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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谁能够笑话 ...

  •   “确实没太大区别。”我看着要圭好懂的表情老老实实承认,“但裙裤有口袋,虽然我什么也没翻出来。”
      他吐掉一口牙膏泡沫,这回发音清晰了些,对我新发现的线索不置可否:“时间不早了,去睡觉吧。”我点头跟他互道晚安,重新回到房间关好门。衣服是新的,枕头被褥是要妈妈刚从橱柜里找出来的。屋里有桌柜,摆着书和相框,还有一些奖牌奖杯。应该是要圭的,我心想着,收回视线。窗帘拉着,侧耳细听,窗外很静,只有微弱的虫鸣声。
      我安静地坐在床上,有点缺乏实感。
      莫名其妙地失去了所有记忆,莫名其妙地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家人朋友、忘记了与这个世界用很多年建立起来的联系,像是单方面突然被全世界遗弃了。我看着自己的手,依然是汗津津、有点抖,什么答案都给不了自己。
      我很害怕吗?我不知所措吗?我在慌乱不安吗?我知道我该怎么面对现状吗?
      ……我应该,怎么办呢?
      我一瞬间就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个懦弱的胆小鬼,因为我连诸如“如果明天还找不到家人”或者“我可能永远都找不回记忆”这类最简单的假设都不敢去想。我恐惧哪怕是想一想它们都可能会变成现实,拼命躲藏奔逃着;而这并不是能够对陌生热心人宣之于口的情绪,他们对萍水相逢的我足够好了,没有道理再要求他们分担我的恐惧。
      但对全世界于我而言都非常陌生的我来说,哪里、哪里是能够寻求安宁的庇护之地呢?
      “……小姑娘?”要妈妈开了一条缝,小声问我,“敲门你没应声,我进来啦。”我连忙要爬下床,她快步走过来坐下制止我:“没事,不用下来。我猜你一个人待着就会害怕,给你拿来了这个。”她把一个毛绒绒的玩具熊放我怀里,小熊身上还穿有写着“便便”的T恤,我扑哧一笑。“小圭以前玩的,这T恤他小时候特别喜欢,有一件一模一样的。”我有点难以想象,要圭看着冷静聪慧,小时候居然喜欢这么傻乎乎的衣服。
      “他以前可呆了,后来长大了才变得聪明稳重。”要妈妈温柔地摸我的头发,“你们都是特别厉害的小孩,但不厉害也没关系,要是让小孩子独自解决这么困难的事情,那还要大人干什么?害怕恐惧也好,不安惊慌也好,都不是理所应当让你自己消化应对的。”
      我揉了揉鼻子,声音小小的:“那……如果明天还没找到我的家人怎么办?”
      “明天不行,就等后天,后天也不行,就慢慢等,警察们会努力工作。就算最糟糕的情况家人没联系上,等不久后暑假结束,学校那边也会拼命找你。”她笑着,“我和小圭刚熟悉你,在朋友家多住多玩几天也好呀。”
      我也笑起来:“谢谢阿姨。”
      “好了你睡吧,”她帮我掩上门,“好好休息。”
      我摸着小熊T恤上的“便便”字样,感觉心里轻松了些。我突然好奇,想仔细看看桌柜上的相框:万一有要圭穿着同款T恤的照片呢?鬼使神差地,我抱着小熊下床细细瞧看,刚看了几张照片就响起敲门声:“你要是已经躺下就不用开门了。”
      我开门,抬头看他:“你想和我说什么吗?”
      要圭瞧我的脸:“我妈说你哭了。”
      “你来晚了,”我调侃他,“哭也早该哭完了。”
      他应了一声,看向我怀里的玩具熊。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指着小熊的衣服笑:“我听阿姨说你有件一模一样的,刚才还在看桌上的照片想着能不能找见一张。”
      要圭想了想:“有,但在我房间。”在我一迭声的“想看”里本以为他会说明天再看,不料他问我:“要现在过去看吗?”我立刻点头,抱着小熊跟上。室内的陈设简洁,一张床和角落的一个衣柜、一个放显示器的矮柜和一套书桌椅。我小声说了句打扰,他蹲身拉开矮柜抽屉,掏出一本相册翻到后递给我。
      我也蹲下,拿小熊和照片对比:“还真是一模一样!”
      达成目的后我便不再叨扰,起身道谢离开。回房间后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四十三分,距离我失忆已经过去了五小时十一分钟。
      我平静地关灯、躺下、闭上眼。
      .
      我醒得早,睁眼时指针刚过五点十分。想着起太早怕打扰母子两人,躺着又心神不安,只得拖拖拉拉地换完衣服,把昨晚要圭给我买的购物袋拽过来看。票据显示只买了居家服和酸奶,钱包里的现金余额依然可观。我甚至陷入了要是今明两天还找不到家是不是该交食宿费的思考,金额倒也够我按酒店房间的价格交个数天——但换洗衣物是不是也该买了?
      多想无益,我叹气,把票据夹进钱包。
      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下楼,小心翼翼的我发现要圭正坐在餐桌前大摇大摆地喝牛奶,瞥见我还从容地举了举手里的玻璃杯示意:“来坐。”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满满一杯牛奶。“干杯吧朋友,”我开玩笑,“敬我们不足二十四小时的友谊。”
      要圭真的和我碰了杯,重复一遍敬词喝了几口。我没喝,站起来转身离开。要圭在后面平静地问我:“你乳糖不耐受?”
      “不知道,”我同样平静地回答,“但我是去洗漱。”
      尽量动作轻巧地洗漱完毕从卫生间出来时,要妈妈已经起床,要圭也换好运动服准备出门晨跑早训了。我不禁感慨这家人真是早起鸟,端着牛奶杯把要圭送到门口,没忍住盯着他的护膝看了几眼。要圭迅速捕捉到我的视线垂眼又抬眼,我悠哉地倚着门框跟他挥手再见。几口喝完牛奶一抹嘴,洗刷干净杯子去帮要妈妈准备早餐。我握着锅铲盯着煎蛋,要妈妈对我说:“今天至少得出门一趟,小圭他昨天预约了神经内科的医生,我带你去看看。”
      我确实得去看医生,饶是我失忆也知道越早检查越好。我承了母子二人的善意,内心暗下决定一定要报答他们。
      未等要圭晨训回家我们就出门了,在医院耗费了将近整整一天。但经过全面检查和医生看诊之后,除了确定我的大脑的确没有损伤和其它问题外,给出的建议是先观察一段时间,并定了复查日期。回到要宅时要圭已结束每日训练在家等候,了解完我的情况点点头:“身体无异常就好。”又看向莫名陷入沉思的我:“在想什么?”
      “昨天我换鞋时你想说的就是帮我约医生的事吗?”
      他愣了下才回答:“对。”
      “谢谢,”我说,“真的很感谢你为我考虑这么多。”
      晚饭后要圭还记得他昨天提到的棒球天才验真假一事,就要不要趁还没完全黑天去户外玩会棒球消消食。我自然满口答应,立誓一定要证明自己是没打过棒球的棒球天才。他教我佩戴好头盔,从挥棒打击的姿势教起。我模仿着他的动作练了一会,要圭站我对面离远了些,声音提高几分提醒我:“我要开始投球了——”
      我严阵以待。
      我三振出局。
      我尚且抱着一丝侥幸心理跟要圭嘴硬:“你说我万一要是个投球或者捕球天才呢?”他顺着我的意,又教了我如何投直球及捕球时注意的要点。哪怕我这个门外汉也能看出自己投的球虚飘无力毫无准头可言;捕球的成果倒是略好些,基本上都捕到了:能捕到是因为要圭在喂球,最后没落在手套里的几球也不是要圭控球出问题,而是因为我身体没力气开始乱晃了。
      “你简直很难找到比我更没有棒球天分的人。”我的手掌火辣辣地疼,因用力过度在颤抖,已经到了连水杯盖都拧不开的程度,“谢谢你帮我了解我自己。”要圭把拧开杯盖的水杯递过来:“不客气。”
      我慢吞吞地汲水:“你知道朗道吗?”
      要圭颔首:“苏联物理学家。”他机敏地先问出来:“你想说你和他的共同点都是失忆?”
      “哎呀哎呀,怎么抢答呢。”我挪了挪位置,自动探寻个能让他高大伟岸的身躯挡住刺向我的夏日夕阳的角度,“万一,我说万一……我像他一样是个失忆前天才,失忆后把擅长的东西全忘光的倒霉蛋呢?”
      他靠近了些把阳光挡得更严实,我躲在这一小片阴凉里老牛喘气,听他口吻冷淡地击碎我的幻想,“没可能。朗道是脑损伤认知退化,你是失忆。”
      “那我只能承认失忆前自己大概率单纯是个棒球观众了。”我坦然地舒展了四肢倚靠在长椅背上,往旁挪移让出空来,“我们坐一会吧?”见他不动,我仰头:“你还在观察我吗?”
      闻言要圭反而坐下了。我似真似假地抱怨:“你有什么推测结论倒是告诉我呀,我现在连自己长什么样都还没记住,非常需要别人的视角观点。”
      “……很漂亮。”听他如此说,我忍不住想笑,“倒不必为了安慰我勉强自己到此等地步,我也不是问这个。”我低头盯着自己的腿部肌肉,“难道我是练跑步的?”
      他轻叹气,侧身把随意胳膊往椅背上一搭:“你知道我为什么挑的酸奶吗?”
      “因为它很难出错。”我即答。
      “它是很难出错,”要圭耐心解释,“昨天你把包里的零食都塞给我之后我清点过,全是如水果干、坚果和全麦饼干一类低糖食物。你不记得,但它们能证明你失忆前有在管理饮食。”
      我了然:“我的确有可能在进行一项非棒球的体育项目。你有什么头绪吗?”
      要圭摇摇头。
      “虽然我是不是天才有待考证,但你很天才啊。”我换了个话题,托着下巴瞧他,“洞察力很强,擅长推理,记性超好——昨天你一口气给我介绍了那么多棒球选手,当时我就想说了。”
      他表情平淡,稍微笑了下:“别夸了,再夸我该不好意思了。”
      我故作惊讶:“你倒是做个不好意思的表情让我相信啊!”
      笑闹之际,要妈妈来寻我们俩,把手机递给我,显示正在通话中的人是藤圣子警官。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举起手机放到耳边,藤圣子含笑的声音响起来。
      “小姑娘,过来一趟吧。你的手机破解了。”
      .
      藤圣子警官向我说明情况。
      “你想从哪开始?从你叫什么还是你父母开始?”她乐呵呵地逗我,“放轻松,没什么可紧张的。”听她这么说我也不急了,开起玩笑来:“先让我猜猜我姓什么。”
      在我猜了几个常见姓氏被否后,我调侃地把“藤”和“要”两个姓氏也搬出来。藤圣子笑眯眯地说她很想让我当她妹妹;要女士捂嘴嗬嗬笑,要圭挑了挑眉。藤圣子把整理好的简易资料放桌上,推到我面前。
      “久我惟宗。”念出这四个字时并没有先前我心中期待的如魔咒般唤醒记忆的熟悉感,截然相反地,席卷而来的是完全陌生的不安。发音很陌生,字眼很陌生,放在一起更是陌生。一瞬间我甚至怀疑这是我偷来的名字——我到底是谁呢?
      肩上搭了只手,要圭靠近站在我背后:“不喜欢这么意蕴隽永的名字?我可不跟你换啊。”
      我佯装气笑:“谁说要跟你换了!”
      被要圭一打岔我的心情不上不下,注意力回到纸页上。“调查显示你父母在研究所工作,但据研究所官方解释他们正在进行封闭式保密工作,关于你的状况还在通过研究所走流程,所以暂时还还联系不上。”藤圣子指着父母的部分对我道,我默默点头,消化着这些陌生的信息。
      “你从出生到小学主要在东京,就读学校记录也证明如此。”她又提起我的生活经历,“小学毕业后入学宫城县的白鸟泽学园国中部,现读国三。”
      国三,我回头抬眼看要圭——同龄人嘛!
      要圭沉静地回视我,轻轻按我的肩膀示意我继续听。
      我转回头去,藤圣子来了个转折:“介于你父母的工作情况特殊,目前校方留有的紧急联系人是你外婆。但我们根据校方提供的联系方式,没能联系上她。”听及此我皱眉,藤圣子安抚我:“校方也在帮忙,不用担心。本来想根据你的联系人和通话记录排查,但是……”她神色微妙,示意我看看手机。
      我一看,顿觉牙疼:通话记录仅有两条还是一月份的记录,而电话簿里没有一个使用诸如“母亲”、“父亲”一类表明关系词语的备注,甚至也没有直接备注大名,而是以一种神秘的编号取而代之。我瞬间联想起自己那串同样编号神秘的钥匙,显然要圭也想到了,在我身后闷笑。
      “你的Line等社交软件同样采用了编号备注,因为不够明了,逐一排查起来会费时些。”藤圣子解释道。
      我举起双手投降,真是败给了失忆前的自己:“完全理解。”
      “如果你不太在意失忆这件事让更多人知情的话,其实你可以每个联系号挨个发信息过去,说你失忆了没备注问问他们是谁。”藤圣子戏谑地看我,“恐怕你不太想这么做吧?”
      我一听这方法直接麻爪,如果里面有断联十几年单纯存了个号码的幼儿园同学或如仅有数面之缘的萍水相逢人一类,估计人家都不一定对“我”有印象,我稍微设想都觉得面部肌肉抽搐了起来。“我现在不太能做到,我需要缓缓。”我气息都虚弱了起来,藤圣子哈哈笑:“保护好作为隐私的失忆这件事也很重要,能理解。还是我们继续排查吧,等联系上你的监护人再通知你。”
      我低声道谢,犹豫了一下:“我的家庭住址……”
      藤圣子马上领会我的意思:“你在东京上学时的住宅在升学后被你父母出售了,至于现在你父母的住宅地址还需要走完研究所的流程才能拿到。白鸟泽是寄宿制学校,仅有假期你住在宫城县的外婆家,其地址在给你的资料上有写,但我不建议你现在还未联系上监护人就独自回去。”
      最后一句话抹杀了我孤身潜逃的可能性,我乖乖巧巧道谢,跟着要家母子二人走出了警局。要女士为我开心,一拍手:“小惟,可以这样叫你吧?”我连忙点头,她高高兴兴:“为了庆祝小惟找回名字,我们去大吃一顿!”
      要圭没有异议,我不好让她破费,商量半天最后决定去吃回转寿司。我坐到传送带桌前时仍然心情复杂:“我也变成有名字的人了。”
      要圭并不答话,眼疾手快地捞了一碟鲑鱼寿司放我面前才道:“怎么说得跟你一直没名字似的。”
      “久我惟宗,听上去我爸妈对我寄予了深厚期望啊,到底什么期望?”我嚼着寿司,还在进行让听者恼火的碎碎念,“这名字好陌生,发音好麻烦,多念几遍会让我觉得熟悉吗?”
      要圭压根不接茬:“吃厚蛋烧寿司吗?”
      “吃!”我忙不迭地点头,指着自己够不到的另外几盘,“我还要天妇罗鳗鱼卷和芝麻炸鸡寿司!”
      他瞥我一眼,我装作看不懂:我知道他是对油炸食品略有微词。但要圭还是把我指定的两盘取了下来,我心满意足地跟要女士交流失忆后第一次吃回转寿司的心得感想。要女士跟我咬耳朵,经验丰富地告诉我还有哪些寿司很好吃。
      “与其我自己多念两遍不如多听别人说几遍。”我咬着筷子觉得自己领悟了真谛,又转向要圭去煽惑他,“你能不能多念几遍久我惟宗让我习惯习惯?”
      他慢条斯理咀嚼着寿司不说话,我清清嗓子一叠连声:“要圭要圭要圭要圭要圭要圭——”
      他近乎震惊地转头看我,我立即打开手机录音功能:“来吧!”
      要圭被我吵得露出一脸头疼的表情,凑过来轻声念了一遍“久我惟宗”又直回身去,用着一副“拿你没办法”的无奈表情似乎在问,这样总行了吧?
      我见好就收,乖巧地放下手机点开循环播放充当背景音继续吃饭。不禁暗想自己失忆前肯定是个鬼点子奇多的恶劣性格烦人精!
      饭后要女士惦记着我缺临时的换洗衣物,散着步回家途中顺路去了连锁超市。她去挑时蔬水果,打发要圭陪我选衣服。我扒拉着便利的运动装找吊牌上的尺码,要圭转过头去跟售货员说了个码数。
      售货员姐姐边包装边笑:“你哥哥真细心呀。”
      要圭蹙眉想要解释,我先说了话:“是啊,他很细心也很好。”
      要圭看了我一眼,没再接话。
      回家后要妈妈看电视,我兴致勃勃地研究自己的手机。藤圣子警官帮我充满了电,我可以安心研究很久。要圭拉开椅子往我身边一坐,推过一杯水来支肘托腮看着我:“先新置个锁屏密码吧,”他笑,“你觉得呢?”
      我即刻采纳,想了想:“昨天刚失忆时我就发现自己不知道现在是公元多少年,但能根据天气和棒球赛推测出八月。今天医生问及了我才知道年份和日期。”我输下一串数字给他看:“0809163214——我会一直记得这一刻的。”
      “你记得准确时间啊。”他轻轻地说,向我提建议,“锁屏密码短些好,取前四位如何?”
      我愉快地同意了。
      壁纸是一张身着和服的白发少年的背影照片,背景是有着郁郁葱葱草木的外廊。要圭若有所思,我则拿不准壁纸少年是谁,照片是不是我拍的。我问要圭认不认识,他摇头。
      我有点倒牙:都把人家照片设置成壁纸了,怎么想都是失忆前的我比较重视吧?现在说忘就忘得连点潜意识不剩,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要圭建议我不妨打开图库翻一翻,说不准能找到线索。一看图库里的存图也算不得多,大部分是书籍和笔记的照片,夹杂着些许一眼能看出是随手拍的风景照;少量被划归为人物图片的几乎全是舞台剧照和漫画及棋谱截图。我好奇地一张张浏览过去,倒是发现了几分端倪。
      “……我看舞台剧、漫画、下将棋,”我顺着总结,翻到了一个不到两分钟的视频眼睛一亮,“你看这个!”
      要圭环抱双臂歪过头来就着我的手一块看视频。内容很简单,在舞室里的“我”把手机交给了什么人,让其人帮我录了一小段练舞视频,全程除了轻微的呼吸声和鞋底摩擦声没有任何动静,舞室里的壁镜也没有映出拍摄者的身影。
      “国标舞。”我下了判断,“你说的没错,我失忆前应该是在进行饮食管理和形体保持。”
      “嗯。”要圭提醒我,“你今天还吃油炸食物了。”
      我摆摆手,跟要圭对视一眼。
      他立即拿起手机,我连忙按住他:“先别搜我名字,悬念还是一个个地解开更好……”要圭依言放下,一针见血:“你还没做好接受全部的心理准备。”
      我无视他的话站起来宣布:“我要试试还会不会跳舞。”
      反复拉进度条模仿开头几秒的动作,但怎么模仿都感觉浑身上下非常别扭,像是刚长出四肢般不协调。要圭好整以暇地看了一会我的复健练习,抬手把我的胳膊摁下去:“只留脚下动作试试。”
      试了几遍发现有效果,出脚收脚换重心都顺滑了,自然地收腹绷直腰背,我略感惊喜地低头看自己像是刚进磨合期的身体:“有点遗留的肌肉记忆哎。”
      要圭点头:“这样想复健也快。”
      我坐回去不再纠结跳舞的事,一口气把相册翻到底。还有寥寥几张合照,合影者有男有女。我对任何一个人都没印象,问要圭,他也摇头。
      “不过你看这里,”他指着一张合照里的黑发男生,“护膝、排球包。”
      “练舞视频里的我佩戴护膝了吗?”
      “没有。”
      “不可能是送给这个人的吧!”我大惊小怪地叫唤起来,指着这张三人合照,“他俩人穿运动服我没穿,说明他俩是一块打排球的,同时合照了俩人我不可能厚此薄彼只买一套护膝啊!”
      “行,行。”要圭笑起来,“那就是他俩送你的。”
      我知道他在开玩笑:带着排球选手送的礼物甩开送礼者去看棒球比赛——怎么想都不太可能啊。我把火烧到他身上:“反正不管怎么说,对现在的我而言护膝是我送你的礼物。”
      他瞥我一眼,明智地没有继续跟我掰扯护膝的话题。
      备忘录和日程表只进一步证明了我是个勤奋忙碌的好学生,备忘录里满满当当的各种笔记,包括但不限于课程及书摘笔记;日程表标记了每日安排,学期内的安排十分详细,假期的倒是简略了许多,只标了如“阅读”、“练舞”、“课程学习”等笼统的待办事项。
      我特意查看了八月九号前后几天的事项安排,在九号草草标了个“棒球比赛”,再无其他。
      “七月份还有‘排球比赛’、‘国标舞比赛’的备注呢。”要圭说。我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对比一下那张三人合照的拍摄时间,能发现跟“排球比赛”的备注日期对得上,说明我跟两位不知名的排球选手关系不错,极有可能是去看他们的比赛;至于国标舞,大概是我自己的比赛,如果搜索或许也能检索到。
      又筛查了购物和支付软件,虽没有明确的与护膝有关的线索,但有其它发现:我有购买新干线车票的支付记录——也正常,调查资料已经显示我假期居住在宫城县的外婆家了,此条属于意料之中的线索。
      “国标舞赛服好烧钱,”我翻着购买记录幻觉牙疼,“我现在信你那句说我家境不错的判断了。”
      暂时筛除掉阅读、音乐、下棋和翻译等可提供线索不多的软件,我们终于把注意目标放在了重头戏上——社交软件。
      “准备好了吗?”我故作深沉,模仿起碇真嗣司令官。
      “……你在模仿什么?”他一眼看穿。
      “我有点心虚。”我犹豫不决,仿佛屏幕烫手般指头怎么也落不下去,“不知道怎么面对,嗯,这些曾经熟悉的陌生人。”
      要圭善解人意地站起身:“这种程度的隐私我也不方便知道。”
      我急忙拽住他的手腕和衣袖,拉他坐下:“现在我最熟悉的人就是你和阿姨!”他坐下,手稍微动了动,但没拨开我的手:“那就先选一两个相对不私密的软件吧。”我想了想,先排除了Line,在Ins和Twitter里选了后者。
      没想到我这号没有一条推文,关注的也全是官方账号。什么国标舞比赛官方、将棋联盟官号,还有一些著名作家、音乐家、科学家和漫画家及舞者,连带着关注了一些科学期刊杂志官号,甚至出于我难以参透的原因,还关注了一个只会发“Bang”的大本钟。
      我沉默了。
      “涉猎广泛。”要圭赞赏地点头夸我,“兴趣爱好众多是好事。”
      “……我要看你的。”我说不清自己的心情,有种难以言表的感受,开始胡搅蛮缠,“我要看你的Twitter账号!”
      不知道他是出于同情还是公平,点开了账号页面由着我扒拉。他的推文寥寥无几平平无奇,全是棒球训练和比赛相关内容还多为转发别人的知识经验;头像是他的手套——几个小时前我还用过。不过,不过,我内心把转折词重复了两遍,到底出于什么样的想法才会把所有粉丝互关啊?
      “……出于不想被人讨厌的想法。”他懒洋洋地回答我,似笑非笑。我诚恳发问:“你能跟我互关吗?”
      他爽快地关注了我毫无趣味可言的账号,我这才发现自己设置了权限,赶紧通过关注申请,满意地看着粉丝数从零变一。愉快的互关结束后,我若有所思地问他:“你讨厌我吗?”
      要圭像是完全没料到我会问他这个问题,惊讶了一下问我:“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为了不想被人讨厌连全部互关这种事都做得出来,所以有可能其实心里并不喜欢我但面上不表现。”我叹气,“毕竟我们才认识不到三十个小时,你有可能是同情我的遭遇纯粹人好。”
      他也叹气:“不讨厌,我不讨厌你。不然也不会收下你送的礼物。”
      我转嗔为喜,笑眯眯:“谢谢你。你还真是人好。”
      要圭淡淡一笑,不予评价。
      介于Twitter没有给我任何失忆前人际关系的压力,我打开了电话簿和通话记录。唯二的两条通话记录已被资料确认为是与我父母的联络。外婆的电话号码也被标注出来,我翻着电话簿对照号码,分别在现在已知的三个号码的神秘编号备注后面加上括号和“父”、“母”及“外婆”的字样。做完这一切我垂下手,心里空落落的。
      明明是失忆前理应关系最亲近的人,明明是血缘关系最密切的人,明明是我本该最熟悉的人,但现在我却连他们长相都不记得,连一张照片都没有。他们不知道我现在的情况,也没有在我最惶恐的时候陪在我身边。我只能空落落地一个人,怀揣着对全世界的空白,拼命抓住能够到的每一丝与这世界的新联结。二十八小时三十三分八秒——我又在计算失忆时长。
      失落吗?茫然吗?还是有一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埋怨吗?埋怨最容易让失忆者相信的亲人不在身边,埋怨自己不敢面对曾经熟悉现在却像是偷来的朋友,甚至怨恨自己失忆,给自己和别人平白无故带来了天大的麻烦——我到底在干什么啊?久我惟宗,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下意识攥住了身边人的衣袖。被攥住衣袖的人顿了顿,站起身,俯身虚抱我。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背:“慢慢来。”
      我缓缓垂下脑袋,头抵着他的肩膀,声音闷闷的:“……以前的我甚至只保留了这两条通话记录。”
      甚至只留了七个月前的两条通话记录——没错,不可能只有两条通话记录,只能是被手机主人有意识地删除存留的结果。我心底甚至升起了几分近乎旁观者的悲悯:
      久我惟宗,也不过是个日复一日看着上一次父母通话联系,暗自期待着的幼稚小孩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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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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