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掰下肋骨做成她》我叫如是

35、Chapter 35 姐姐，你去

　　◎我不想他被催熟，我想他按照自然规律去生长。◎

　　烧烤店夫妇对夏心这张面孔很熟悉，她是他们这儿的老顾客了。

　　虽然夏心和邱季在家里做饭居多，但偶尔也会出来换换口味，大多时候都是来这家店。

　　今天店里不忙，是老板过来亲自上的菜。

　　他操着浓厚的北方口音，端上好几盘热菜，齐列过后，又送了两小碟凉菜。

　　他望一眼夏心，又看一眼对面颇有气质的年轻女孩——没见过，脸挺生。

　　他左右看看，才问夏心：“今天没和弟弟一块儿来？”

　　“他还没放学。”夏心从竹桶里拿出来两把一次性筷子，撕开外包装后，又折了张纸放在对面，把筷子垫在了纸上，回头对老板笑道，“今天带朋友过来尝尝您的手艺。”

　　“哦哦，这小子要高考了吧？怪不得到现在还没放学呢，我闺女才高二，现在晚上也得补课了。”老板笑着说，“现在孩子真辛苦。我们那时候虽然条件差点，但读书就没这么难。”

　　“各有各的辛苦。”夏心笑着说。

　　“你也没说吃点啥，让我随便上——”老板说，“今天店里来了土鸡，都是正经在山里跑来跑去养大的，腿紧实得很。上回你弟结账的时候说你喜欢吃，今天我就又给你炖了盘。”

　　“尝尝啊，有啥改进意见和我说。”

　　老板拿起肩膀上搭着的湿抹布揩拭了下汗津津的额头，又对李冰冰笑了下权作招呼，便走回后厨忙去了。

　　见老板走远，夏心回过头看着李冰冰说：“叫的都是家常菜，你随便吃点。”

　　李冰冰笑得很开心：“咱俩好久没一起吃饭了吧？”

　　“确实好久了。”夏心说，“桐城和你工作的地方没法比。但这家店的味道挺好的，不输我们学校对面的那家。”

　　李冰冰颠簸了一路，包里用来垫肚子的两只小面包也早就让她吃完了，这时候胃里正空。

　　对待夏心，她无需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地方，冲她恬然一笑后就拾起筷子，先冲着那碗番茄炖鸡下筷。

　　咀嚼毕，她扬眉赞道：“好吃！”

　　夏心：“那肯定。”

　　李冰冰称赞完，骤然想起方才老板的话，遂问道：“刚才老板说的弟弟，就是那个暂时住在你那儿的远方表弟吗？”

　　夏心点头：“嗯。我们经常一起来这吃饭，老板记得他。”

　　“他父母怎么就都走了？”

　　“天灾人祸。”

　　“那他没有其他亲戚么？怎么一对父母会托你一个人照顾他……”

　　“他没什么亲戚了。”夏心想了想，没把家对面的人算入其中，“一个都没有了。”
　　“我就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作为夏心的好友，李冰冰是唯一知道夏心大概情况的人。

　　现在夏心不工作，只有支出，没有进项。前几年还因为工作上的飞来横祸，精神压力沉重得难以负荷，生了心病。

　　李冰冰觉得夏心自己都自顾不暇了，又是什么样的一家人，会把儿子送到她这暂住？

　　李冰冰工作的这几年见识了真正意义上的社会，各取所需、榨干彼此价值的生活。她想也许是这对父母看中了她曾经是个老师，又知道她心地善良，不会拒绝……

　　“他父母怎么走的？”

　　“都是生病走的。”夏心没说实话，这是属于她和邱季的秘密。

　　“他父母给不给你钱？”李冰冰压低声音，“人虽然走了，但肯定多少有点钱在手里吧。既然孩子送到你这里了，总要贴补给你他的开支。不好意思这么去麻烦你吧？”

　　夏心摇头：“没有，他父母过得挺难的。”

　　“一分钱都没给你吗？”李冰冰震惊，“你这是做慈善啊。”

　　“其实对我来说，就是多一双筷子而已。”

　　“怎么能只是多一双筷子的事？他住进你家，势必就会打破你自己本来规律的生活。他要是成绩差，还是个叛逆期不懂事的小男孩的话——”李冰冰仍然能记得自己班上那些男孩儿干过的许多坏事，光是这么一想就令她无比头疼，“你的麻烦就更多！”

　　“他不叛逆，成绩也不差。”
　　“但毕竟是个男孩儿——”
　　“他住在我家对面的杂物间里，没有和我住一起。”

　　“……这能行吗？他受得了？他不会觉得你苛待他？”

　　“从来没有。他很尊重和适应我的生活习惯。”

　　“……那好吧。”李冰冰说，“省心就行。”

　　夏心哄小孩似的，双手捧起筷子夹上来一只炖得软烂入味的鸡腿，放进李冰冰碗中。

　　夏心把脸贴在她肩膀上，一如读书时的样子，赔着甜甜的笑脸：“知道你最关心我啦。对了，你说的那个学校，薪资待遇还可以吗？”

　　两个许久没见的女孩儿再度热络起来，就是这么迅速。

　　李冰冰笑着拍拍她：“我昨天打电话问了，你要是来的话，和我现在的工资差不了太多。其实薪资不高，但花不出去钱。学校有教师食堂，每天有餐补，也提供教职工宿舍。只是我们那儿的宿舍太久没有装修过了，有点旧。附近有很多麦田和树，夏天的时候容易进蟑螂和蚊子，冬天也比较冷，但总体来说还可以。”

　　李冰冰还能想起来她们在重城支教时的情形。

　　那是一座无比隐蔽、陡峭的大山，镇日里连开车上下山都要好几个小时，那儿的人操着一口难听懂的山沟方言。
　　每天到了晚上就没电，她窝在那栋临时的教师宿舍里备课，只能打手电筒来照明。

　　“总之比我们在重城好得多。”李冰冰说。

　　“其实对于吃住我没有太多要求。”夏心说，“只要稳定，薪酬还算可观就可以。”

　　“我大概什么时候能去那边？可以的话，我想尽快。”

　　李冰冰听了一耳朵，敏感如她顿时就觉察到夏心似乎着急用钱。她用手掌碰起来夏心的下巴，眼睛盯着她问：“你最近是不是着急用钱呢？”

　　“着急的话，我手里有点这几年工作攒的，可以先借给你用。”
　　“我不急着用钱。”

　　夏心早就想好，她得替他准备好这一笔体面地步入大学生活的费用。

　　高考对桐城里的许多人来说都是大事，他们的小区里也住着不少带着孙子孙女读书的老人家。

　　这几天小区到处都挂着高考必胜的横幅，她不觉得这户人家会意识不到邱季要面临高考了。

　　她这两天有留意对面那户人家的动静。

　　有时候早上出来扔垃圾时，她会和邱季的二嫂打个照面。但对面似乎始终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把垃圾扔掉，再看她一眼就走了。

　　她知道指望不上。

　　“不对，你肯定有要用钱的地方。”李冰冰很笃定。

　　“……我家那个，快要高考了，之后会有学费、生活费，他无亲无故，没有人帮他。”

　　“助学贷款啊。”

　　“我不想让他一入学就背上贷款，毕业后手里就是八万的压力。”她说，“冰冰，我们都是一无所有地入校，再自己去努力生存的人，也最知道这样其实很累。”

　　“那怎么着，你送佛送到西，要替他出？”李冰冰说，“他毕竟不是你亲弟弟。有些照拂，心意尽到了就可以了。现在他也是大半个成年人了，该自己去想想办法。”

　　“再说了，压力大点儿，动力也大点儿，成长得就快。”

　　“被催熟的确能带动一个人迅速成长，但这是不符合自然规律的生长。”

　　“如果一个人要生长，应该自然地经历春夏秋冬，而不是一下子就要担起那么多责任。我不想让他被迫成熟，该轻松一点，多享受校园的年纪，应该少几件心事。”
　　“而且，不算我替他出。算我借给他的，没有利息。这样他就没有心理压力，毕业工作之后可以慢慢还。”

　　李冰冰一边感慨一边摇头，她望着夏心的眼睛，笑着说：“你这么替他着想，看来他应该也是个挺好的小孩儿吧？”

　　夏心啊了声，相处的各种记忆纷至沓来——

　　他总在每天回去睡觉时，会替她陈列摆齐鞋柜上的拖鞋；
　　他会看见她在独自打扫杂物间皱起眉头，从她手中二话不说地提走水桶；
　　他用毛巾擦掉她手上的灰尘，语气不容置喙地让她抬脚，毫不介意地替她擦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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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轻轻点头，如有一层浅淡的笑意：“他是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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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季和他们聚餐结束后，三人道别。

　　陈让和杨雅琴的家在同一条路上，两个人一起回家。

　　邱季和他们反道。

　　月光已经高悬，他却没有率先回家。

　　邱季像是散步一样，很慢地走在这条路上。

　　天色已然见晚，四周行迹匆匆的人流逐渐稀疏，过往的四轮或者两轮车都已数不见几个。

　　他绕回了校门口对面的那条街上。

　　那家米糕铺在最角落的位置停着，只有一束极浅的夜灯照过去，勉勉强强能把米糕这两个黄底红字打亮。

　　摊主守着这个摊子许久了，传统的米糕比起那些糖点烤串，生意总要寥落些，但勉强能维持生计。

　　摊主见是邱季，瞌睡欲顿时全无，一双笑眼睁开，嘴里啊啊了两声。

　　邱季人刚走到摊位跟前，摊主就要去支蒸笼。

　　邱季伸出手，止住了她要蒸米糕的动作。

　　摊主两手捧起，在小腹前打圈画圆，意思是：不饿吗？

　　邱季难得地笑了下。释出的笑中带着特殊时期的种种疲惫，因而看起来就有些勉强：“不。”

　　摊主能认得出“不”的口型，于是又把棉布盖到蒸笼上。

　　邱季顿了一秒，尔后单臂搁下包带，拽来书包一角，拉开拉链，拿出一页纸和笔。

　　纸垫在手心里，他在上面利索地写下几个大字，因为手心不平整，几个字也显得皱皱巴巴：【芳姨，还有我妈的消息吗？】

　　他有写：【我妈就你一个朋友了。】

　　芳姨能认识一些简单的字，前面两个字她没认出来，但后面的【还有我妈的消息、我妈就你一个朋友了】她认得出。

　　芳姨视线从纸上抬起，望进少年那双通透漆黑的眼底，她还是只能摇头。

　　他在这读书，问了她很多次同样的问题，她都只能以摇头作答。

　　邱季什么也没说，纸和笔被他放到左手上，他拉好书包拉链，右手将它重新背上。

　　他比了个简单的手势给她，意思是：我知道了。

　　芳姨也比了个手势：好好考。

　　邱季勉强地扯了下嘴角，点头：“嗯，我知道。”

　　他又在左手的纸上写：阿姨，你知道哪儿有赚钱的地方么？

　　芳姨瞪了瞪眼，食拇二指捏出个钱的手势，两手相继交叉。

　　【现在挣钱很辛苦的。】

　　邱季了然，笑着抬了下手臂，紧握成拳，让初见雏形的小臂肌肉显出：

　　芳姨看着他，明白他的意思是：【体力活我也可以。】

　　她又比了个钱的手势，右手攥成个0。

　　【你没钱了吗？】

　　她指了下自己，又指他。

　　【阿姨可以给你点。】

　　邱季两手在胸前交叉，分开。

　　【我不要你的。】

　　芳姨指着他身后，高高扬起在校门前的高考顺利的牌匾。

　　【是不是因为要读大学了？】

　　她站到他身边，比了个跟夏心差不多高的位置。嘴型念出一个姐姐的轮廓，手上比划着钱。

　　【那天陪着你一起来的那个女孩呢？】
　　【她是你爸爸那边的亲戚吗？】
　　【她看起来人很好，你实在不行跟她借一点。】

　　邱季直接忘记了做手势，下意识地坚决说出口：“不行。”

　　【为什么？】

　　她手掌作波浪状地拱起，描摹着记忆里那个窈窕纤细的女孩儿的轮廓。紧接着，她又比了个大拇指，指向邱季。

　　【她对你很好。】

　　邱季缄默不言，良久才用手势回应：
　　【因为对我好，我才不可以这样。】

　　“邱季？”

　　夏心刚刚想带李冰冰回家安顿，但李冰冰知道她还有个弟弟要照顾，于是就在附近找了家小破旅馆休息。

　　夏心劝不动她，把李冰冰送到了旅馆，两人分别。

　　她一眼就望见了邱季。

　　少年脚步踟蹰，在一阵缭乱的秋风里，她看见少年闻声回头。

　　两辆交替行驶的二手面包车在两人面前穿梭而过，当两辆首尾交替的车从她面前驶走，她却发现面前没有邱季了。

　　夏心有些恍惚，竟在那一霎间以为是送行的车站。

　　直到她看清，他早已穿过人流人海，站在了她面前。

　　邱季在她面前驻足，视目依次扫过她精心描过的双眉，和略见红晕的双唇。

　　他看得出来她的心情还算愉悦。

　　邱季没有因为先前的对谈而故作冷漠，或是与她生出罅隙。

　　他依旧像往常一样，接过她手里磨损了皮的手提包，和另一袋她买回来的水果，拎在自己的手里。只是他抬眼时，那双眼睛突显深邃。

　　他直直地望着她，似笑非笑着：“很晚了。你去见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