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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钗头凤 永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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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一年,秋。
顾己十六岁。
皇帝一道圣旨将她许给了太傅之子沈修文。
沈修文是长安城有名的才子,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生得眉清目秀,写得一手好字。
只是他生性懦弱,凡事都听他父亲的,毫无主见。
苏绾拿着圣旨,坐在长乐宫的正殿里,看着顾己,道:“无疆,这门婚事是陛下的意思。太傅是你皇兄的老师,手握重权,陛下想借着你的婚事拉拢太傅,巩固太子的地位。”
顾己坐在软榻上,手里握着那枚夏云峰送她的玉佩。她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既不抗拒,也不喜悦。
“我知道。”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就嫁吧。”
苏绾看着她,张了张口,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大婚之日,长安城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顾己穿着大红的嫁衣,头戴九凤朝阳冠,坐在花轿里,一路从长乐宫抬到了太傅府。
花轿摇摇晃晃,她坐在里面,看着轿帘的红绸,看着街上欢呼的百姓,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她想起了十五岁那年。
上元灯节,她和夏云峰走在长安街头。他说,要八抬大轿娶她过门。
如今,八抬大轿有了,红嫁衣有了,可新郎却不是他。
洞房花烛夜
太傅府的新房布置得富丽堂皇。红烛高燃,映得满室通红。
顾己坐在床榻上,盖着红盖头,听着门外的喧闹声,听着沈修文被宾客灌酒的声音,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沈修文醉醺醺地走了进来。他意识不太清醒,但走到床榻边依旧不敢去掀顾己的盖头。
“公主。”他的声音战战兢兢,“夜深了,歇下吧。”
顾己抬手,自己掀开了盖头。
红烛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眉眼依旧明艳,却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她看着沈修文惶恐的模样,突然觉得无比可笑。
她从腰间解下皇帝赐予的同心结,那是用红绳编织而成,上面绣着“永结同心”四个字。她将同心结随手扔在地上。
“你害怕我?也是,不是谁都能做夏云峰。沈公子,”顾己的声音,冰冷刺骨,“你我都清楚,这门婚事不过是父皇制衡朝局的棋子。我嫁你只是为了完成父皇的旨意。我们也不必装模作样。”
沈修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公主息怒,臣不敢辜负公主。”
“不敢?”顾己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有什么不敢的?你父亲让你娶我,你便娶我;他日你父亲让你休我,你是不是也会毫不犹豫地休了我?”
沈修文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顾己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月色如水,太傅府的桂花开得正盛,飘来淡淡的桂花香。
她想起了夏云峰的府邸,想起了那几株桂花树,想起了他舞剑的模样。
“沈修文,”顾己转过身,看着他,“你我夫妻一场,我不逼你。从今日起,你住你的书房,我住我的寝殿。
三个月后我会与你,和离。”
沈修文猛地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公主!”
“你若识相,便乖乖配合我。”顾己的目光锐利如刀,“若你敢耍花样,我便让太傅府万劫不复。”
沈修文浑身一颤,连忙点头。
接下来的三个月,顾己在太傅府过得如同在长乐宫一般。
她不与沈修文相见,每日只是读书,写字,或者坐在桂花树下发呆。
沈修文乖乖配合,每日都住在书房里,从未踏入她的寝殿半步。
太傅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不敢多言。他知道,无疆公主的脾气整个京城都晓得,他惹不起。
三个月后,顾己如约向皇帝请旨和离。
皇帝平静地听她说完,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便说了“准”字。
他从未将这个女儿放在心上。
她的婚姻于他而言不过是巩固皇权的工具。如今,工具也算用完了。
和离后的顾己搬出了太傅府,回了她的公主府。
公主府位于长安城的东街,占地广阔,富丽堂皇。顾己站在公主府的大门前,看着那块刻着“无疆公主府”的金匾,勾唇笑了一下。
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养面首,纳幕僚。
她的面首清一色的是饱读诗书的寒门子弟。他们或怀才不遇,或被权贵打压,空有一身才华,却无处施展。
她的幕僚,皆是江湖上的能人异士。有擅长谋略的隐士,有精通武艺的侠客,有消息灵通的百晓生,有医术高明的神医。
公主府的偏殿被她改成了议事厅。每日她都会坐在议事厅的主位上,看着底下的人,听他们分析朝局,听他们汇报消息。
这一日,议事厅里依旧坐满了人。
顾己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长发不合规矩的随意披散,眉眼冰冷,气势逼人。
她看着底下的人,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传遍了整个议事厅:“你们跟着我无非是为了权,为了利。我明着告诉你们,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你们饱读诗书十几载,想成为权臣就得学会尔虞我诈,秉持节操只会饿死街头,被人彻底踩在脚下。
跟着我,我能给你们想要的一切,权力、地位、财富。但前提——,你们中的任何一人若有二心,我顾己定不轻饶。”
底下的人纷纷起身躬身行礼,齐声高呼:
“誓死追随公主!”
顾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些人并非真心追随她,只是各取所需。但这就够了。他们心里都清楚,唯有利益才是最牢固的纽带。
永安十二年,春,顾己十七岁。
她开始着手调查夏云峰的死因。
一年多来,她的幕僚早已遍布长安城的各个角落。他们搜集了大量的线索,却发现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外戚谋逆”。
夏云峰的死,被皇帝定性为“勾结外戚,意图谋逆,罪证确凿”。所有与夏云峰交好的外戚,都被抄家灭族,相关的证据,被销毁得一干二净。
顾己知道这其中必有蹊跷。夏云峰生性正直,心怀苍生,怎会勾结外戚,意图谋逆?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她的闺中密友林婉儿,找到了她。
林婉儿是丞相林甫的独女,与顾己一同长大。她们会一起在长乐宫的杏园里玩耍,一起跟着太傅读书,一起偷偷溜出皇宫去曲江池看花灯。
在顾己的心里,林婉儿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的朋友。
林婉儿穿着一身粉色的襦裙,走进公主府的议事厅,脸上带着一丝焦急,走到顾己面前,低声道:“无疆,我知道夏状元的死因并非勾结外戚。”
顾己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你说什么?”
“你附耳过来。”林婉儿凑到顾己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夏状元的死是因为陛下忌惮他。夏状元在民间声望渐高,陛下怕他威胁到太子的地位,又怕他查出先皇后的死因,所以才策划了这场谋逆案,将他赐死。”
先皇后。
顾己的心里猛地一震。
先皇后是太子的生母,十年前突然郁郁而终。坊间传言,先皇后的死与苏绾有关。只是,皇帝压下了所有的流言,于是也无人敢深究。
“你是怎么知道的?”顾己看着林婉儿,眼里带着一丝探究。
“我父亲是丞相,掌管朝政。偶然间听到了陛下和太子的对话。”林婉儿的眼里,带着一丝恐惧,“公主,这件事事关重大,我本不该说。可我实在看不下去,夏状元那样的人,怎能落得如此下场?”
顾己看着林婉儿的眼睛,看着她眼里的恐惧与焦急,选择了相信。
她与林婉儿相识十年,十年的情谊,她不信林婉儿会背叛她。
“婉儿,谢谢你。”顾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放心,我定要为云峰讨一个公道。”
林婉儿点了点头,又道:“无疆,陛下似乎已经察觉到你在调查夏状元的死因,你要小心。我父亲说陛下可能会利用你铲除异己,巩固太子的地位。”
顾己的眼里,闪过一丝狠戾。
利用她?
她倒要看看怎么个利用法。
她当即召集幕僚,定下了一场“鸿门宴”。
她以“赏桂”为名,邀请丞相府的核心人物赴公主府的桂花宴。
宴席上,她会设下埋伏,一旦丞相府的人承认“勾结夏云峰,意图谋逆”,她便以“谋逆”之罪将他们一网打尽。
她要借着皇帝的手铲除丞相府,也要借着丞相府的事逼皇帝露出破绽。
宴席定在三日后。
这三日,顾己忙得脚不沾地。她安排人手,布置埋伏,检查酒菜,确保万无一失。
林婉儿也时常来公主府,帮她出谋划策,看似尽心尽力。
顾己看着林婉儿,心里充满了感激。她想,纵使这深宫冰冷,纵使人心叵测,她终究还有一个可以信任的朋友。
桂花宴当日,公主府的桂花园张灯结彩。
桂花盛开,香飘十里。
丞相林甫带着丞相府的一众人如约而至。
顾己穿着一身月白的锦袍,坐在主位上,笑容温婉,与平日里的冰冷判若两人。
“丞相,今日桂花盛开,特请你和各位叔伯前来赏桂,饮酒。”顾己端起酒杯,笑道,“我先敬丞相一杯。”
林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道:“公主客气了。”
宴席开始,歌舞升平,觥筹交错。顾己与丞相府的人有说有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顾己端起一杯酒,走到林婉儿身边,笑道:“婉儿,你我相识十年,今日,我敬你一杯。”
林婉儿笑着端起酒杯,刚要喝,却被顾己一把按住了手。
“婉儿,这杯酒怕是不能喝。”顾己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寒意,“这酒里下了毒,对吧?”
林婉儿的脸色,瞬间惨白。她猛地抬起头,看着顾己,眼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公主,你,你说什么?”
“我说,这酒里,下了毒。”顾己的声音,冰冷刺骨,“陛下让你借着这杯酒,毒杀我,然后嫁祸给丞相府,对吧?”
周围的气氛,瞬间凝固。
丞相府的人,纷纷站起身,脸色大变。
林甫更是厉声喝道:“公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顾己笑了,笑得悲凉,“林丞相,你以为陛下真的信任你吗?他利用婉儿告诉我夏云峰的死因,又让婉儿在这酒里下毒,嫁祸给你丞相府。他的目的,就是借我的手,铲除你丞相府,巩固太子的地位。”
她转头,看着林婉儿,眼里带着一丝失望,一丝痛心:“婉儿,你我相识十年,你竟甘愿做父皇的棋子来害我?”
林婉儿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她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公主,我是被逼的!陛下说若我不照做,丞相府便会满门抄斩!我,我没有办法啊!”
“没有办法?”顾己的目光,锐利如刀,“所以,你就选择背叛我?选择牺牲我来保全你的丞相府?”
林婉儿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公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你饶了我,饶了丞相府吧!”
顾己看着她,看着这个与自己相伴十年的朋友,心里的最后一丝温暖,也消失殆尽。
她想起了十二岁那年苏绾说的话:
“在这深宫里,一旦对别人产生了感情,就是致命的事情。”
原来,母妃说得没错。
她端起那杯毒酒,走到林婉儿面前,递到她的面前:“婉儿,你我十年情谊,我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你喝了这杯酒,我向父皇求情保丞相府平安。”
要么,我现在就杀了你,让丞相府,为你陪葬。”
林婉儿看着那杯毒酒,又看着顾己冰冷的眼睛,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杯毒酒。
“公主,”林婉儿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绝望,“来生,我再做你的朋友。”
说完,她仰头将毒酒一饮而尽。
不过片刻,林婉儿的脸色变得青紫。她捂着肚子,痛苦地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七窍流血。
很快,便没了气息。
顾己看着她的尸体,没有丝毫动容。
从林婉儿背叛她的那一刻起,她们十年的情谊便已烟消云散。
丞相府的人见林婉儿死了,顿时慌了神。林甫更是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公主,饶命啊!”
“公主,我们是被冤枉的!”
顾己看着他们,冷冷道:“今日之事,我会如实向父皇禀报。丞相府意图毒杀公主,罪证确凿。
至于你们的生死,就看父皇的意思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桂花园。
锦儿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公主,真的要保丞相府吗?”
“保?”顾己笑了,笑得冰冷,“陛下想铲除丞相府,我为何要保?林婉儿死了,丞相府的人也活不成。”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丞相府的平安。她要的,是让皇帝知道,她顾己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棋子了。
果然,第二日,皇帝一道圣旨,以“意图毒杀公主,谋逆作乱”为由下令抄斩丞相府。
一夜之间,丞相府,血流成河。
顾己坐在公主府的议事厅里,听着幕僚的汇报,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这场鸿门宴,她是最大的赢家。
她铲除了丞相府,在朝堂上的声望一时无两。皇帝也对她多了几分忌惮。
可她知道,这不过是皇帝的“顺水推舟”。
深夜,顾己坐在公主府的桂花树下,手里拿着那方绣着“云峰”的锦帕,锦帕上的酒渍早已干涸,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
月色如水,桂花飘香。
满城春色依旧,宫墙柳绿。即使丞相府的人满门抄斩,也换不回那个能与她“红酥手,黄縢酒”的少年了。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十七岁的顾己站在桂花树下,看着漫天的月色,终于明白这深宫之中从来都没有真正的朋友,也没有真正的爱情。
唯有权力,唯有心狠,才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