上……哦对,我听见他好像有客人。十点多的时候,有人在说话。”
“你听见了?”
“嗯,我那时候还没睡,在刷视频,隔音不好嘛,就听见隔壁有说话声。”年轻男人说,“但是听不清说什么,就是嗡嗡嗡的。我还想,稀奇,言澈居然有客人。后来就没声了,我也没在意。”
沈默看着他:“你确定是两个人?”
“应该是两个人吧,有来有回的,像是在聊天。”年轻男人说,“但是具体说什么,真听不清。”
沈默点点头,又问了几句,没有更多收获,就结束了询问。
回到604门口,小周迎上来:“沈队,查到了。言澈的手机在屋里,但是没有通话记录和微信聊天记录,全部清空了。”
沈默皱起眉头:“清空了?”
“对,像是被恢复出厂设置过,”小周说,“技术科的人正在试着恢复数据,但可能需要时间。”
沈默没说话,走进卧室。
技术科的人已经把鱼缸里的戒指取出来了,装在一个小证物袋里,放在桌上。沈默拿起来看了看,戒指很轻,很细,内侧刻着几个小字——
“S.M.”
沈默盯着那两个字母看了很久。
S.M.。
他忽然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这戒指,”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查到了什么?”
“就是普通的银戒指,没什么特别的,”老刘凑过来说,“但内侧那两个字母是刻上去的,不是买的成品,应该是定制的。S.M.,可能是人名缩写。”
沈默把戒指放回证物袋,没有说话。
S.M.。
沈默。
巧合吗?
“沈队?”小周看他脸色不对,“怎么了?”
“没事。”沈默转身往外走,“我去抽根烟。”
他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边,点了一根烟。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楼下的早点摊子支起来了,有人在买豆浆油条。煎饼果子的香味飘上来,混着烟味,有一种说不清的违和感。
S.M.。
那两个字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叫沈默。他的同事叫他沈队,叫他老沈,从来没有人叫他S.M.。但那两个字母,确实可以是沈默的缩写。
可他不认识言澈。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今天是第一次。
戒指怎么会刻着他的名字缩写?
除非——
沈默吸了一口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也可能是巧合。S.M.可以是很多人名字的缩写,姓沈的人多了,姓苏的,姓孙的,姓宋的。名字里带M的也很多,明、敏、梅、萌。
不一定是他。
沈默把烟掐灭,走回604。
技术科的人还在忙,他把戒指的事暂时放下,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言澈的脸。
尸体的眼睛已经被合上了,表情比之前更安详,像是在沉睡。沈默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言澈是在十点多被杀死的,那八点多给房东发微信的那个人是谁?
如果言澈的手机被清空了,是谁清的?
如果戒指是凶手留下的,凶手为什么要留下一枚刻着S.M.的戒指?
他把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压下去,对小周说:“查一下言澈之前住在哪里,干什么的,有没有案底。还有,找一下他的家人,通知他们来认尸。”
小周应了一声,跑出去打电话。
沈默在屋里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技术科的人来来往往,拍照、取证、测量、记录。这个小小的卧室被翻了个底朝天,每一个角落都被检查过,每一件物品都被登记在册。
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
他环顾四周,把目光落在书桌上。
笔记本、笔、台灯、鱼缸、书。卡夫卡的《变形记》,书签夹在三分之一处。旁边还有几本书,都是悬疑小说,东野圭吾的,凑佳苗的,还有一本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无人生还》。
他走过去,拿起《无人生还》,翻了翻。
书页很新,没有折痕,没有批注,像是刚买不久。书签夹在中间,是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书签,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他把书放下,又拿起那本笔记本。
笔记本是普通的牛皮封面,里面是手写的小说片段,字迹清秀,一笔一划很认真。他翻了几页,看到一段——
“……凶手站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人。那个人已经死了,血把床单染成了深红色。但凶手没有离开,他就那么站着,等着。他在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他在等一个人,一个应该来却还没有来的人。”
沈默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眼睛盯着那段文字。
他看着床上的人。血把床单染成了深红色。
言澈的小说里,写的也是这样的场景。
巧合吗?
他继续往下翻。
“……房间里有两串脚印,一串是他的,一串是凶手的。凶手的脚印走到床边就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但他知道,凶手存在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满了血。那些血不是他的,是那个人的。他忽然笑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开。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他还会回来。”
沈默合上笔记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还会回来。
言澈的小说里,凶手会回来。
可现实里,凶手呢?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房间,看着那串39码的脚印,看着床边那滩干涸的水渍,看着鱼缸里还在游动的金鱼。
然后他低头,又看了一眼笔记本的封面。
封面上,有两个小小的字母,用圆珠笔写的,颜色已经有点淡了——
“S.M.”
沈默盯着那两个字母,很久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笔记本上,照在那两个字母上,照在他脸上。
三月的阳光,不冷不热,刚刚好。
但他觉得有点冷。
“沈队?”小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联系上言澈的母亲了,她在外地,说马上赶过来。”
沈默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还有,”小周顿了顿,“技术科那边问,什么时候可以……把尸体运走?”
沈默终于转过身,看了一眼床上的言澈。
阳光下,那张年轻的脸看起来像是睡着了。眉眼的轮廓很好看,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不醒的梦。
“让他们运吧。”
沈默说完,走出卧室,走进走廊,走进阳光里。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楼下的早点摊子,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这座城市的早晨。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他真的是凶手,他为什么要来?
为什么要留下戒指?为什么要留下笔记本?为什么要留下“S.M.”这两个字母?
如果他不是凶手,那这些巧合,是不是太巧了?
沈默从口袋里掏出烟,又放了回去。
他决定再去看一眼那串39码的脚印。
那是凶手的脚印。从门口走到床边,然后消失。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就像言澈小说里写的那样。
沈默转身,走回604室。
这一次,他要从那些脚印里,找出凶手消失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