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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确认心意 明天又是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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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贺定然载着楚夕到市局,楚夕下车后便朝自己的自行车走去。
住在贺定然家的几天和他同进同出,自行车一直停在市局的车棚里。
他骑着车一路回到自己的住处,钥匙拧开门锁的一瞬间,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闷得厉害。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之前漏雨的地方已经用水泥补了起来。估计是前几天他给房东发过要搬家的信息,对方这才帮忙补了补。
楚夕把床单和沙发垫拆下来,塞进洗衣机,又擦桌子、拖地。
他打算回来再住几天,等找到合适的房子就搬走。
收拾完,他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暖风卷着阳光吹进室内,屋里的潮气慢慢散开。
天气很好。贺定然的心情却有点郁闷的。
虽说昨晚下定决心要慢慢来。可一想到楚夕毫不留恋地从他家走了,还是有点难受的。
他去茶水间接了杯咖啡,回到办公室,在办公椅上坐下来,百无聊赖地转了两圈。
思绪忽然就控制不住了,忍不住回想起这几天和楚夕有关的画面。
坐在沙发上安静看书的侧影;
洗完澡穿着单薄的长袖睡衣吹头发;
半夜在厨房碰见喝水的他,低声说:“吵醒你了?”;
还有那个吻。
贺定然好像又感受到了楚夕手心的温度,闻到了温热的草莓冰淇淋气息。
他忽然有点坐不住。
心开始发涨,像是胸腔里装心脏的那块地方不够待了,慢慢地越涨越大。涨得他浑身不舒服,咣当一声从椅子上起来,走到窗边。
“你咋了?”宋恪的声音响起。他走到窗边,站在贺定然旁边,睨了他一眼,“你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了?”贺定然看着窗外的景色,喝了口咖啡。
“你今早没迟到,还起了个大早。”宋恪说,“听说楚夕这几天睡在你家里?从今天开始不住了吧,我早上碰见他从市局骑车出去。”
不愧是二组御用的法医,八卦和观察能力一流。
贺定然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宋恪又道:“你俩什么情况?你和他睡了?”
贺定然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呛得咳了几声:“你疯了?”
“噢,那就是还没睡。但有那个意思。”宋恪瞥了他一眼,“沉寂了几年,又开始动凡心了啊?”
“这都什么跟什么?别乱说。”贺定然说。
宋恪笑了笑。他和贺定然在公大的时候就认识了,知道这家伙的丰富情史。
那时候贺定然年轻气盛,狂傲嚣张,确实吸引了不少人。他自己也是个毛头小子,看着顺眼的、性格不错的都愿意相处相处。就这么混迹情场几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忽然觉得乏味了。等入职当刑警之后,感情生活更是急转直下,快要往孤寡老人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这几年宋恪都没见他谈过,以至于即使贺定然从不藏着性向,二组也几乎没人知道。而贺定然最近的状态明显不一样,宋恪敏锐地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你怎么想的?”宋恪问。
贺定然叹了口气:“就是一小孩儿。还不是普通小孩,是个懵懂无知又敏感的小孩。难搞啊。”
“敏感是没错,懵懂无知?我怎么没看出来?”宋恪挑眉,心说楚夕那么聪明,怎么会和懵懂无知挂钩?
“你不懂。”贺定然说。
“那我确实没你懂。”宋恪说,“所以你是喜欢上了。”
喜欢。
贺定然觉得好久没听过这个词,也很久没想过了。
“啊。”他应了一声。
“那你准备怎么办?”宋恪说,“对于这个懵懂无知又敏感的小孩。”
“还能怎么办?追呗。”
说出这个词的瞬间,心上若有若无的苦闷散去,忽然产生一股欢欣。
是啊,追他呗。雨停了、楚夕搬走了又如何,没有什么事能难倒他,他甚至有点期待追人的过程。特别是对象是楚夕的话。
窗外阳光大好。从窗户俯看下去,是一片鲜艳的画幅。市局对街的小公园,树叶像刚洗过般青翠欲滴,小湖像镜子一样明亮澄澈。
贺定然打开窗,热浪迎面而来,空气新鲜香甜,混着雨后青草的气息。
有点像楚夕身上的味道。
眼前的画幅里,忽然多了一个缓缓移动的身影。那人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穿过长长的林荫道。
贺定然只能看见他修长舒展的手臂、腿,和随风飘扬的乌黑发顶。
一种久违的情感在贺定然心中发酵,又随着视线里那人慢悠悠的骑行,迅速扩散成型。
他的胸腔一片酥软,嘴角情不自禁地翘起。心脏有力地跳动起来,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还没来得及细想,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贺定然转身把手上的咖啡交给宋恪,几乎是跑着出了办公室,朝楼下奔去。
就这么愣头愣脑一口气跑到了市局门外,直到林荫道上,看见骑过来的楚夕,他才停下来。
贺定然迅速调整了一下呼吸,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个29岁的成熟男性,而不是个19岁的愣头青。
楚夕的视线注意到他,似乎愣了一下。接着,一只脚撑在路边,慢慢停了下来。
隔着几步的距离,贺定然一直看着他。
楚夕似乎还不太确定,又回头看了一眼,以为身后有什么。
可这条阳光弥漫的路,只有一棵棵大树伫立着。
“干嘛回头?”贺定然忽然说,“我等的就是你。”
楚夕连人带车又往前挪了一小段距离,填补了两人间的空隙。
“等我?”他抬头看过来,“等我干什么?”
他停在两棵树之间,阳光洒在身上,发丝像在发光。抬起的脸被强烈的太阳光照着,眉间有细微的皱起。
贺定然看了他几秒,好像在确认什么。他的嘴角慢慢扬起,笑意很轻:“等你吃午饭啊。”
楚夕一愣,看了眼食堂的方向,又看回贺定然,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吃个午饭要跑出市局来喊自己?
还没等他把疑问问出口,贺定然已经愉快转身,冲他招了招,语气轻快:“走吧,一起去食堂。”
吃午饭时,楚夕喝了几勺汤,忽然放下勺子问贺定然:“你好像心情很好,青禾那边查到有用的线索了?”
这不是懵懂无知是什么?贺定然心说。
他摇了摇头:“上午又联系到两个女护工,录了笔录,没什么发现。不过好消息是,两人和几名孤儿至今还有联系,调查的关系网在逐步扩大。”
楚夕点了点头:“那确实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午饭后,楚夕回到办公室继续调查。
和女护工还有联系的几个孩子,已经算是当年那些孩子里如今过得不错的了。他们有较稳定的工作和住所,虽然生活不富裕,但日子还过得去。
而另一些人就不一样了。他们颠沛流离,贫穷,患上疾病,渐渐堕落。有的染上毒瘾,有的打架斗殴,有人死了,也有人进了监狱。这些人的情况并不是二组查到的——他们处于社会边缘,几乎不为人知——是接受讯问的几个孤儿谈到的,他们或是听说,或是从新闻中看到。
从福利院长大,能混出名堂的,很少很少。
楚夕挂了电话。对方比他大几岁,对楚夕还有印象,但楚夕已经不记得他了。
那人现在在当泥瓦匠,哪里有活儿就去哪里,辗转过许多城市。做工的时候,夜里就在地上铺几张报纸睡觉。听到赵树兵的名字,他反应了一会,才想起这是当年门卫的名字。
“我好多年都没听说过他了。只记得当年他在门卫室对着电脑打盹的样子了,他现在怎么样了?”
挂断电话后,楚夕又查了对方的资料,联系了他的几位工友,确认他和赵树兵没有往来。
电话最后,对方还提供了两名和他还有联系的孤儿。
同样的流程又要走一遍。
排查工作是枯燥的,要耐着性子。它刑侦工作的最基础,磨人心性,也让人沉淀。
三天过去了,排查工作没有进展。
赵树兵仿佛只在星光剧院的监控里短暂地露了个面,随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人见过他。
楚夕与二组一起,白天继续调查青禾当年的员工和孩子。下班后有空的话,他便抽时间去看房子。相比调查工作,房子好找得多,很快他便定下一间,打算周末搬过去。
周五下午,楚夕又像往常一样拨打电话。办公室里,白板上的照片和信息已经贴得越来越密。
电话那头是个女生,叫杨白露——她没有改掉福利院的名字,楚夕对她有点印象。
她早年离开了临楠,现在在外省一小城市干美容美发。对于赵树兵,她也没接触过,没听说过任何动向。
在得知楚夕当了警察以后,她很惊讶,也由衷地替他开心。
楚夕一边接着电话,另一只手还在操作鼠标,查看她的银行流水。
杨白露忽然迟疑地问道:“楚夕……有件事,不知道能不能问问你。”
“什么?”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她顿了顿,“你不是当警察了吗,你能查到那个人……魏芳的近况吗?”
楚夕手上一顿。他这才想起来,杨白露曾经也被魏芳带去过仓库——魏芳喜欢挑那些胆小的、内向的孩子。
“我查过了。”楚夕说。
“她从三年前信息就没再更新过,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
“三年前就死了?”杨白露声音拔高,立刻道,“不……不可能。”
楚夕的眼皮猛地一跳。
杨白露急忙说道:“一年前还有人见过她。”
“谁?”楚夕压下骤然加快的心跳。
“谢小雪——谢婉仪。”
楚夕心头一震:“怎么回事?”
杨白露说:“大概一年半之前,谢婉仪那个剧团来我们市巡演,我去看了一次,她认出了我,我们聊了一会儿,交换了联系方式,但之后也没联系过。”
“几个月后,她突然打电话给我,问魏芳最近有没有找过我。”
“我说没有,她却告诉我,她下班回家的路上遇到了魏芳。魏芳手里拿着当年虐待她的视频,威胁她要十万现金,否则就把视频曝光,让她当不成演员。”
楚夕紧皱着眉头:“谢婉仪给了吗?”
“她拖了几天,最后还是给了。”杨白露说,“我听她说,是卖掉了几个包,凑够了钱。”
“我当时就很害怕,担心魏芳也找上我……”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恐惧,“我不想看那些视频,我也拿不出钱。不过她没找过我,可能是我不想谢婉仪那样,有能被她拿来威胁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才低声说:
“所以我才想问问你,她最近的情况。”
“她肯定没有死。”
杨白露带来的这则消息给数日没有进展的二组一记惊雷。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追查赵树兵,竟然会牵扯出魏芳的消息。
他们迅速核实,发现了谢婉仪一年前的卖包记录。有在网上卖二手,也有送去名牌包回收店的。银行流水里记录着她分三次共取了十万现金。
至于虐待视频,二组没有找到,很可能已被谢婉仪自行销毁了。
贺定然得知消息后,立刻想到了林清明手里的那些视频,当即下令重新调查林清明。
二组又翻查了一遍林清明和基金会的账户,果然发现一条异常记录——两年前,基金会账户曾被取出十万现金!这笔钱在之前的调查中一直被认为是林清明贪污的钱,如今看来,显然另有原因。
“两年前,魏芳用视频敲诈了林清明十万,一年前,她又用同样的方式敲诈了谢婉仪。”楚夕说。
“视频是赵树兵拍摄的。”董苗皱眉道,“那魏芳是怎么拿到这些视频的?他们是什么关系?”
从赵树兵家里带回的电脑中,他们查到了一些视频。赵树兵没有将视频保存在本地,而是上传到了暗网或国外非法网站。那些网站不需要账号就能上传视频,付一平带着人从海量视频中筛查过,找到了几段拍摄手法和角度相同的,基本可以确定是赵树兵十几年前偷拍的。
可这些视频,是怎么到魏芳手里的?是她自己发现的,还是赵树兵给她的?
线索链断在这里。无法确定两人是合作关系,还是其中一方在胁迫另一方。
但还有一个更关键的问题——为什么已经拿到了钱,现在又把人杀了?
更进一步想,为什么是林清明和谢婉仪?难道因为他们有钱?
一个个问题像谜团朝众人丢来,他们展开纸面,只有密密麻麻的问题,看不到答案。
沉默片刻后,贺定然指示:“把魏芳也一并上网追逃。”
“明白!”
贺定然又说:“查有没有其他被敲诈勒索的受害人。”
目前只能从这里入手。魏芳失踪三年、赵树兵失踪一年,两人刻意隐藏行踪,靠敲诈得来的现金生活。如果他们的敲诈不止限于林清明和谢婉仪呢?贺定然沉下了目光。
晚上,楚夕回复完新房东的消息,收起手机准备下班。
他刚要起身,就听见一阵脚步声,贺定然从里间走出来,在他面前停下。
“我送你回去。”贺定然说。
楚夕顿了顿,想起自己还没告诉他明天搬家的事,还要请他帮忙,于是点了点头。
贺定然把楚夕的自行车放进后备箱,载着他回家。
车子开出去一会儿,楚夕的脑袋里还在思考着魏芳和赵树兵二人。目前查到的信息太少,他的推测更多来自直觉,甚至是童年的潜意识。
“我感觉大概率是魏芳在操控。”他忽然开口。
“嗯?”贺定然开着车,看了他一眼,“说说看。”
“杀人是他们的最终目的,而不是敲诈钱财。”
“他们潜伏在暗处窥探,算计着潜在凶手,从接近到撺掇,完成杀人。这是一套复杂又细致的流程,我认为只有魏芳会这么做,比起赵树兵,她更不像一个正常人。”
“而且林清明和谢婉仪都曾遭她虐待,她这么做,也许是为了重获当年施暴的快感。”
“一个疯子。”
楚夕说完,沉默地看着窗外的路灯。贺定然轻轻点头:“有可能。”
路灯一盏盏退后,车内很安静,贺定然又看了楚夕一眼。
“怎么了?”楚夕也回看他。
贺定然摇了摇头。
楚夕想起搬家的事:“我房子已经找好了,打算明天搬家。”
“好。”贺定然说,“那我明天上午来帮忙。”
楚夕点头:“谢谢。东西不多,车子搬一趟就够了。”
九月末,夜晚的气温降了许多。贺定然打开车窗,凉爽的晚风拂面,吹开一丝白天的疲惫。
很快便把楚夕送到了楼下。
楚夕下车,看着贺定然帮他把自行车从后备箱取出,又顺手推到了楼道里。
他竟然有些不想上楼,不想回到那间阴暗的阁楼。因为他知道今晚又会做梦,或者想起小时候的事。他得知赵树兵的那几天就频繁做梦,今天又突然得知魏芳还活着,他几乎可以预见今晚的睡眠质量。
贺定然放好自行车,走到楚夕面前。
“那我们明天……”楚夕还没说完,就被拉进一个怀抱。
温热的体温带着贺定然的味道,一瞬间把楚夕包裹住。楚夕愣住了,也忘记了要说的话。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楚夕一动不动地站在车边,被他抱着。
没有人说话,楚夕渐渐听到了贺定然的心跳声,接着是风吹树叶的声音,还有远处的偶尔响起的蝉鸣。
他忽然体会到一种疲惫又放松的感觉。
贺定然覆在他背上的手向上移,揉了揉楚夕的后脑勺。
“心情好点了吗?”贺定然的声音在耳侧,很低,也很轻。
说完,他放开了楚夕,又伸手替他顺了顺被揉乱的头发。
“明天上午见。”
“不用喊小树苗了,我帮你搬就够了。”
楚夕点了点头。
贺定然回到车上,开车离开。楚夕上了楼梯,一直紧绷的肩膀不知何时放松下来,似乎也没有那么抗拒回到那间阁楼了。
毕竟,一夜过后,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