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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也只能是你   谢渺尘 ...

  •   谢渺尘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昨晚那壶酒的后劲还没过去,他揉了揉额角,才想起自己是怎么睡着的——说好了守夜,却还是栽在了桌上。
      他下意识往对面的榻上看去。
      空的。
      被子掀开一角,外袍还搭在椅背上,人却不见了。
      谢渺尘站起身,走到榻边,伸手探了探被窝。凉的。走了有一阵了。
      他转身推开门,下了楼。
      掌柜正在柜台后拨算盘,看见他下来:“谢公子,这么早?纪公子天不亮就出去了,往后山方向去的。”
      后山。
      谢渺尘推门就往外走。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了他满肩。他踩着积雪往后山走,步子越来越快。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住脚步。
      前面的雪地里蹲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单薄的青衫,肩上落了一层薄雪。
      谢渺尘慢慢走过去。
      纪世宇面前的雪地里,躺着两只鸟。很小的鸟,冻僵了,蜷成两小团。
      纪世宇听见脚步声,回过头。脸被冻得有些白,鼻尖红红的,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笑了:“你怎么找来了?”
      谢渺尘没回答。他走上前,握住纪世宇的手。那只手凉得吓人。
      他皱起眉,把那只手拢进自己掌心里,用力搓了搓:“这么凉,不知道多穿点?”
      纪世宇想抽回来,没抽动。他抬眼看他,眼底有一点笑意:“急着出来,忘了。”
      谢渺尘抬眼看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映出的自己。
      纪世宇的笑意淡下去。他看见谢渺尘眼底有什么东西,沉沉的,暗暗的。
      “渺尘。”他轻声喊。
      谢渺尘没应。他只是把纪世宇的另一只手也握住了。
      “我问你一件事。”他说,“你老实告诉我。”
      纪世宇看着他,没有应声。
      谢渺尘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那双手:“我这条命,是不是你救的?”
      纪世宇的手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只是一瞬。
      “是你师父救的。”纪世宇说,“我不过是在旁边伺候汤药。”
      谢渺尘抬起头,看着他:“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纪世宇没说话。
      雪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发顶,落在他们的肩上。
      “昨晚那个人。”谢渺尘一字一字地说,“司命真人无君。他手里那枚玉牌,刻着我的名字。他来做什么?”
      沉默。
      久到谢渺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纪世宇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雪上:“来收债的。”
      谢渺尘的心猛地抽紧:“什么债?”
      纪世宇垂下眼,看着他被他握着的手:“五年前,你倒在云隐山下。师父把你背回来,我守了你三天三夜。第三天破晓,你的心跳停了。”
      谢渺尘的呼吸停了一瞬。
      “就一息。”纪世宇说,“我把手按在你心口,把我体内的一半修为,渡给了你。”
      雪落在谢渺尘的眼睛里,化成水。他眨了眨眼,那水顺着眼角滑下来。
      “然后你就活了。”纪世宇抬起眼,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活了五年。杀了十七座村镇的妖,背了四十七道疤。”
      谢渺尘看着他。看着这个人笑着说这些话。
      “一半修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那是你的一半命。”
      纪世宇没有否认。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谢渺尘握着他的手。那手握得很紧,紧到有些疼。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谢渺尘问。
      “告诉你做什么?”纪世宇抬眼看他,笑了一下,“让你多背一笔债?”
      谢渺尘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只是握着那双手,握得更紧。
      “现在债主上门了。”纪世宇说,“无君真人昨晚来,就是告诉我,时限到了。”
      谢渺尘终于开口:“多久?”
      纪世宇没回答。
      “我问你多久。”
      “三个月。”纪世宇说,“最多。”
      谢渺尘松开他的手。他站起身,退后一步,看着蹲在雪地里的这个人。他穿着单薄的青衫,肩上落满了雪,蹲在那里,仰着头看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就是这个人。用自己的一半命,换了他五年。
      “谢渺尘。”纪世宇喊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雪,“你别这样。别觉得欠我的。是我自己愿意的。你当时躺在那儿,浑身是血,气都快没了,我就想——”
      他停住。
      谢渺尘看着他,等他说完。
      纪世宇笑了笑,低下头,看着脚下被踩乱的雪:“我就想,这粒尘埃,不该死在十四岁。”
      谢渺尘闭上眼睛。雪落在他的眼睑上,凉的。他感觉到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
      “纪世宇。”他喊他。
      “嗯?”
      “你知不知道,”他睁开眼,看着他,“你刚才说的这些话,我听了会怎样?”
      纪世宇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谢渺尘没再说话。他只是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把他肩上落的雪一片一片拂去。动作很慢,很轻。
      拂完了,他没收回手。那只手落在纪世宇的肩头。
      “我十四岁那年,”他说,“我爹死了。我一个人平了十七处妖患,走了三天三夜,倒在云隐山下。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你。”
      纪世宇没说话。
      “后来我问过自己很多次,”谢渺尘看着他,“为什么是你?”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后来我想明白了。也只能是你。”
      雪还在落。落在他们之间。
      谢渺尘看着他的眼睛:“纪世宇,这些年,我每一次出剑,每一次斩妖,每一次受了伤自己咬牙扛着——我都在想,等我做完这些事,就回云隐山去找你。我就想,能看见你就行。”
      纪世宇的眼眶慢慢红了。
      “我没想到,”谢渺尘说,“我等来的,是你只剩三个月的消息。”
      他收回手,垂在身侧。
      “你问我刚才那些话我听了会怎样。”他看着纪世宇,嘴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很淡,很涩,“会想,这些年我每一次呼吸,都是在用你的命。”
      纪世宇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他没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谢渺尘,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会。”他说。
      谢渺尘看着他。
      “我会。”纪世宇说,声音有些抖,“重来一百次,我都会。你倒在云隐山下的那一刻,我就没想过第二种可能。”
      他走上前一步,站在谢渺尘面前,离他很近。
      “你问我为什么。”他说,眼泪还在流,嘴角却弯起来,“因为你睁开眼看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只想落在你一个人身上。”
      雪落无声。
      谢渺尘看着他,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只是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纪世宇在他怀里,愣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抬起手,环住他的背。
      “谢渺尘。”他闷闷的声音从胸口传来,“你身上有伤。”
      “不管。”谢渺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哑哑的,“让它裂。”
      纪世宇笑了一下。他没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闭上眼睛。
      雪还在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渺尘才慢慢松开他。
      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哭红的眼睛,看着他被雪打湿的睫毛。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把他脸上的泪痕擦掉。
      “三个月。”他说。
      纪世宇看着他。
      “三个月够做很多事。”谢渺尘说,“够我想办法,把你那半条命还给你。”
      纪世宇想说什么,被他用手指轻轻按住嘴唇。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谢渺尘看着他,“你要说你是自愿的,要说不求我回报。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死。就像你当年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我死一样。”
      他收回手,握成拳:“所以这三个月,你听我的。”
      纪世宇看着他,眼眶又有些红:“听你什么?”
      谢渺尘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很干净:“陪我。这三个月,你哪儿也不许去,就陪着我。”
      纪世宇的眼泪又涌上来。他使劲眨了眨眼,把它们逼回去。然后他伸出手,握住谢渺尘的手。
      “好。”
      ---
      两人并肩往山下走。雪还在落,落在他们身后。
      走出很远,纪世宇忽然问:“那两只鸟呢?”
      谢渺尘回头看了一眼:“埋了。你刚才抱着我的时候。”
      纪世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手这么快?”
      “嗯。”谢渺尘握紧他的手,“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
      回到客栈,天已经亮了。
      谢渺尘推开房门,脚步忽然顿住。
      桌上放着一样东西。一根细丝,透明如冰,比头发还细。旁边压着一张纸,只有两个字——“缘”。
      纪世宇走过来,看见桌上的东西,脸色变了。
      “冯家尸体上取下来的那根鲛绡。”谢渺尘拿起那根细丝,“我明明收在怀里。有人进来过。”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院角的老槐树下,立着一个人影。玄色长袍,几乎融进雪里。司命真人无君。
      他抬起手,指间捏着那枚玉牌,对着他们这扇窗。
      这一次,纪世宇看清了玉牌背面的小字——“谢缘,庚辰年生,阳寿十四。逆天改命者:纪世宇。余寿:三月。”
      无君真人收回玉牌,转身走入风雪。
      老槐树下,还跪着一个人。粗布衣裳,眉眼妖冶。那双眼睛泛着淡淡的银灰色,没有瞳仁。是白天在冯家院子里见过的那个女子。
      谢渺尘推开窗,翻了出去。纪世宇紧随其后。
      两人踏着雪,走向那棵老槐树。
      那个鲛人跪在雪地里,身上落满了雪,冻得嘴唇发白。她抬起头,那双没有瞳仁的银灰眼睛望着他们。
      “谢公子,纪公子。”她的声音很轻,“奴婢等了你们一夜。”
      谢渺尘的手按在剑上:“等我们做什么?”
      鲛人的眼眶里滚下一滴泪。那泪落在雪地里,没有结冰,而是凝成一颗透明的珠子,滚到谢渺尘脚边。
      “五年前,”她说,“岐山十七处妖患,不是天灾。”她抬起头,看着他们,“是人祸。”
      纪世宇的心猛地一沉:“谁?”
      鲛人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忽然脸色一变。
      一支箭破空而来,正中她的心口。
      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溢出血,却没有倒下。她用最后的力气,把那颗滚落的泪珠往纪世宇面前推了推。
      然后她的身体慢慢变淡,消散在雪地里。
      只剩下那颗珠子,静静躺在雪中。
      谢渺尘抬头看向箭来的方向。远处的山崖上,立着一个黑影。那人转过身,消失在风雪里。
      纪世宇捡起那颗珠子。
      珠子是温的,里面有东西在流动。他凑到眼前,看见珠子里封着一行小字——“岐山谢家,灭门之祸。主使之人,姓纪。”
      纪世宇的手僵住了。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他姓纪。他师父也姓纪。
      他抬起头,看着谢渺尘。
      谢渺尘也看着那颗珠子。雪落无声。
      良久,谢渺尘伸出手,从他掌心拿起那颗珠子,对着光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珠子收进怀里。
      “走吧。”他说,“先回屋里。”
      ---
      回到屋里,谢渺尘关上门,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他去倒了杯热茶,塞进纪世宇手里。
      “喝了。”
      纪世宇低头喝茶,茶很烫。
      谢渺尘看着他,等他喝完,才开口:“那颗珠子上的字,我看见了。姓纪。”
      纪世宇握紧茶杯。
      谢渺尘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覆在他握紧茶杯的手上:“你在想什么?”
      纪世宇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你不问我吗?”
      “问什么?”
      “问我认不认识那个人。问我师父是不是那个人。”
      “纪世宇。”谢渺尘打断他。他看着他的眼睛,“你五年前救我的时候,知道我是谁吗?”
      纪世宇摇头。
      “你五年前救我的时候,想过我是好人还是坏人吗?”
      纪世宇又摇头。
      谢渺尘把他的手握得更紧:“那我问你,你姓纪,跟我有什么关系?”
      纪世宇的眼眶红了。
      “那个鲛人说的话,那颗珠子上的字,”谢渺尘说,“是真的也好,假的也好,是有人设局也好——我只知道一件事。五年前,是你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的。这五年,是你陪在我身边的。刚才在雪地里,是你跟我说,你这辈子只想落在我一个人身上的。这些,跟姓什么,没有关系。”
      纪世宇的眼泪落下来。他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擦完,他抬起头,看着谢渺尘,忽然笑了:“谢渺尘,你是不是傻?”
      “是。”谢渺尘说,“傻到用一半的命换我五年。”
      纪世宇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
      窗外,雪还在落。
      屋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手还握在一起。
      过了很久,纪世宇忽然说:“那颗珠子,让我再看看。”
      谢渺尘从怀里取出来,递给他。
      纪世宇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字不是刻进去的。是封印进去的。你看这里——”他指着珠子里面那行小字的边缘。那里有一圈极淡的纹路,像是水波。
      谢渺尘看了很久,慢慢说:“这种封印,我见过。我爹教过我。他说这是谢家祖传的封印术。能用的人,只有谢家的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
      纪世宇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转动:“那个鲛人说主使之人姓纪。可这颗珠子上的封印,是你们谢家的——”
      他顿住了。
      谢渺尘替他说完:“所以要么那个鲛人在说谎,要么杀我爹的人,和会谢家封印的人,是同一个。”
      纪世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说:“我师父,叫纪无病。”
      谢渺尘看着他。
      纪世宇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说,会这么巧吗?”
      谢渺尘没回答。他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雪还在落。
      院角的老槐树下,不知何时又立着一个人影。玄色长袍,静静地看着这扇窗。
      无君真人。他没有走。他只是看着。看着屋里那两个人,看着那两只始终握在一起的手。
      屋里,纪世宇忽然抬起头,看向窗外。老槐树下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谢渺尘问。
      纪世宇看了一会儿,摇摇头:“没什么。可能是看错了。”
      谢渺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雪地里只有那棵老槐树,孤零零地立着。
      他收回目光,看着纪世宇:“不管那个人是不是你师父,不管五年前的事和他有没有关系——这一次,我们一起。”
      纪世宇看着他。看着这个人眼底的锋芒,看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上微微凸起的青筋,看着他嘴角那一点淡淡的弧度。
      他忽然笑了:“好。一起。”
      窗外,雪落无声。
      远处,无君真人的身影隐入风雪,消失不见。
      只有那三个月,还在那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也只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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