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衣》苏枕澜

18、结案 他也在试探

　　“殿下怎么会……与那罪人有旧？”

　　“从前她是平远大将军，我怎么不能与她有一二联系了？”

　　他这话说的自然，让人找不出什么漏洞来反驳他，可是沈婙觉得不对。

　　太不对了。

　　她想不起来与顾蕴简有过什么交情，非要说有的话，也不过是一同上朝见面点头之交，没有人会将这种交情称为有旧。

　　他们甚至未曾在一个官府共事过，她落败那年顾蕴简才凭着战功得到擢升，在朝堂崭露头角，他们何时何地能有机会有联系。

　　他也在试探她。

　　难道真是他？

　　他知道那是月吟的墓，所以才能联想到沈婙。

　　沈婙收回眼神，不露声色地答道：“民女远朝堂，不懂这些事。不过这话殿下还是少说为好。和罪人牵扯上应当不是什么好事。”

　　顾蕴简神色复杂地看了她几眼，欲言又止。

　　“毕竟我以后可跟殿下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殿下获罪，我这个作王妃的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

　　距离金枝被带走已经有两天了，沈婙也难得过了几天安生又清闲的日子，虽万分不想把她捞出来，却也知时间越久，孟琛疑心更重，对她来说也绝非好事。

　　她引狼入室可不是为了让狼把自己撕碎的。

　　沈婙听着屋外更漏的声音，一边吃红豆沙一边托腮想到：再过一刻钟我就出发。

　　谁料就在这一刻钟内，苏礼询匆匆闯入，“阿姐，那位姜道长传的信，太子要归朝了。”

　　沈婙接过纸条，神色一变，太子要回来了。

　　孟云凝这个案子不能一拖再拖了，无论是找个替罪羊还是不了了之都不能让这个案子再吸引孟琛的眼光。

　　太子一向温仁，凡有冤案闹到他跟前去的，他无有不应，烫手的山芋他接了一个又一个，清剿朝中势力也是说一不二。孟云凝的案子燕王韩王都不想沾腥，可若是闹到太子面前去，她定然也讨不到什么好。

　　沈婙喝了一半的红豆水也不喝了，披衣起身，翻身上马一气呵成就往刑部大牢中去，尚未行至朱雀大街便听后面追着她跑的气喘吁吁的苏礼询大喊道：“阿姐，你忘带银子了！”

　　沈婙依依不舍地将那银子看了又看，最后还是一咬牙狠狠心将银两掏出来塞入狱卒手中，谄媚道：“大人行行好，就让小人前去探望一二吧，我家妹子自幼体弱多病，我们也不敢妄议大人定的罪，只是这入了牢狱，还念着能见着她一面。”

　　见两个守门的小吏在掂量手中银两的重量，她又心疼地抓了一把碎银，“大人恩德！”

　　两人对视一眼，沈婙顺利站在金枝面前。

　　金枝衣衫破旧，散发着一股馊饭的味道，蜷缩在牢房的角落，见有人至她猛地抬起头，有些诧异道：“怎么是你？”

　　“怎么不能是我？”

　　“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我还不想来看你呢。”

　　沈婙不等她答话，只从袖中摸出一条用油纸抱住的鸡腿，往下一丢，“要不是你真被定了罪影响我的名声，我才不管你是死是活。”

　　天心阁的烧鸡腿，这还是沈婙特地去买的。

　　鸡腿还热乎着，香料和卤水的味道扑鼻而来，底下鸡肉的味道随之窜入鼻腔，油亮的枣红色覆盖在烧鸡表面，鸡皮烤的微微紧绷，又好像有汁水隐隐向外渗出。

　　金枝咽了咽口水，也顾不上旁的事了，抓起鸡腿就往嘴里送。

　　“小声点，别被发现了。你知不知道我光是进来就花了多少银子？送吃食要加钱的你知不知道！”

　　沈婙站着，侧身挡了挡她大快朵颐的正面，一边心想一会再去天心阁买一只烧鸡吃，一边眼睛往四面八方看去，见周围没人关注这里她才松一了口气。

　　“孟琛没对你用刑吧？”

　　“他来过几次，恐吓过，但是没有真的用刑。”

　　即便如此，沈婙也知道金枝这几日过的也不是什么好日子，牢狱里到处都听得到老鼠的吱吱声，又四处都是囚犯的呻吟，潮湿的墙壁上布满了小黑点，脱落的墙皮就这么堆积在墙侧，铺在底下的茅草稀稀疏疏，夜里想必很冷。

　　这苦日子也原不是她该过的。沈婙有点可怜她，却又转念一想，若非她要跟自己作对，又怎么会出此下策引狼入室。

　　“我没什么好跟你讲的，不过看看你是死是活。要是你自己有什么通天的本事有什么话要我带给谁，快些说吧。

　　省的我一会不记得了。“

　　金枝咬唇看了又看她，艰涩开口：“贵妃娘娘可—可知道此事？”

　　“贵妃娘娘日理万机，我递了求见的帖子，娘娘见我一面的时间都没有，哪能知道你这事。”

　　沈婙说罢，便转身离开，见她神色落寞又不忍心补充道：“我求韩王殿下也递了话去。娘娘兴许知道了。”

　　金枝原本就惨白的嘴唇微微颤抖显得更加无助，她双手紧攥，眼神中的悲戚之色却比沈婙想象的要少。

　　沈婙小步往外走，时不时回头看她的神色，行至门口时又见到那两位小吏，她赔笑道：“多谢两位大哥愿意放行，旁的事情我们不好说，好歹是看到了……”

　　沈婙一边绞尽脑汁想要多扯些话讲，一边在心里数到：

　　三

　　二

　　一

　　尖叫声响起。

　　她赶忙冲回去，见金枝两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脖子，面色青紫，眼睛瞪得快要从眼眶溢出来了，喉间只能发出小声的“啊”“咦”声。

　　沈婙一手提起她，抓住她的背拍，又赶忙给她灌水喝，但皆无效果，她很快就昏了过去，瘫倒在沈婙怀中。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跟着一同而来的小吏不知所措。

　　“有人要害她！”

　　“是谁？”他问。

　　“难不成是我啊！快把大门关上啊。”沈婙啐道。

　　侍卫听到了动静乌泱泱向此处涌入，沈婙在中间抱着金枝却感受一道锐利的目光似火一般灼烧着她的脸，她迟疑地抬头，对上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还愣着干嘛？找郎中救人啊！”他一边饶有兴趣地对上沈婙的脸，一边吩咐道。

　　“难得贵妃娘娘金口玉言，要本官来看看这小宫人。怎得偏偏这样不巧，就撞上有人要杀她呢？”

　　来人岁数不小，鬓边唇边都有一两分白须，两只眼袋向外凸出，抬头时眼侧的皱纹又更加明显了。

　　一对眉却生的极好，看得出来年轻时剑眉星目，沈婙看他的眉眼，脑中浮现出陈依序笑着与她合手作揖的场面。

　　她想起这是谁了。

　　陈依序的叔父，陈银璀。

　　沈婙想，他也老了许多，险些要认不出来了。

　　“大人，地牢环境极差，不宜治病养病，还请大人许她到外面去诊治。”

　　郎中赶到后急忙为她扎针，沈婙将她带出去后，见金枝情况转好，她扑通一声又向陈银璀跪下来了。

　　“大人身着官府，想来能为她做主。民女有冤要鸣，还求大人先听几句。

　　孟琛大人本就无凭无据将她带入地牢，审了几日没审出来便有人要杀她灭口，可见她极有可能是受污蔑，有人想要借此杀人灭口，若不是大人您今日恰巧在此，怕是她早已变成一具死尸，有冤不能说。

　　金枝是宫内人，是贵妃娘娘特指要她来教导民女礼仪的，只怕是幕后黑手不光要金枝的命，更是要将杀害孟小姐的罪名扣到贵妃娘娘身上。民女与金枝都是卑贱之身，但金枝侍奉娘娘多年，性命也不该遭人算计，做了他人的手中刀，更是不能因此牵连上贵妃娘娘。

　　民女求大人彻查此事，还金枝和娘娘清白。“

　　陈银璀笑道：“彻查？本官早便查过了，孟氏一案先不说。”

　　“这小宫人中毒之事，怎么苏小姐偏偏今日来见她，她今日便出了事呢？”

　　沈婙早料到有此一问，嘴唇颤抖，哆嗦道：“草民有错，愿受其罚。草民塞了银两给两位狱卒才得以进入探望，因着不舍得钱财的缘由与狱卒交谈，怕是此时让他们钻了空子。

　　“草民自知这个缘由说出口贻笑大方，但还请大人体察底下百姓生活不易，塞给两位狱卒的银两还是韩王殿下慷慨赠与草民的，还请大人查验他们身上的银子。”

　　陈银璀干笑一声，他捋着胡子又仔细看了看沈婙，“早便听过苏小姐的各种传闻，今日倒是感觉苏小姐比外界传的有胆识多了，给本官一见如故之感。”

　　“你且带着金枝姑娘回去吧。孟琛做事草莽，但他一向注重血缘亲情，这案子闹到如今还没个线索，他也是太急切了，我在此代他向你们说声抱歉。”

　　这倒是不用了。

　　你说的道歉也没什么用。

　　真相与否也没什么事，也不过是听到韩王殿下，贵妃娘娘的名号罢了。

　　陈银璀出面了，沈婙也差不多知道贵妃娘娘的言下之意也是此案要结了。

　　方才他的话也是直接为孟琛定了错，想来孟琛也不敢再继续追查下去了。

　　沈婙找的牛车驶至门口，她扛着金枝要踏上车时，又被一道声音打断。

　　“苏小姐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