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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恶鬼缠身 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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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爬得老高,老街里人来人往,烟火气十足。
池云照旧倚在老槐树下的老位置,道袍松松垮垮,人往那儿一坐,就没怎么动过。
他在这儿摆了不少日子的摊,街坊早见怪不怪,只当是个常年病弱、不爱多话的游方道人。
身旁卖茶水的张叔端来碗热茶,往他面前一放,熟门熟路:“今日又坐这儿偷懒?”
池云抬了抬眼,声音轻淡,懒懒散散的:“没力气动。”
刚说完,便低低咳了两声,抬手轻轻按了下心口,眉峰微蹙,却没多吭声。
张叔看了他一眼,习以为常地叹:“你这身子,也不知道好好养养。”
他没接话,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摊前的布幡,驱邪、问卦、十文一次,字都晒得有些淡了。
这时,拎着菜篮的王婶从菜场回来,路过他摊子,脚步一停,自来熟地往旁边石墩上一坐。
“池道长,今儿又在这儿晒太阳呢?”
池云抬了抬眼,语气平淡:“嗯。”
“我家那小子昨儿个又跑出去疯玩,半夜才回家,气得我哟。”王婶自顾自唠起来,“你说这皮孩子,哪天能让人省点心?”
池云没应声,视线却轻轻偏了偏。老槐树的阴影里缩着个小小的孩童鬼魂,怯生生的,被烈□□得不敢出来,只能缩在最暗的角落里。
王婶又拉着他说了几句家常,这才笑着拎着篮子走了。
“池道长真是好脾气,这街坊邻居也只有你能听进去王姐的家长里短。”张叔笑呵呵的给他添一碗新茶。
池云轻声道谢,他向来如此,对谁都和气,不恼不躁。只是这份和气里,总隔着一层淡淡的距离。
池云目光落在那小鬼身上,慢悠悠伸手拿起斜在墙边的旧伞,“唰”一声轻响,撑了开来。
伞面不大,却在身前投出一片阴凉。
旁边张叔看得奇怪,探过头笑问:“我说你这道长,大太阳的,撑什么伞啊?”
“总有不晒太阳的。”池云刚说完就又一阵咳嗽。
他目光微垂,余光里,那小小的鬼魂立刻踮着脚,噔噔噔地跑过来,安安静静蹲在了伞下的阴影里,一动也不敢动。
池云目视前方,像什么都没看见。
日头一点点往西斜去,金光漫过屋檐,街上的人影渐渐稀了。
不远处巷口,一道淡淡的影子悄无声息散在了风里。
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街边摊子一个个收了,喧闹慢慢沉去,老街上就只剩零星几个晚归的路人。
池云依旧坐在伞下,垂着眼,安安静静。
那只小鬼魂早在天黑前便怯怯拜了拜,钻进墙角不见了。
张叔收拾摊子时回头喊了声:“道长,也回吧,夜里凉。”
池云头也没抬,轻应一声:“嗯。”
等整条街彻底空了,连灯火都稀了,他才刚把布囊系好,指尖微顿。
一股极冷、极沉的阴气,无声无息落在他身前。
池云抬眼。
面前站着个黑衣少年,模样是干干净净的翩翩少年郎相,眉眼天生张扬,眼尾微挑,鼻梁利落。
可此刻裹在一身沉沉阴气里,肤色愈显苍白,唇色浅淡,那份张扬反倒被阴气浸得添了几分阴柔妖异。
是鬼,却凝实得与活人无异。
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黏在他身上,安静,又执着。
池云心里看得一清二楚,面上却半点不显,只淡淡收回目光,继续整理东西,语气平静,像在打发一个普通来求符的香客:“今日收摊了。”
少年没动,依旧望着他。
池云指尖微顿,眉尖几不可查地压了压,语气带着些不容靠近的淡冷:“有事,明日趁早。”
说完,他拎起布囊,收起那柄旧伞,转身便往巷子里走,从头到尾,没再看那道身影一眼,仿佛对方只是个晚来、碍事的普通路人。
“道长,这就走了?”少年笑嘻嘻的飘到池云身前。
池云恍若未闻,脚步半分未停,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径自沿着空无一人的老街往巷内走去。
夜色已深,晚风清凉,白日里晴好的天光早已散尽,只剩几点昏黄灯火。
“道长唤何名?”
“芳龄几许,可有婚配?”
摆明了逗弄人的话语,池云却只是微微皱着眉毛并不打算正眼瞧他。
少年轻叹一声,故作忧愁道:“我叫旬桉。”
“你就不好奇为什么吗!”旬桉快走几步到池云面前,抱着后脑勺倒退着走。
旬桉见他始终不搭腔,便慢悠悠吐了一句不轻不重的句子:“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一念缠系,便成命中之人。”
可池云自始至终垂着眼,旁若无人,仿佛身后那道身影、那点声音,都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不多时,便到了池云暂住的小院门前。
矮墙木门,看着普通,内里却被池云布下了防鬼叨扰的小阵。
初来之时,常有阴魂徘徊叨扰,他烦不胜烦,便随手布下此阵,寻常鬼魂一靠近便会被挡开灼伤,半步不得入内。
池云抬手推开木门,迈步而入,心中笃定,身后那只鬼,到这里总该止步了。
可他前脚刚踏入院子,眼角余光便瞥见那旬桉脚步不停,如履平地一般,径直跟着跨进了院门。
阵法微光在他脚下一闪而逝,连半分阻滞都没有,仿佛那层层禁制对他而言,不过是虚无空气。
一丝极淡的惊讶在眼底掠过,快得如同错觉,下一瞬便被他稳稳压了下去,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那点转瞬即逝的讶异刚压下,院门外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冲撞声。
“砰——”
木门被人狠狠撞开,卖菜的张大娘披头散发,脸色惨白如纸,连滚带爬地扑进院中,一把死死攥住池云的手腕,指节都因用力而泛青。
“池道长!道长救命啊!”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恐惧几乎要从喉咙里溢出来:“村西头老王家的小儿子……被恶鬼附身了!见人就咬,力气大得能掀翻桌子,一家人都快被他打死了!”
话落,大娘这才惊觉池云身后还站着一人,目光一落,整个人都僵了僵。
旬桉立在廊下阴影里,身形凝实得与常人无异,可周身那股若有似无的阴寒气息,却让她莫名心头发紧,不敢多看。
“这、这位是……”
“路过的,进来讨杯水喝。”池云声音轻淡。
旬桉微微挑了挑眉,没有出声。
大娘救人心切,哪里还顾得上深究,只死命拽着池云往外拖:“道长快些吧!再晚就要出人命了!”
池云被她拉着,脚步不算快,身形单薄,走得急了些,呼吸便轻乱起来。
旬桉安静地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尚未靠近王家小院,一股刺骨的阴寒便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院外围了密密麻麻的村民,个个脸色惊恐,缩在远处不敢靠前,议论声里全是慌乱与惧怕。
“太吓人了……那孩子眼睛全黑了!”
“拦都拦不住,见人就扑啊!”
“池道长身子那么弱,能行吗……”
各种担忧的低语混在一块儿,屋内的嘶吼、撞砸声与妇人绝望的哭嚎更是撕心裂肺,光是听着,便叫人头皮发麻。
池云在院门口站定,微微喘了口气,苍白的指尖轻轻抵着唇,又是一声压抑的轻咳。
下一秒,轰隆!一声巨响。
破旧的门板被硬生生撞碎!
被恶鬼附身的少年如同疯兽般扑了出来,双眼翻白,瞳仁一片漆黑,指甲泛着诡异的青黑,嘴角淌着暗红的血痕,张开口便朝着离门口最近的池云咽喉狠狠咬下!
煞气扑面,劲风刺骨。
村民们吓得齐齐失声尖叫,不少人直接捂住眼睛不敢去看。
张大娘更是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上。
劲风几乎是贴着池云的面皮扫过,他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凶戾惊得微怔,片刻后才仓促地侧开身。
动作算不上快,更谈不上灵巧,完全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慢得近乎勉强。
“嘶啦——”
肩头的衣袍还是被利爪狠狠撕开一道大口子,边缘甚至被阴煞染得微微发黑。
池云呼吸猛地乱了一拍,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料,整个人都透着几分猝不及防的狼狈,看上去当真差一点便要伤在恶鬼爪下。
池云盯着附身在少年身上面目狰狞的恶鬼。
煞气极重,是横死之怨,附身未深,破绽在左肩三寸。
可他有意隐藏自己的修为气息,此时万不能暴露。
恶鬼嘶吼着,再度疯狂扑上。
池云一惊,踉跄着后退小半步,脚步虚浮不稳,完全是被逼到眼前才勉强躲闪的模样,看得周围村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声声担忧的低呼此起彼伏。
“道长小心!”
“快躲开啊!”
池云没有理会他们,皱眉思考着如何才能不动声色的“恰巧”散煞。
就在少年再次扑到近前的刹那,池云也终于找到机会,他正准备动作,一道影子不紧不慢地横插进来。
旬桉抬起手,指尖轻轻一点落在少年后颈。
没有强光,没有法诀,甚至没有半点声响。
方才还凶性大发、力大无穷的少年瞬间僵住,下一瞬便直直软倒在地,周身滔天的煞气如同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
四周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池云顺势往后退两步,后背抵着柱子微微喘着气,抬手捂着心口止不住的咳嗽。
随后,他慢慢抬起眼,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旬桉道:“多谢。”
旬桉看着他,浅浅弯了弯眼,笑意散漫,落在眼底,却浅得让人看不清情绪。
片刻后旬桉才轻声回复:“小池大人不必客气,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院中的煞气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地碎裂的木屑与被撞翻的桌椅,空气中还飘着一缕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
被附身的少年昏沉在地,呼吸平稳,脸上那可怖的青黑早已褪去,只是脸色尚白,显然还未彻底缓过神来。
村民们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才从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里回过神,惊呼声、喘息声、庆幸的低语混在一处,乱糟糟的,却透着劫后余生的松弛。
有人上前扶起瘫在地上的张大娘,有人围去查看少年的状况,更多的目光,却落在了院中的两人身上。
池云在一众目光里微微垂眼,自袖中摸出一只素色小布囊,指尖递到近处一位村民手里,声音淡而轻,听不出多余情绪:“恶鬼伤身,伤的是元气魂魄,这囊里是清煞安神的药末,温水化开服下半盏,静养一两日便无碍,其他受伤的请大夫便好。”
村民们又惊又敬,连忙连声应下,捧着那布囊如获至宝。
池云只淡淡颔首,算是打过交代,转身便朝院外走,清瘦的身影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
旁人还愣在原地,旬桉已是眼疾脚快,立刻轻步跟上。
旬桉眉眼弯着,语气轻懒,带着点自来熟的黏:“小池大人方才可真是惊险。”
池云眉尖几不可查地蹙了下,脚步微顿,没理他,只淡淡往旁让了让,继续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