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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分岔的第三十二级台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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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卷着香樟叶掠过教学楼的连廊,把公示栏上的红纸张吹得猎猎作响。
林春放攥着刚从打印店取来的素描纸,指腹反复蹭过纸边的毛糙感,却压不住心跳在胸腔里敲出的密集鼓点。她是美术生,指尖沾惯了炭粉和颜料,此刻却因为一张还没看到的社团名单,紧张得指尖发凉。
公示栏前已经围了不少人,叽叽喳喳的声音裹着新学期的燥热飘过来。高二的学长学姐挤在最前排,高一的新生踮着脚在后面张望。林春放站在人群外围,没急着往前凑,视线却像装了精准定位,穿过攒动的人头,牢牢锁在斜后方那个穿着藏青色校服外套的身影上。
江夜瞒。
她今天没扎常戴的高马尾,乌黑的长发松松挽成一个低髻,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着。晨光落在她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她手里捏着半瓶没喝完的冰柠茶,瓶身凝着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滴在白色的帆布鞋面上。
林春放看见江夜瞒的手指在公示栏上从上往下划过,指尖划过高一的区域时没停,径直落在了高二的名单上。然后,那根骨节分明的手指,顿住了。
林春放的呼吸,也跟着顿了一下。
上周社团招新宣讲的场景,突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用粉笔敲着黑板强调:“高二是关键一年,为了配合学业安排,社团不再接受自主报名,由学校根据课程表统一分配。”
当时林春放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的铅笔差点掉在桌上。她偷偷抬眼,越过两排课桌,看见江夜瞒正支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的香樟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夜瞒是高二的学姐,比她高一级。她们的交集,始于去年的校美术社。
那时林春放刚升入高一,凭着一幅获奖的水彩画顺利加入美术社,第一次活动就因为记错教室,在实验楼里迷了路。是江夜瞒把她领去了美术社——她那天是来给美术社送音乐社的合作邀请函,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会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
从那以后,她们就成了社团里最要好的搭档。林春放画海报,江夜瞒帮她提颜料桶;江夜瞒练琴累了,就来美术社看林春放画画,偶尔还会拿起画笔,在她的草稿纸上添几笔。
美术社的教室在艺术楼一楼,窗外就是一棵老香樟。她们常常一起坐在窗边,林春放画风景,江夜瞒哼着歌,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上周宣讲会散会后,林春放磨磨蹭蹭地走到江夜瞒的教室门口,书包带子被攥得发白,才在她出来时,挤出一句:“学姐,你想进什么社?”
江夜瞒刚走出教室,手里还拿着一本英语单词本,闻言抬眸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笑意:“学校都定好了,哪还能由着我选?”
“我听说……音乐社的教室也在实验楼,和美术社挨得近。”林春放没敢看她的眼睛,盯着她手腕上的红绳——那是她生日时,江夜瞒亲手编了送她的,“要是能分在一起,下课还能一起走回教室。”
江夜瞒的笑意深了些,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温柔得像风:“嗯,挺好。”
就这两个字,让林春放连着三天晚上都没睡踏实。她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她们一起在社团楼下碰面的样子——江夜瞒抱着乐谱,她夹着画板,夕阳刚好落在她们中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可现在,公示栏上的黑色宋体字,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敲在她的期待上。
高二(2)班,江夜瞒,音乐社。
高一(3)班,林春放,美术社。
不是挨得近的实验楼,是隔着整个操场的两栋楼。音乐社在实验楼顶层的琴房,美术社在艺术楼一楼的画室。从音乐社到美术社,要穿过操场,绕过花坛,再走整整五十级台阶。
人群渐渐散去,有人欢喜有人愁,公示栏前很快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一片香樟叶悠悠飘下来,刚好落在“音乐社”那三个字上。江夜瞒弯腰,用指尖轻轻把叶子捏起来,放进了校服外套的口袋里。她的动作很轻,像在珍藏什么宝贝。
“走吧,该回教室了。”江夜瞒先开了口,声音还是和往常一样温柔,听不出半点情绪。
林春放点点头,攥着素描纸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跟在她身后往楼梯口走。
教学楼的楼梯有三十九级,这是她们去年一起数出来的。
那时江夜瞒送她回高一教室,两人走得慢,就玩起了数台阶的游戏。江夜瞒数单数,她数双数,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两个人会异口同声地说出“三十九”,然后相视一笑。
今天,走到楼梯口,江夜瞒的声音轻轻响起:“一。”
林春放的心猛地一跳,低头看着脚下的第一级台阶,过了两秒,才低声接上:“二。”
“三。”
“四。”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台阶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她们一前一后地走着,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手臂的长度。
林春放能看见江夜瞒发间的木簪,那是她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在文创店买的,刻着小小的“江”字。她还买了一根刻着“林”字的,藏在书包的夹层里,一直没敢送出去。
她也能闻到江夜瞒身上的栀子花香——那是江夜瞒常用的护手霜的味道,清清淡淡的,像夏天的风。
走到第二十级台阶时,林春放听见江夜瞒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却还是精准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想问“学姐,你是不是不高兴”,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更怕自己的在意,在江夜瞒眼里,只是一场自作多情。
走到第三十二级台阶的时候,江夜瞒突然停住了。
林春放没留神,差点撞在她背上,慌忙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素描纸掉在了地上。
“小心。”江夜瞒转过身,伸手想扶她,又在半空中停住,改成了弯腰捡纸。
素描纸上是林春放昨天画的草稿,画的是美术社窗外的香樟树,枝叶伸进来,阳光洒在课桌上。她本来想画完送给江夜瞒,当作新学期的礼物。
江夜瞒捡起纸,目光落在草稿上,沉默了几秒。
“画得挺好。”她把纸递给林春放,指尖这次没有避开,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美术社的窗外,也有香樟树吗?”
“应该有吧。”林春放接过纸,把它紧紧抱在怀里,声音有点发哑,“就是……没有我们一起看过的那棵好看。”
江夜瞒的眼神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三十三。”
“三十四。”
她们继续数着台阶,只是这一次,林春放的声音里,多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江夜瞒没有像往常一样说“三十九”。
她只是站在楼梯口,背对着林春放,轻轻说了一句:“春放,以后……下课我去找你。”
林春放站在第三十九级台阶上,看着江夜瞒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的素描纸被攥得皱巴巴的。
风又吹过来,卷起一片香樟叶,落在了她的脚边。
她蹲下身,把叶子捡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就像江夜瞒刚才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