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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高考前夕的季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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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那年春天，我坐在高三教室里，盯着窗外的杏树发呆。
那棵杏树从高一时就在那里了。春天开浅粉色的花，夏天结小小的青杏，秋天叶子变黄，冬天光秃秃的枝丫上落满雪。三年了，它一直在那儿，不紧不慢地过着它的日子。而我的日子，却突然快了起来——快到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要毕业了。
下课铃响得刺耳，把我从走神中拽回来。
“待会儿毕业晚会你穿什么？”同桌凑过来问，眼睛亮亮的。
我随口答：“随便穿呗。倒是你，穿好看点啊，晚上我要拍照。”
“拍什么拍，我丑死了。”她嘴上这么说，嘴角却翘着。
“那就更要拍了，以后想丑都没机会了。”
“去你的。”
我们开始计划高考后的事。去贵A市，去打卡最火的白宫，去吃那些刷到过无数次的网红店。我说要带她去吃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小馆子，她说要拉着我去坐一次夜游船。你一言我一语，好像毕业不是离别，而是一场旅行的开始。课间十分钟，就这样过去了。
本以为还要接着上课，班主任突然推门进来。
她手里没拿书，表情也不是平时那种“我要训话了”的严肃，反而有点松动。她站在讲台上，扫了我们一眼，说：“现在就放学，回去准备晚上的晚会。”
安静了一秒。
然后全班炸了。
有人站起来欢呼，有人拍桌子，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书包。我混在人潮里往校门走，脑子里已经开始放电影——穿那套DK，梳大背头，打领带，踩小皮鞋，在人群里被一眼认出来。我要唱歌，唱那首练了很多遍的《突然开始变鲜活》。我要让更多人记住我，让这个晚上成为他们日后提起我时，会笑着说“那天他唱得真好”的瞬间。
回到家，我翻出角落里落灰的发蜡和发胶。
那罐发蜡还是去年过年时买的，想着“以后有机会用”，结果一直放到现在。我对着镜子，一点一点把头发往后梳，梳出一个不太熟练的大背头。喷发胶的时候呛了一下，镜子里的人眨了眨眼。
平时朴素惯了，这一收拾，突然有点陌生。
也终于有点“大人”的样子了。
出门时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伞面上沙沙响。我撑着伞走在雨里，皮鞋踩过积水，溅起小小的水花。路过那棵杏树时，我停下来看了一眼——雨水顺着叶子往下滴，像在哭，又像在笑。
我告诉自己：不用羡慕任何人。今天是你的日子。
到了教室门口，脚步却慢了下来。
里面热火朝天。男生在挂气球，女生在摆桌椅，有人在试音响，有人在分零食。所有人都在忙，没人抬头看门口。
我站在那儿，忽然有点不想进去了。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精心打理的发型被雨水打湿了几分，耷拉下来一缕。DK的衣角沾了泥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原来“大人模样”这么容易破功。
算了。我推开门，走进去。
“来了来了，快来帮忙！”有人喊了一声，扔过来一沓气球。
我接住，笑了一下，加入他们。
累是真的，开心也是真的。
晚会开始前，我们给班主任准备了一个惊喜。计划是这样的：让一个同学假装去告状，说教室里吵翻了天，完全管不住。等她来“劝架”的时候，所有人准备好礼花，等她推门就拉响。
告状的同学出去了。我们在座位上等待着班主任的到来。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推开的那一瞬间——“砰！”
礼花炸开，彩带飘了她一身。她站在门口，愣住了。然后眼眶红了，嘴角却在上扬。
有人递上花束，她接过去，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我站在旁边，看见她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我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包纸，递过去。
她看了我一眼，接过纸，笑了。
后来她说了很多话。说带了我们三年，说看着我们从高一的小孩长成现在的样子，说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了，说不管去了哪里，都要好好的。她的声音有点哑，说到一半停下来，用我递的那张纸擦了擦眼角。
我没记住全部的话。只记得那种舍不得的劲儿，像那棵杏树的根，扎在土里，拔不出来。
表演环节，我第一个上去唱。
音响不太好，话筒有点杂音。我站在“舞台”上——其实就是教室前面那块空地——看着台下的人。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在吃零食。没有几个人抬头看我。但我还是唱完了。唱那首练了很多遍的《突然开始变鲜活》。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我心里突然平静下来。不是那种失望的平静，而是一种释然——我不是唱给所有人听的，是唱给终于敢站上台的那个自己听的。他需要这首歌，需要这个晚上，需要这个哪怕没人在意也依然唱完的瞬间。
之后拍照，我开始主动找人拍。以前我不爱拍照，总觉得尴尬。但那天晚上，我扎进人堆里，拉着这个拍，拽着那个拍。有人的相机对着我，我就笑。有人的镜头转过来，我就不躲。只有一个遗憾：没能和那个喜欢我的学妹拍一张。
二班的晚会是最晚开始的，也是最早结束的。
最后一个环节，给未来的自己写一封信。每个人发一个信封，一张信纸。有人说要写“考上好大学”，有人说要写“发财”，有人开玩笑说写“娶个漂亮老婆”。
我握着笔，停了一会儿。
然后一笔一划地写：
希望以后能有一个真心喜欢我的人。不是喜欢那个穿DK的我，也不是喜欢那个站在台上唱歌的我。是喜欢那个站在教室门口、有点不敢进来的我。让我也能被好好地、认认真真地偏爱一次。
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封口的时候，我按得很用力。把信封交给班主任的时候，晚会结束了。
人群开始散去。有人约着去吃夜宵，有人说回宿舍再聊会儿。我一个人走出教室。
雨变小了，地上湿答答的一片小水塘，路灯照出一片一片的反光。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来的时候轻。
路过那棵杏树时，我又停下来看了一眼。
叶子被雨水洗过，在路灯下泛着光。明天应该还绿着。后天应该也还绿着。等我们走了，它还会一直绿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