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生花》李李加桉

4、再见，从治 一

　　一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八岁那年。
　　我爸领着一个小孩从外面回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站在客厅中间，低着头，谁也不看。
　　“这是给你找的伴儿，”我爸说，“以后陪你上学，陪你玩。”
　　我站在楼梯上往下看。他始终没抬头，我只能看见他毛茸茸的发顶，和露出来的一小截后颈。
　　“他是哑巴吗？”我问。
　　没人回答我。
　　后来我知道，他确实是哑巴，至少所有人都这么说。
　　我给他取了个名字，随口取的。我爸说叫什么都可以，反正不会有人真的叫他。
　　那之后他就住在我家后院的小房间里。
　　我开始注意到他，是因为他学我。
　　学我走路，学我吃饭的样子，学我的装扮……
　　不用猜，是爸爸让他这么做的，爸爸是为了保护我。
　　但我没问过他愿不愿意。
　　有一次我去后院，他坐在门槛上发呆。我走过去，把手里咬了一半的苹果递给他。
　　他抬头看我。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看他的眼睛。很黑，很静，像一口井。
　　他摇了摇头。
　　“不吃？”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摆了摆手。
　　哦对，他是哑巴。
　　我把苹果放在他旁边，转身走了。
　　后来我发现那个苹果一直放在那儿，没动过。佣人收走的时候，已经蔫了。
　　二
　　他替我挨过很多打。
　　绑匪，仇家，生意场上得罪的人——只要有人找我麻烦，最后遭殃的都是他。
　　我第一次亲眼看见他受伤，是十三岁那年。
　　放学的路上冲出来几个人，把我从车上拽下来。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挡在我前面了。
　　他不会说话，喊都喊不出来。他只是挡着，硬扛着，一拳一拳挨着。
　　后来保镖来了，那几个人跑了。他倒在地上，满脸是血。
　　我蹲下去看他。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满脸是血，他冲我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不懂那个笑是什么意思，现在懂了。他在说，你没事就好。
　　我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他的，可能是那一次次替我挨打的时候，可能是他站在角落里安静地等我的时候，可能是每次我回头都能看见他的时候。
　　有一次我半夜睡不着，起来晃悠，走到后院，看见他坐在门槛上。
　　月光很亮，他的侧脸在月光里很安静。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吗？”
　　他点点头。
　　我们坐了很久，谁都没说话。后来我靠在他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还在那儿坐着，一动不动，让我靠着。
　　我抬头看他，他低头看我。
　　那个距离很近。我能看清他的睫毛，一根一根的。
　　我忽然想问，你会说话吗？你真的不会说话吗？
　　但最后我没问，我不想听到答案。
　　三
　　后来某一天他被绑架了，我知道又是因为我。绑匪打来视频，我看见他呆坐在地上被绑着，他应该很无助。
　　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他，我做不了主，只是期望着他能活着。
　　而在这个视频里，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话——“松未然在城南仓库”
　　此刻我心里只有震惊，他不会说话是装的，而且装了十年！
　　所以，他从医院回来后，我和爸爸商量让他离开，去过自己的生活，我不想他再接着做我的“影子”。
　　我亲眼看着他走出家门。临走时他递给我一盆满天星，我以为那是他送给我的礼物，可他却说他不会养，所以才交给我养。
　　我收下了，那盆满天星我一直养着，满盆绿油油的，枝条茂密，开花时满盆都是小花。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不由得失落。
　　我们还会再见吗?你还想再见到我吗?
　　他丝毫没有想留下的意思，我想他在恨我。被当作工具十年，替我承受那么多，换作谁都不想再见我吧。
　　我又问了他的名字，他真正的名字。
　　“从治——治疗的治。”
　　说完他便离开了。
　　四
　　从治离开后我得知他在便利店工作，于是我便去了那家便利店碰碰运气，没想到，我再次见到他。
　　见了面，我们聊的话很少，我趁着买东西付钱试着了解他的生活，但是他保持沉默。
　　后来我偶尔会去那家便利店，不为别的，只是想看看他。
　　某天晚上，我喝了酒，喝的不多，意识稍微有点清醒。
　　因为那天我妈的忌日，每年这一天我都很难熬。那天不知道怎么的，就走到他那家便利店去了。
　　我站在收银台前面，撑着台面，低着头。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累，很累。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黑黑的，静静的，像一口井。
　　我说：“陪我回去。”
　　他跟我走了。
　　那间公寓，那张床，那盏灯。
　　我记得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从头到尾，一直看着我。
　　我记得他的手指，冰凉冰凉的，后来慢慢热起来。
　　我记得他的呼吸，一开始很轻，后来乱了。
　　第二天再醒来时他已经走了，床头的柜子上有一杯温水，和我平时喝的温度一样。
　　下面压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走了，记得把水喝了”
　　五
　　我爸说要联姻的时候，我没拒绝。
　　元家那个姑娘我见过几次，吃饭的时候她跟我说，她有喜欢的人。
　　我说，我也有。
　　巧了不是，我们都笑了。她说，那咱俩商量个事儿呗。
　　我们说好了，联姻只是做给长辈看的，过几个月就分开。她有她的人，我有我的。
　　我没说那个人是谁。但我想，有一天我会告诉她的。
　　想来想去，还是决定邀请你参加婚礼，我不敢笃定你会来，于是我以朋友的身份告诉了你这个消息。
　　婚礼那天，我站在台上，往下看，往远处望，没有看到你的身影。
　　等婚礼结束，一个服务生递给了我一块表，一块新表，说是新婚贺礼，我猜是你送的。
　　于是我猛地抬起头，四处找。我已经知道你来过了，但是没有找到你，我知道你早就走了 。
　　那天晚上我打了很多字，又都删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谢谢你？我其实……
　　我其实什么呢？
　　六
　　联姻结束的时候，我爸很生气，他说了一些气话。
　　他说我没出息，说我不懂事，说我不配当松家的继承人。
　　然后他把我送出国了。
　　走之前我去了一趟那家便利店，他不在。
　　老板说他请假了，身体不舒服。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走了。
　　在国外那段时间，我每天都会给他发一条消息，但没发出去，都存在草稿箱里。
　　“今天下雨了。”
　　“这边有家店的便当，跟你热的那种很像。”
　　“我梦见你了。”
　　“你会不会想我？”
　　一条都没发出去。
　　我不知道怎么发。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我不知道他看到我的消息会是什么表情。
　　所以我只是存着，存了一百多条。
　　七
　　第二年春天，我要回国处理一些事。
　　我在想这次一定要见他，把该说的都说了。
　　于是在回国的前几天我发了几条消息给他。
　　“我这几天要回国，我会去看看你，我们见一面吧。”
　　“我想告诉你我的秘密。”
　　“其实结婚的事情不是真的，是我和元小姐商量好的，她不喜欢我，我也不爱她，我们和平离婚了。”
　　“其实我对你从没有恶意”
　　“其实我还是会想和你生活在一起”
　　“其实我真的很喜欢你。”
　　发完后我便关上手机，其它的等到见面再说。
　　回国时我拒绝了来接我的私人飞机，选择乘坐普通飞机回去。
　　下了飞机我先去了那家便利店，老板说他前一天去世了。
　　我不相信，可我的泪却像断了线的串珠一样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不能接受。
　　他没有亲人，所以我开车去了为他整理遗物的机构。
　　核实完身份后，工作人员把他的遗物交给了我，并让我签字、按手印等。
　　过流程时我的手在不自觉的抖。
　　随后我拿到了他的遗物，一块旧手表和一部手机。
　　手表是许多年前我送他的，那时我想他会喜欢。我拿着它，它除了旧还有和刚开始不一样的地方。我发现表带上刻了三个字——松未然。
　　我努力控制住情绪，又看了看那部手机。手机是关机的，不一会儿我给它充了电开机了。
　　手机没有密码，点进去能看到一个非常显眼的红点，是未读消息。
　　原来他看到了我给他发的消息，只有一条未读，是我最后发的那句“其实我真的很喜欢你。”
　　八
　　也许我和他的相识是错误的。我常常想，我是一团火，他越是靠近我越是会被烧伤，所以我应该离他远一些，再远一些……
　　如果我们以另一种方式相遇，结果还会是现在这样吗?
　　又是一年冬，又下起了大雪。
　　再见，从治，下辈子我们再见吧。

作者有话说

　　！此章节转换为受的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