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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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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是老片子,《诺丁山》。
画面泛着九十年代特有的暖黄色调,音响发出休·格兰特略带笨拙的英式口音。闻夏窝在沙发里,小小的出租屋被屏幕光照亮一角,其余部分沉在柔软的黑暗里。
江屿舟的手臂环着她的肩,她的头靠在他颈窝处。他的肩膀似乎比记忆中更宽了些,身上洗衣液的味道也换了,不再是高中时那种清新的柠檬香,而是更沉稳的雪松调。
“困了?”江屿舟低声问,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有点。”闻夏的声音含混。她其实不困,只是贪恋这种昏暗中的亲密。屏幕上的朱莉娅·罗伯茨正在说那句著名的台词:“I'm also just a girl, standing in front of a boy, asking him to love her.”
江屿舟轻笑了一声:“记得吗?高二英语节,我们班排过这段。”
闻夏想起来了。那是十一月的某个下午,教室里桌椅被推到墙边,同学们磕磕绊绊地念着台词。她被硬推上去演安娜,江屿舟演威廉——纯属起哄,因为他们是同桌。台词念到一半她就笑场了,他也跟着笑,最后两个人对着傻笑,被班主任瞪了好几眼。
“你当时念得乱七八糟的,”闻夏说,“口音怪得离谱。”
“你也没好到哪去,”江屿舟的手指在她肩头轻轻敲了敲,“‘asking him to love her’那句,你念成了‘asking him to laugh her’,全班都笑了。”
闻夏也笑了。她把脸往他颈窝埋得更深些,呼吸间全是他身上的气息。这一刻很好,好到她希望时间就停在这里,停在昏暗的光线里,停在老电影的对白中,停在回忆与现实的夹缝处。
电影进行到雨中告白那段。江屿舟忽然开口:“在伦敦的时候,我去过诺丁山。”
闻夏睁开眼:“真的?”
“嗯。一个人去的。那个蓝色大门前站了很久,想着要是你也在就好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还在附近的咖啡馆坐了坐,难喝得要命,也不知道电影里为什么拍得那么浪漫。”
闻夏没接话。她想象着那个画面:伦敦阴沉的天空下,江屿舟独自站在旅游景点前,手里或许拿着一杯难喝的咖啡,心里想着远在另一片大陆的她。这个想象让她胸口发紧。
“那时候……”她犹豫了一下,“会经常想以前的事吗?”
江屿舟沉默了几秒。“会。”他说,“尤其是下雨天。伦敦老是下雨,每次下雨我就想起高三那个雨天,我们一起躲雨,你说了最喜欢看海。”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她的一缕头发。“后来我真的去看海了。去了布莱顿,去了康沃尔,海都很美,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他没说。闻夏知道,她也知道他知道她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像深海下的暗流,沉默地涌动,改变着一切。
电影快结束了。朱莉娅·罗伯茨又回到了休·格兰特的书店,在记者面前说:“I've been on the front page of newspapers for the past week, and this is the first time I haven't been ashamed.”
闻夏忽然问:“在伦敦,过得好吗?”
问题来得突兀。江屿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放松。“还好。读书,打工,交了几个朋友。学会了做饭——虽然只会几样。参加了摄影社,拍了很多照片,大多是街景和天空。”他顿了顿,“你想看吗?那些照片。”
“想。”闻夏说。
“下次带给你。”江屿舟承诺,然后又补充,“如果你也想说说你这三年的话。”
闻夏沉默了。她的三年很简单:来到海边小镇,租下这个小房子,开书店,适应一个人的生活。没有惊心动魄的故事,没有戏剧性的转折,只有日复一日的潮涨潮落,和慢慢学会的与孤独和平共处的方式。
但这些,她不知从何说起。
电影进入尾声。江屿舟忽然拿起手机:“要不要喝点什么?我记得以前看电影你总爱喝咖啡。”
屏幕的光映亮他的脸。闻夏看着他熟练地打开外卖软件,界面跳到一家他们高中时常点的咖啡馆——居然还在营业,只是装修变了。
“卡布奇诺,多加奶泡,对吧?”江屿舟说着,手指已经在屏幕上点选。
“等一下。”闻夏说。
江屿舟停下动作,转头看她。
“我现在……”闻夏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喝黑咖啡了。不加糖。”
江屿舟的手悬在半空。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错愕的表情,那表情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你之前不是最爱卡布奇诺吗?”他问,声音很轻。
闻夏想了想。该怎么解释呢?说三年前他离开后,她试图像以前一样喝卡布奇诺,但甜腻的奶泡突然变得难以下咽?说后来她开始喝黑咖啡,最初是因为失眠需要提神,后来是因为习惯了那种纯粹的苦,苦到极致后,反而能尝出一丝回甘?
最后她只是说:“这么多年,口味早变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看见江屿舟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黯淡下去。很细微的变化,像烛火被风吹得摇晃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他点点头,什么都没说,只是退回刚才的订单,重新选择。
“黑咖啡,”他低声重复,像是在确认,“不加糖。”
“嗯。”
他点好了,放下手机。电影正好结束,片尾曲响起,演职员表缓缓上升。屏幕的光在他们脸上流淌,明明灭灭。
闻夏重新靠回他肩上。江屿舟的手臂还环着她,但那个拥抱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多了一丝小心翼翼,少了一点理所当然。
“还有四十分钟送到。”他说。
“嗯。”
“要不要再看一部?”
“好。”
江屿舟拿起遥控器,漫无目的地翻着片单。闻夏盯着屏幕上一闪而过的电影封面,忽然想起刚才那个问题——关于伦敦的三年,关于她的三年。
也许他们都在变。就像咖啡的口味,就像拥抱的力度,就像对未来的想象。有些变化悄无声息,等意识到时,已经回不去了。
江屿舟选了一部喜剧片。开场的笑声很大,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闻夏闭上眼睛,假装困了。江屿舟以为她睡了,很轻地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他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卷着她的头发。一圈,又一圈。
窗外传来远处海浪的声音,很轻,但持续不断。像背景音,像心跳,像所有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关于变化和距离的独白。
四十分钟后,门铃会响。江屿舟会去拿外卖,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黑咖啡。他们会继续看电影,偶尔交谈,分享一杯爆米花。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那杯被取消的卡布奇诺,就像那杯新点的黑咖啡,就像他们之间那条看不见的、名为“三年”的河流。
他们还在河的两岸,试图向彼此靠近。
只是河水一直在流,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