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沈家孤女 天边刚泛起 ...

  •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京城北郊的演武场上已经响起了呼喝声。

      沈云英收刀入鞘,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天色还早,雾气未散,演武场上只有她一个人。自从父兄战死后,她每天都是这个时辰起来练武——不为别的,只是不想让沈家的刀法在她手里断了传承。

      “云英姑娘。”

      她回头,看见演武场边站着一个穿青色比甲的女子。那女子二十出头,容貌清秀,正是昨夜出现在长公主身边的云昭。

      沈云英心头一跳,快步走过去:“云昭姐姐?怎么这么早……”

      “公主召见。”云昭言简意赅,“现在就走。”

      沈云英愣住了。

      昭华长公主召见她?为什么?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袖口还沾着晨练时溅上的泥点。她虽然出身将门,但父兄死后,家道中落,如今不过是寄居在京郊的一个破落门户里。

      公主怎么会知道她?

      “云英姑娘?”云昭的声音把她拉回神。

      “哦,好,我这就……”沈云英说到一半,忽然有些窘迫,“我、我换身衣裳。”

      云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旧衣上掠过,没有任何异色,只是淡淡道:“不必换了,公主等着。”

      沈云英心头一凛,点了点头。

      两人上了马车,一路往皇城方向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沈云英坐在车里,手心微微冒汗。

      “云昭姐姐,”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公主要见我……是为何事?”

      云昭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见了公主,你自然知道。”

      沈云英抿了抿唇,不再问了。

      她想起三年前的事。

      那年她十五岁,父兄刚刚战死,她独自一人扶灵回乡。路过云州的时候,遇上一伙地痞。那些人欺她孤身一人,竟然上前调戏。她那时刀法还没练成,被人按在地上,眼看就要受辱——

      是长公主救了她。

      那年公主十五岁,代先帝巡边,正好经过云州。公主让人把那些地痞捆了,亲手打了二十鞭子,然后蹲下身,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那时满脸是泥,狼狈不堪,结结巴巴地说:“沈、沈云英。”

      公主点了点头,说:“沈家满门忠烈,本宫知道。”

      就这一句话,她记了三年。

      后来她听说,公主回京后,让人给她送了一百两银子,还有一句话:“好生练武,莫堕了沈家门风。”

      她拿着那一百两银子,葬了父兄,买了一把新刀,日日苦练。三年过去,刀法总算练成了。

      可她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公主会召见她。

      马车在一道宫门前停下。沈云英跟着云昭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偏殿前。

      “公主在里面。”云昭低声道,“你自己进去。”

      沈云英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殿中光线昏暗,只有窗边站着一个身影。

      沈云英一眼就认出那是谁。三年前那个蹲下来问她名字的人,此刻背对着她,身姿依旧挺拔,只是比三年前更清瘦了些。

      “沈云英?”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沈云英跪下,声音有些发紧:“民女沈云英,叩见长公主殿下。”

      “起来吧。”

      楚筠转过身来。

      沈云英站起身,这才敢抬头看。三年前匆匆一面,她只记得公主生得极好看,眼睛亮得像星星。如今再看,公主还是那样好看,只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当年的亮。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让她不敢直视的东西。

      “刀法练得如何了?”楚筠问。

      沈云英愣了一下,没想到公主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她老老实实回答:“民女愚钝,只练成了五成。”

      “五成?”楚筠挑了挑眉,“你的父兄在世时,刀法号称‘雁门第一’。你练了三年,只有五成?”

      沈云英脸一红,低下头去。

      “把你的刀给我看看。”

      沈云英解下腰间的刀,双手呈上。楚筠接过来,抽刀出鞘。

      刀身雪亮,映出她的脸。她看了片刻,忽然挽了个刀花,横刀向前,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沈云英看呆了。

      公主这一刀,比她的父兄还要利落。

      楚筠收刀,还给她,语气平淡:“你父兄的刀法,讲究的是大开大合,刚猛无俦。但你一个女子,练不出那样的力道。方才那一刀,我收了三成力。你若是只照着父兄的路子练,练十年也只能到七成。”

      沈云英怔怔地听着,忽然眼眶有些发酸。

      三年了,她一个人苦苦练刀,没有人指点,没有人告诉她哪里不对。她只是凭着记忆,一遍一遍地练父兄教过的招式。

      “民女……”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民女愚钝。”

      “不是愚钝。”楚筠看着她,目光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是没有人教你。”

      沈云英低下了头。

      “你父兄战死沙场,是忠烈之后。沈家的刀法,不该断在你手里。”楚筠顿了顿,“从今日起,你跟着我。”

      沈云英猛地抬头。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公、公主……”

      “怎么?不愿意?”

      “愿意!民女愿意!”沈云英噗通一声跪下,声音都在发抖,“民女、民女就是死,也愿意!”

      楚筠看着她,忽然微微弯了弯嘴角。

      那是三年来,沈云英第一次看见公主笑。

      虽然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转瞬即逝。

      “起来吧。”楚筠转身,往殿后走去,“跟我来。”

      偏殿后面,是一间不大的书房。书案上堆满了奏折,有几份摊开着,上面朱笔批注的字迹密密麻麻。

      楚筠在书案后坐下,抬手指了指一旁的凳子:“坐。”

      沈云英有些局促地坐下。她从未来过这种地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楚筠没有看她,拿起一份奏折,一边看一边说:“你父兄当年,是跟着先帝打天下的老人。先帝曾说过,沈家父子,是他最信任的人。”

      沈云英听到“先帝”二字,眼眶又红了。

      “三年前,你父兄战死在雁门关外。那一战,北狄人五倍于我,你父兄率三千人断后,无一生还。”楚筠放下奏折,看向她,“他们死之前,有没有托人带话给你?”

      沈云英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父亲临终前,让人带出来一把刀。就是民女方才用的那把。”

      “只有刀?”

      “还有一句话。”沈云英握紧了刀柄,“父亲说:‘告诉云英,别给我们丢人。’”

      楚筠没有说话。

      良久,她才开口:“他们没有丢人。三千人对一万五,杀了三天三夜,杀敌五千。你父兄的头颅,被北狄人挂在旗杆上示众。”

      沈云英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楚筠看着她,目光沉沉:“想报仇吗?”

      沈云英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满是血丝。

      “想。”

      “那就好好练刀。”楚筠站起身,走到窗边,“北狄十万铁骑,就在三百里外的云州城外。这场仗,迟早要打。”

      沈云英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一个头。

      “民女愿为公主效死!”

      楚筠没有回头。

      “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活着,练好刀,将来替我多杀几个北狄人。”

      沈云英伏在地上,泪流满面。

      从偏殿出来的时候,沈云英觉得自己像做了一场梦。

      云昭在外面等她,见她出来,递上一块帕子:“擦擦脸。”

      沈云英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忽然想起什么:“云昭姐姐,公主她……一直都是这样吗?”

      “什么样?”

      “就是……”沈云英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看起来冷冰冰的,可是……”

      可是又让人觉得安心。

      让人觉得,跟着她,就不用怕了。

      云昭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说:“走吧,我带你去住的地方。”

      两人穿过长长的宫道,最后停在一处偏僻的小院前。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院中还有一棵枣树,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果子。

      “往后你就住这儿。”云昭推开门,“隔壁就是禁军的营地,方便你练武。”

      沈云英怔怔地看着这个小院,忽然问:“云昭姐姐,公主她……为什么会选中我?”

      云昭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三年前,公主从云州回来之后,让人去查过你的事。这三年,你做了什么,练刀练得如何,有没有放弃,公主都知道。”

      沈云英愣住了。

      “公主说,”云昭看着她,目光复杂,“沈家的女儿,不会让她失望。”

      沈云英的眼眶又红了。

      她想起三年前,自己一个人跪在父兄的坟前,发誓这辈子一定要练好刀,替他们报仇。她以为没有人知道她,没有人记得她。

      原来有人一直在看着。

      “好好练。”云昭拍了拍她的肩膀,“公主用得上你。”

      午时刚过,楚筠还在批折子。

      云昭进来禀报:“公主,谢阁老求见。”

      楚筠放下笔:“让他进来。”

      谢添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他行过礼,沉声道:“公主,派去云州的人回来了。”

      楚筠的目光一凝。

      “如何?”

      “灵柩……运不回来。”谢添的声音很沉,“北狄人封锁了云州城外的官道,任何人不得进出。咱们的人根本过不去。”

      楚筠没有说话。

      “公主,”谢添抬起头,“北狄人这是故意的。他们知道咱们要迎灵柩,故意堵着路,就等着咱们派人去求他们。”

      “求他们?”楚筠的声音冷了下来,“本宫不会求任何人。”

      “可是公主,灵柩不能一直停在云州。先帝和太后,总要入土为安。”谢添叹了口气,“依老臣之见,还是要派人去和北狄人谈一谈。哪怕暂时受些委屈,先把灵柩迎回来再说。”

      楚筠沉默了很久。

      “谁去谈?”

      谢添沉吟道:“礼部侍郎周延,此人能言善辩,或许……”

      “周延?”楚筠打断他,“那个在户部待了十年,升不上去的周延?”

      谢添有些意外:“公主知道他?”

      楚筠没有回答,只是拿起一份奏折递给他。

      谢添接过,翻开一看,脸色变了。

      那是一封密报,说的是周延在户部任职期间,暗中勾结商人,在赈灾款项上动了手脚。虽然做得隐蔽,但蛛丝马迹还是被人查了出来。

      “这……”谢添抬起头,“公主早就查过他?”

      楚筠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道:“阁老以为,这种人,能派去和北狄人谈判?”

      谢添沉默了。

      “派他去,他转头就能把大邺卖了。”楚筠站起身,走到窗边,“况且,就算派一个清清白白的人去,北狄人就会放行?”

      “那公主的意思是……”

      “本宫亲自去。”

      谢添惊得差点没站稳。

      “公主说什么?”

      “本宫亲自去云州。”楚筠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如何,“迎皇兄皇嫂回京。”

      “公主!”谢添急声道,“这万万不可!云州城外就是北狄大军,公主若是去了,万一有个闪失——”

      “阁老,”楚筠转过身来,目光直视着他,“皇兄和皇嫂的灵柩在云州,已经停了整整一个月。再停下去,朝中会传出什么话来?那些虎视眈眈的藩王,会做出什么事来?邻国会怎么看待大邺?”

      谢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本宫不去,谁去?”楚筠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敲在谢添心上,“让五岁的昀儿去?还是让阁老这把老骨头去?”

      谢添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看着面前这个十八岁的女子,看着她眼底那片沉沉的、几乎看不见底的黑色,忽然觉得——

      她太累了。

      累得像一个人扛着一座山。

      “公主,”他的声音有些哑,“老臣陪公主去。”

      楚筠看着他,良久,微微点了点头。

      “多谢阁老。”

      傍晚的时候,楚昀醒了。

      他迷迷糊糊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皇姑的寝殿里。殿中空无一人,只有窗外的光透过纱帘,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皇姑?”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揉了揉眼睛,自己爬下床,趿拉着鞋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

      “……北狄人堵着路,灵柩运不回来。”

      “公主说了,她亲自去。”

      “什么?这怎么行?公主千金之躯——”

      “小声些,小殿下在里面。”

      楚昀站在门口,小手扒着门框,听不太懂大人们在说什么。

      但他听懂了两个字——

      “北狄”。

      他知道北狄人。父皇和母后,就是被北狄人害死的。

      他的小手慢慢攥紧了门框。

      “昀儿?”

      楚昀抬头,看见皇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面前。她蹲下身,看着他,目光柔柔的:“醒了?”

      “皇姑,”楚昀看着她,“你要去北狄吗?”

      楚筠愣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我听见了。”楚昀低着头,小声道,“皇姑要去打北狄人吗?”

      楚筠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把他抱起来。

      “皇姑不去打北狄人,”她说,“皇姑去接你的父皇母后回家。”

      楚昀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说:“我也去。”

      “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楚筠顿了顿,“你要留在京城,替皇姑看着那些大人。万一他们不听话,等皇姑回来,你告诉皇姑。”

      楚昀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真的吗?”

      “真的。”

      “那好,”楚昀重重点了点头,“我替皇姑看着他们。”

      楚筠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些发酸。

      五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但他愿意相信她,愿意听她的话,愿意替她做任何事。

      她抱紧了他,在他耳边轻声道:“昀儿乖,皇姑很快就回来。”

      楚昀点点头,把小脸埋在她怀里。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深夜,楚筠还在灯下看地图。

      云昭端了盏热茶进来,轻声道:“公主,该歇了。明日还要早朝。”

      楚筠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云昭叹了口气,把茶盏放在她手边。正要退下,忽然听见楚筠开口:“云昭,你说本宫这么做,是对是错?”

      云昭愣住了。

      她跟着公主三年,从来没见过公主问这样的话。公主从来都是自己拿主意,从来不会犹豫,从来不会问任何人“对还是错”。

      “公主,”她轻声道,“您指的是什么?”

      “去云州。”楚筠终于抬起头,眼底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昀儿才五岁,本宫这一走,万一……”

      她没有说下去。

      云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公主,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话。”

      “说。”

      “公主问奴婢是对是错,奴婢答不上来。但奴婢知道一件事。”云昭看着她,目光清澈,“三年前,公主救了沈云英。三年后,沈云英可以为公主去死。公主对小殿下好,小殿下长大后,也会记得公主的好。”

      楚筠没有说话。

      “公主做的一切,总有人会记得。”云昭轻声道,“这就够了。”

      烛火微微跳动,映在楚筠脸上。

      良久,她摆了摆手。

      “下去吧。”

      云昭行礼退下。

      殿中又只剩楚筠一人。她低下头,继续看地图。云州的位置,已经被她看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可她还是在看。

      因为她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

      北狄十万铁骑,她只有三千人。三千对十万,几乎是必死之局。

      可她还是要去。

      因为那是她的皇兄,是她的皇嫂。

      因为她答应过皇兄,替他守着江山,护着昀儿。

      因为她不能让皇兄皇嫂的灵柩,孤零零地停在异乡。

      楚筠放下地图,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袂翻飞。

      她望向北方,望向那片看不见的黑暗。

      “皇兄,”她低低道,“等我。”

      窗外的夜空中,不知何时,已经亮起了第一颗星。

      那星子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回应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