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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午后的琴房   早餐时 ...

  •   早餐时,萧枫瑶的神色比前几天轻松不少。“玉松昨晚睡得踏实,今早还喝了半碗粥。李医生说这是好兆头。”
      沈文从应了一声,继续看报。林盛青注意到他眉间的褶皱舒展了些。餐桌上的气氛难得松弛,连沈佑安都多说了几句学校里的趣事。
      “对了盛青哥,”沈佑安突然转向他,“下周末我们学校有篮球赛,来看吗?我虽然是替补,但万一上场了呢?”
      林盛青愣了一下。这是沈佑安第一次正式邀他参加私人活动。“我看看时间安排。”
      “去吧去吧。”沈佑安挥挥手,“整天闷头学习会傻的。而且……”他压低声音,“哥哥也说你应该多出去走走,别老宅在家里。”
      沈玉松说的?林盛青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夜色里那个挥手的剪影,想起雨天那首《雨日的窗》,想起那盒被精心挑选的画笔。
      早餐后,他照例回房学习。今天的阳光实在太好,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盯着那些跃动的光斑看了许久,合上书站起身。
      他想去看看沈玉松。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他想起沈玉松说的“下周如果天气好”,想起诗稿上那句“相逢何必曾相识”,想起昨夜隔窗相望的挥手。今日天光这么好,沈玉松会在花园吗?还是仍把自己关在那栋白色小楼里?
      他下楼,穿过门厅走向花园。暖洋洋的阳光披在身上,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凉意。花园里很静,只有鸟鸣和远处隐约的车声。他走到那棵梧桐树下——长椅上空荡荡的,只落了几片枯叶。
      他继续朝白色小楼走去。门关着,窗帘严丝合缝。他站在门前,手抬起又放下,反复几次。
      就在这时,门开了。
      不是沈玉松,是陈妈。她端着托盘走出来,看见林盛青愣了一下:“林少爷?您找大少爷?”
      “我……他……”林盛青一时语塞。
      陈妈看了看托盘上空的碗碟。“少爷在琴房。”她说,“早上特意嘱咐,说如果您来了,可以直接进去。”
      林盛青的心猛地一跳。“他说……如果我来了?”
      “嗯。”陈妈侧身让开,“琴房在一楼右边。”
      林盛青走进屋内。光线柔和,所有窗户都拉着米色遮光帘,只透进恰到好处的微光。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旧书、木头和某种药膏的气息。
      他朝右侧房间走去。门虚掩着,里头传来钢琴声,几个音符的反复调试,像在寻找什么。
      他轻轻推开门。
      琴房不大,布置得精心。一架黑色三角钢琴靠窗摆放,琴盖支起,谱架上摊着几张手写谱子。沈玉松坐在琴凳上,背对着门,手指在琴键上缓慢移动。他穿着浅蓝衬衫和米色长裤,白发在帘隙漏下的微光中泛着柔和的银辉。
      林盛青站在门口,没有出声。沈玉松弹得很专注,全然没察觉有人进来。手指在黑白键上起落,动作有些迟缓,每个音符都清晰、准确。是《雨日的窗》,今天弹得流畅了些,结构也更完整。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漾开,慢慢消散。
      “好听吗?”沈玉松没回头,轻声问。
      林盛青一惊:“你知道我来了?”
      “你的脚步声。”沈玉松转过身,紫罗兰色的眼睛在柔光中格外清澈,“很轻,但我听得见。”他笑了笑,笑容虽然很淡,却真实。“坐吧。”
      林盛青在琴房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铺着米色毯子。他环顾四周:除了钢琴,还有几个书架,摆满了书;墙上挂着几幅淡雅的风景画;窗台上有一盆白色兰花,正开着花。
      “你喜欢兰花?”林盛青问。
      “喜欢白色的花。”沈玉松说,“不张扬,安静。”他顿了顿,“就像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林盛青听清了。他耳根有些发热,不知该怎么接。
      “今天天气很好。”沈玉松望向窗户。窗帘拉着,但能感觉到外面的明亮。“可惜我不能出去。医生说中午阳光太强,伤眼睛。”
      “你可以傍晚出去。”林盛青说,“昨天傍晚你就在窗前。”
      沈玉松转头看他:“你看见了?”
      “嗯。”
      两人对视几秒。琴房里很静,只有远处花园隐约的鸟鸣。
      “我昨天在画画。”林盛青突然说,“用你送的笔。”
      “画了什么?”
      林盛青犹豫了一下:“一幅画。凭感觉画的。”
      “能给我看看吗?”
      “在房间。我去拿。”
      “不用。”沈玉松说,“下次吧。”他转回身,手指轻轻按下一个琴键,单音在空气中震颤。“其实今天叫你来,是想给你听首新曲子。刚写完的。”
      新曲子?林盛青坐直了些:“你写的?”
      “嗯。叫《五月的窗》。”沈玉松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悬停,“《雨日的窗》是写给雨天的,这首是写给晴天的。虽然我不能直接看到晴天,但能感觉到光线,温度,风的声音。”
      他开始弹奏。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林盛青就屏住了呼吸。与《雨日的窗》的忧伤不同,这首曲子明亮、轻盈,像阳光透过叶隙洒下,像微风拂过花瓣,像鸟儿在枝头雀跃。沈玉松弹得比上次流畅,手指虽仍有些迟缓,但能听出其中蕴含的情感,安静的喜悦,对生命本身的珍重。
      林盛青闭上眼睛,任由音乐流淌。他想象着五月的花园,阳光,花开,鸟鸣;想象沈玉松坐在这间琴房里,透过窗帘感知季节更替,将这些感受化作音符;想象这个被疾病囚禁的身体里,住着怎样丰富而敏感的灵魂。
      一曲终了。沈玉松的手指微微颤抖,停在琴键上。
      “怎么样?”他问,声音有些喘。
      林盛青睁开眼。他看着沈玉松的背影——单薄,脆弱,却挺得笔直。那一刻,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的感受。
      “很美。”他最终说,嗓音有些哑,“像光。”
      沈玉松转过身,看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谢谢。”他说,“你是第一个听众。”
      “第一个?”林盛青有些惊讶,“你爸爸妈妈……”
      “他们没听过。”沈玉松摇摇头,“他们只听我弹肖邦,弹贝多芬,弹那些‘正规’的曲子。我写的这些……”他顿了顿,“他们可能会觉得太简单,太幼稚。”
      “不幼稚。”林盛青说,“很真实。”
      沈玉松看着他。许久,轻轻笑了:“你总是说对的话。”他慢慢起身,动作有些摇晃。林盛青下意识上前一步,沈玉松摆摆手:“我没事。坐久了,腿麻。”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阳光瞬间涌进,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沈玉松眯起眼,适应着光线,望向窗外。
      “你看,花园里的栀子花全开了。”他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欣喜,“昨天还只是花苞,今天就都开了。生命有时候很顽强,不是吗?”
      林盛青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栀子花开得正盛,白色花朵在绿叶间簇拥着,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暖风送来浓郁甜香。
      “你会画花吗?”沈玉松突然问。
      “会一点。”
      “那下次来,可以画栀子花吗?我想看看你怎么画它们。”
      林盛青点点头:“好。”
      两人就这么站在窗边,看着花园,没有说话。阳光暖融融的,花香馥郁,远处鸟鸣声声。一切都充满五月的生机。林盛青能感觉到,身边这个人的身体正在微微颤抖。
      “你累了。”他说,“我该走了,让你休息。”
      沈玉松没有否认。他拉上窗帘,房间重回柔和光线。“谢谢你来。”他说,“陪我听曲子,陪我看花。”
      “应该是我谢谢你。”林盛青说,“谢谢你的曲子,谢谢所有这些。”
      沈玉松看着他,眼神深邃。林盛青觉得他好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下次见。”
      林盛青离开琴房,走出白色小楼。门在身后合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帘已经拉严,那栋楼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安静,封闭,像一座精致的牢笼。
      但他知道,在那栋楼里,有一个会写曲子、会期待花开、会在夜色中挥手的少年。
      回到主楼时,沈佑安正从楼上下来,看见他挑了挑眉:“从哥哥那儿回来?”
      “嗯。”
      “他今天怎么样?”
      “弹了一首新曲子给我听。”林盛青说,“他写的。”
      沈佑安愣了一下,笑了。那笑容有些复杂:“他从来没给我听过他自己写的曲子。”他顿了顿,“不过也好。有人能听他写的东西,有人能陪他说话,总归是好的。”
      这话说得坦诚,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复杂的释然。林盛青看着沈佑安,突然理解了这少年:在哥哥的疾病阴影下长大,被忽视,被当成“备用零件”,却依然关心着那个夺走所有关注的哥哥。
      “下周的篮球赛,”林盛青突然说,“我去。”
      沈佑安眼睛一亮:“真的?”
      “嗯。”
      “太好了!”沈佑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到时候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虽然我只是替补,但万一上场了呢!”他笑起来,是十六岁少年该有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下午,林盛青在房间学习。阳光太好,思绪总飘散。他想起沈玉松弹琴的样子,想起《五月的窗》的旋律,想起窗外那片盛开的栀子花。他放下笔,铺开一张纸,拿起沈玉松送的画笔。
      他画琴房。不是写实,是画感觉,柔和的灯光,钢琴的轮廓,窗边那个拉开窗帘一角的侧影,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缕光。他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带着记忆中的细节:琴键的黑白对比,谱架上的手写谱,窗台上的白色兰花。
      画到一半,手机震动。赵明远发来的消息:“化学测验成绩出来了,你98分,全班第一。最后那道合成题,周老师说你的解法比标准答案更简洁,想让你下周一在课上讲解。”
      林盛青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没有太多波澜。若是以前,他可能会兴奋,好成绩意味着离医学院更近一步,意味着他在沈家的价值更高。现在这些似乎没那么重要了。
      他回复:“好的,谢谢告知。”
      放下手机,继续画画。最后一笔画完时已是傍晚。夕阳西斜,光线变成温暖的金色,透过窗户洒进来,在画纸上投下光影。他端详完成的作品,比之前任何一幅都好,不仅仅是技巧,更是情感的表达。
      他把画小心地放在一旁晾干,走到窗边。花园里,夕阳给万物镀上金边。白色小楼在晚霞中显得格外宁静,二楼窗户开着,窗帘在微风中轻飘。
      沈玉松出现在窗前。还是那个姿势,仰头看着天空。夕阳金光洒在他身上,白发染上暖色,整个人像在发光。
      林盛青看着那个身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敬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想要靠近,又怕打破这份宁静;想要保护,又自知能力有限。
      他站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花园里的地灯一盏盏亮起。白色小楼的窗户关上了,灯光亮起,窗帘拉上。那栋楼又回到夜晚的模式。
      晚餐时,萧枫瑶接了个电话,是李医生打来的。她挂断后回来,脸色明显舒缓许多。
      “李医生说玉松今天的各项指标都很稳定。”她对沈文从说,“如果这个状态能保持,也许可以暂时不考虑提前的事。”
      沈文从点点头。林盛青注意到,他眼神里并没有完全放松。成年人的世界里有太多“如果”“也许”“暂时”,每个词都藏着不确定和隐忧。
      “盛青。”萧枫瑶转向他,“李医生还说,多亏了你经常去陪玉松说话,他的情绪明显好转。情绪对病情影响很大。谢谢你。”
      林盛青低下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不,你做了很多。”萧枫瑶声音有些哽咽,“玉松已经很久没有主动邀请谁去琴房了,很久没有写新曲子了,很久没有这么有活力了。”
      活力。这个词用在沈玉松身上似乎不太合适,但林盛青明白萧枫瑶的意思。
      晚餐后,林盛青回到房间。他拿起下午画的那幅画,已经干了。他看着画中窗边的侧影,很想现在就把画送给沈玉松。但他忍住了——太晚了,沈玉松需要休息。
      他把画卷起来,用丝带系好,放在书桌显眼的位置。打开作业本,开始学习。今晚学习异常顺利,那些复杂的公式,那些冗长的课文,都变得清晰易懂。大脑像被清洗过,异常清醒,异常敏锐。
      学到十一点,他洗漱上床。关灯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白色小楼的灯还亮着,二楼某个房间,窗帘没拉严,透出温暖的光。
      他想,明天要把画送给沈玉松,要告诉他那首曲子真的很好听,要问他可不可以把《五月的窗》也画下来。
      带着这些念头,他闭上眼睛,很快入睡。梦里没有雪地,没有雨声,只有五月的阳光和栀子花香,还有钢琴声,明亮,轻盈,像永远不会停止。
      而在白色小楼的琴房里,沈玉松也没有睡。他坐在钢琴前,手指轻轻抚过琴键,没有弹奏,只是感受着木质的触感。窗台上,那盆白色兰花在夜色中静静开放,香气清幽。
      他面前摊开一张纸,上面是刚写完的乐谱《五月的窗》完整版。旁边还有几行字,笔迹工整但有些颤抖:
      “给林盛青:
      谢谢你听我的曲子。
      谢谢你记得我喜欢白色的花。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在这个五月。”
      他没有署名,把纸折好,放进一个浅蓝色信封。信封没有封口,他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有些心意自然会传达到。
      夜深了。琴房的灯熄灭,白色小楼完全沉入黑暗。花园里的地灯亮着,像落在地上的星星,守护着这片宁静的世界,守护着两颗正在悄然靠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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