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冠碎，先生别》梦弃

2、知微殿里，心潮暗涌 ……

　　自那日皇家学院初遇，阿离晥的日子，便被知微殿里的时光填得满满当当。
　　依旧是清晨薄雾，依旧是凝霜花淡香，依旧是她独自一人，缓步走向那座安静肃穆的宫殿。只是与第一日不同，如今再踏上那条黑曜石铺就的路，她的心，总会在临近殿门时，轻轻乱上一拍。
　　她依旧是那个端庄得体、滴水不漏的帝国公主。
　　深蓝长发如旧，清蓝眼眸沉静，每一步步态，每一次屈膝，都精准得如同教科书一般。可只有阿离晥自己知道，自那位先生出现后，她平静无波的心湖，已悄悄泛起了连她自己都难以抑制的涟漪。
　　殿门轻叩三声。
　　“进。”
　　依旧是那道低沉磁性的声音，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却能轻易穿透她层层包裹的镇定，直抵心底。
　　阿离晥推门而入。
　　卡那洛早已在殿内等候。
　　他依旧是一身简洁深色礼服，身姿挺拔如松，立于书架之前，指尖轻抵一本厚重古籍，侧脸在晨光里落下清晰的轮廓。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身，墨色眼眸平静落下，淡淡一扫，便收回目光。
　　没有多余情绪，没有多余温度。
　　一如对待一位再普通不过的学生。
　　“公主。”
　　他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也疏离有度。
　　“先生。”阿离晥屈膝行礼，声音清软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只有她自己清楚，指尖已微微泛凉。
　　日复一日的授课，看似波澜不惊。
　　他教她帝国史，教她权谋格局，教她礼仪姿态，教她言语分寸。他从不会因她是公主而姑息半分，字写错，便要重写十遍；姿态稍歪，便会被他立刻点出；眼神稍有飘忽，他一句轻问，便能让她瞬间收敛心神。
　　“这里，不对。”
　　“坐姿未正，心先不宁。”
　　“目光要稳，不可躲闪，亦不可咄咄逼人。”
　　他的指正永远直白、简洁、一针见血，却从无苛责，只有严谨。
　　有时他走近，俯身指点她手中书卷，气息清淡，带着墨香与淡淡的草木气息，极近的距离，让她浑身都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他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
　　一瞬微凉，却像一簇小火，在她心底悄然烧起。
　　阿离晥从不曾对谁如此上心。
　　深宫之中，人人对她奉承讨好，唯有卡那洛，待她最是“公平”。
　　不偏爱，不迁就，不纵容，亦不疏远。
　　正是这份不近不远的分寸，让她愈发沉溺。
　　她会在他低头批注时，悄悄抬眼，望进他深邃的墨色眼眸。
　　会在他低沉讲课的声音里，走神一瞬
　　只记住他说话时轻动的唇形。
　　会在他认真纠正她礼仪、抬手轻扶她手肘时，心跳失控，却要强装镇定。
　　她是公主，自幼被教导喜怒不形于色，心事不可外露。
　　于是所有心动，所有慌乱，所有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在意，全都被她死死压在那一双清蓝眼眸深处。
　　藏得越深，越疼。
　　这一日，课程过半。
　　卡那洛让她起身，练习正式场合的行礼与应答。
　　“再做一次。”
　　他站在她面前，目光平静，语气严谨，“肩放松，脊背挺直，目光平视，不可低头，亦不可仰视。”
　　阿离晥依言调整。
　　可不知为何，越是靠近他，她越是难以维持平日的沉稳。气息微乱，心神不定，屈膝之时，脚下微微一绊。
　　下一瞬，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力道适中，不逾矩，却带着让人安定的温度。
　　是卡那洛。
　　他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心不静？”
　　阿离晥猛地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墨色眸中。
　　近在咫尺，她能看清他眼底细微的光，能闻到他身上清淡的气息，能感受到他掌心透过衣料传来的温度。
　　心跳，轰然失控。
　　她慌忙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抱歉，先生。”
　　卡那洛沉默片刻，缓缓收回手，后退半步，重新拉开那层恰到好处的距离。
　　动作自然，克制，不留一丝让人遐想的余地。
　　“无妨。”他语气依旧平淡，“再练。”
　　阿离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动作完美无缺，沉稳端庄，挑不出半点错处。
　　卡那洛微微颔首：“可以了。”
　　他转身回到书桌后，拿起书卷，继续讲课，仿佛刚才那一瞬的靠近，从未发生过。
　　仿佛她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于他而言，不过是微风拂过湖面，不留痕迹。
　　阿离晥站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
　　心底某处，轻轻一涩。
　　她忽然清晰地明白——
　　在他眼里，她永远只是公主，只是学生。
　　是他奉命教导、必须恪守分寸、不可有半分逾越的对象。
　　而她对他那点不敢言说、不能言说的心思，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是身份之隔，是礼教之防，是君臣之别，是师生之礼。
　　是一道跨不过的高墙。
　　夕阳西下，课程结束。
　　阿离晥行礼告退，深蓝长发在风中轻扬，清蓝眼眸平静无波，背影依旧端庄高贵，看不出半分异样。
　　殿门轻轻合上。
　　卡那洛坐在书桌前，久久未动。
　　他低头，目光落在自己方才扶过她的指尖，墨色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深、又极快隐去的暗潮。
　　他抬手，轻轻按住眉心。
　　阿离晥·泰依。
　　端庄，沉静，聪慧，坚韧。
　　深蓝发，清蓝瞳，头戴皇冠，身缚宿命。
　　是他最省心的学生。
　　也是他……最不能动心的人。
　　窗外，凝霜花静静绽放，淡香弥漫。
　　知微殿内，一片寂静。
　　有些心动，一旦开始，便覆水难收。
　　有些感情，从诞生那一刻，就注定，只能藏，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