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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夏日密语   阳光穿 ...

  •   阳光穿过白色纱帘,在琴房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玉松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钢琴边的轮椅上睡着了,身上盖着林盛青的外套。外套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铅笔芯的气味。
      他轻轻动了动脖子,有点酸。然后看见了林盛青。
      林盛青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头靠着椅背,也睡着了。阳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一个好梦。外套给了沈玉松,他自己只穿一件短袖,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沈玉松看着他,没有出声。
      昨晚的记忆一点一点浮上来。颁奖典礼,台上的林盛青,那句“这个奖杯有你的功劳”,回程车上的心跳,琴房里的告白。那个吻。很轻,很短,嘴唇碰了一下就分开了。他的脸开始发烫。
      林盛青动了动。沈玉松立刻把目光移开,盯着自己的手指。等了几秒,没有动静。他又把目光移回去。
      林盛青睁着眼睛,正看着他。
      “你醒了。”沈玉松说。说完觉得这句话很蠢。
      “嗯。”林盛青坐直,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
      林盛青看着他。他看着林盛青。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同时把目光移开了。
      “你在这里睡了一夜。”沈玉松说。
      “本来想等你醒了就回房间的。结果你一直没醒。”
      “你可以叫醒我。”
      “你睡得很沉。”林盛青站起来,把椅子上搭着的一条薄毯也拿过来,“而且你睡着的时候呼吸很均匀,比以前在医院里安稳多了。”
      沈玉松接过毯子,叠好,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在毯子边缘来回摩挲,过了一会儿,轻声问:“昨晚的事,不是梦吧。”
      林盛青走到他面前,蹲下去。他没说话,伸出手,把沈玉松搁在毯子上的手握住。
      “不是梦。”
      沈玉松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林盛青的掌心很暖,指腹有一点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我喜欢你。你喜欢我。我们在一起了。”林盛青说。每说一句,停顿一下。
      沈玉松的耳朵红了。从耳尖开始,一点一点往耳根蔓延。他点了点头。
      窗外传来陈妈浇水的声音。水珠溅在叶片上,沙沙的。麻雀在梧桐树上叫了两声。新的一天开始了,和昨天一样,又和昨天不一样。
      “饿了吗?我去让陈妈准备早餐。”
      “等一下。”沈玉松的手指微微收紧,“再陪我一会儿。五分钟。”
      林盛青把椅子拖过来,坐在他对面。两个人离得很近,膝盖几乎碰在一起。琴房里很安静,阳光把空气照得暖洋洋的,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沈玉松伸出手,把他的外套从自己身上拿起来,递过去。
      “你穿上。冷。”
      “我不冷。”
      “你手臂上都起鸡皮疙瘩了。”
      林盛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笑了一下。他接过外套穿上,外套上沾了沈玉松的体温。
      早餐时,萧枫瑶觉得今天哪里不太对劲。
      沈玉松和林盛青坐在一起,和往常一样。沈玉松在喝粥,林盛青在剥鸡蛋。和往常一样。沈佑安在讲学校的事,说篮球馆暑假翻新了地板,开学就能用新场地。萧枫瑶嗯嗯地应着,眼睛却看着对面两个人。
      林盛青把剥好的鸡蛋放在沈玉松的碟子里。沈玉松看了一眼那个鸡蛋,没说话,夹起来咬了一小口。
      萧枫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看了他们一眼。
      “玉松,昨晚睡得好吗?”
      沈玉松抬起头,耳朵尖有点红。“很好。”
      “盛青呢?在琴房陪玉松?”
      “嗯。他练琴练累了,睡着了。我没叫他。”
      萧枫瑶点点头,放下茶杯。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佑安完全没注意到任何异常。他正在说新地板用的是枫木,比之前的橡木弹性更好。萧枫瑶说那很好。沈佑安说教练说下个学期他可能转正选。萧枫瑶说那真的很好。
      沈玉松把鸡蛋吃完了。林盛青又给他夹了一个小笼包。
      饭后,林盛青推沈玉松回白色小楼。经过花园时,沈玉松让他停下来。栀子花开得正盛,香气浓得仿佛有了形状。沈玉松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朵花瓣,花瓣很软,沾着晨露。
      “团团,我想出去走走。不是花园,是外面。”
      林盛青看着他。
      “就去附近的公园。坐轮椅,戴口罩,有人陪着。像去颁奖典礼那样。”沈玉松说,“想和你一起,像普通人一样散步。”
      “李医生说可以就可以。”
      上午十点,李医生来复查。他听了沈玉松的请求,翻看了检查报告,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摘下来。“可以。时间控制在四十分钟以内,不去人多的地方,不劳累,有任何不适立刻回家。”
      沈玉松点头,把这几条复述了一遍。
      “也该出去走走了。康复不只是身体的恢复,也是心理的重建。”李医生收起听诊器,“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对你有好处。”
      下午四点,阳光变得柔和了些。林盛青推着沈玉松出了沈家大门。这是术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出门,不是去医院,不是去参加活动,就是单纯的散步。
      沈玉松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眼睛一直在转动,看路边的行道树,看对面骑自行车经过的人,看远处公交站台上等车的老太太。这条街他从小到大路过无数次,每次都是隔着车窗。今天是第一次用走的,和这条街面对面,觉得自己以前的走过都不算数。
      公园很近,拐过两个路口就到了。不大,但很安静。有蜿蜒的小径,几棵梧桐树,一个小小的池塘。因为是工作日,人很少,只有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下棋,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
      林盛青推着他沿小径慢慢走。碎石路在轮椅轮子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沈玉松把口罩摘了下来。空气里有青草被太阳晒过的味道,荷花的清香,夏日特有的温暖而潮湿的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真好。”
      “以后会有更多机会。等你再好一点,可以去更远的地方。”
      他们在池塘边的长椅旁停下来。林盛青在长椅上坐下,沈玉松的轮椅停在他旁边。池塘里的荷花开了一半,粉色的,白色的,在绿叶之间探出头来。有一只蜻蜓停在一片荷叶上,翅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团团,我想起一首诗。妈妈教的,小时候。”沈玉松看着荷花,“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她说我不能出门,就教我背诗,让我在诗里看世界。”他顿了顿,“现在可以看到真的了。”
      “以后,我陪你去看所有诗里的风景。你想看的,我们都去。”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身体不好,需要照顾,不能像别人一样。”
      “不会。永远不会。”林盛青说,“你就是你,不需要像任何人。你的路可能比别人走得慢一点,我陪你一步一步走。”
      沈玉松没有说话。他把手从轮椅扶手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慢慢往旁边挪,碰到了林盛青搁在长椅扶手上的手指。他停住了。林盛青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沈玉松的手指滑进去。
      池塘里的蜻蜓从荷叶上飞起来,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又落在另一片叶子上。
      “昨晚,你是不是没睡好。”沈玉松说。
      “睡着了一会儿。”
      “椅子不舒服。”
      “还好。”林盛青说,“我在想我们的事。想以后。想医学院开学了怎么办,想你什么时候能不用轮椅。想我们什么时候能一起去更远的地方。”
      “想那么多。”
      “睡不着就乱想。”
      沈玉松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我也想了很多。想以后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想以后我可以站着陪你看电影,想以后下雨了我们可以撑一把伞。”
      “一把伞两个人会淋湿。”
      “那就淋湿。”
      两人都笑了。笑完又安静下来,看着池塘里的荷花。阳光渐渐西斜,给水面镀上一层金色。远处下棋的老人收起了棋盘,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已经走了。公园里更安静了,能听见梧桐树叶在风里翻动的声音。
      “团团。”
      “嗯。”
      “我想再亲你一下。可以吗。”
      林盛青转头看了看四周。最近的人也在几十米外,一个老人正弯腰收拾石桌上的棋子。没有人注意他们。
      他转回来,往前倾了倾。
      这个吻比昨晚那个久一点。沈玉松的嘴唇很软,有一点凉。他闭着眼睛,睫毛在轻轻发抖。林盛青能感觉到他的紧张,也能感觉到他没有往后躲。
      蜻蜓从荷叶上飞起来的时候,他们也分开了。
      沈玉松睁开眼睛。他的脸很红,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他看着林盛青,紫罗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抿住了。
      林盛青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往上扬的笑,是整个脸都在笑,眼睛弯了,颧骨往上推。他伸手把沈玉松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你知道你每次害羞的时候,耳朵都会红。”
      “你也是。你刚才耳朵也红了。”
      “是吗。”
      “是。”
      两个人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更开,沈玉松笑得眼睛眯起来,眼角有细小的纹路。林盛青看着他笑的样子,忽然凑过去在他额头上又印了一下。
      “这算什么。”
      “补昨晚的晚安。”
      回到家时,陈妈已经准备好了晚餐。看见他们进门,她从厨房探出头来:“大少爷今天气色真好,出去走走是对的。”
      “嗯。外面的世界很美。”沈玉松说。
      晚餐时沈佑安又开始讲篮球馆的新地板。说枫木比橡木弹性好,说NBA都用枫木,说他下学期肯定能转正选。萧枫瑶说那很好,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沈文从难得开口,问了一句教练是谁。
      沈玉松在吃林盛青给他剥的虾。虾是白灼的,蘸一点酱油。他吃了三只,又夹了一只放进林盛青碗里。
      “你自己吃。”
      “我吃了三只了。”
      “你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萧枫瑶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她看了看沈玉松,又看了看林盛青。沈佑安还在讲枫木地板的事,说新地板花了二十万。萧枫瑶说那挺好的。
      饭后,林盛青推沈玉松回白色小楼。走到琴房门口,沈玉松说:“今晚能留下来吗。不是陪夜,是想多待一会儿。”
      林盛青把他推进琴房。沈玉松从轮椅上站起来,扶着钢琴慢慢走到琴凳前坐下。他现在可以自己走一小段路了,很慢,但很稳。林盛青没有扶他,站在旁边看着。
      “我想给你写一首歌。有歌词的那种。关于我们。”沈玉松把琴盖打开。
      “好。”
      “但我还没想好歌词。只想到了第一句。”
      “第一句是什么。”
      沈玉松弹了一个和弦。然后他看着林盛青,唱出来。他的声音很轻,有一点哑,不是那种专业的唱法,但很真诚。
      “夏天遇见的你,冬天变成我们。”
      林盛青站在钢琴旁边,看着沈玉松。琴房的灯光落在他雪白的头发上,他的手指搁在琴键上。
      “后面呢。”
      “后面还没想好。想好了再唱给你听。”
      林盛青在他旁边坐下。“那我和你一起想。”他拿过沈玉松搁在琴盖上的铅笔,在他写满音符的乐谱背面写了一行字。
      夏天遇见的你,冬天变成我们。
      他写完,把铅笔放回琴盖上。
      窗外的夜色深了。花园里的地灯亮起来,栀子花的香气从窗户飘进来。这一晚他们没有说太多话,沈玉松在琴键上试着和弦,林盛青在旁边听着。偶尔沈玉松弹一段旋律,林盛青说这里可以加一句什么。偶尔林盛青说一句话,沈玉松把它记在乐谱上。
      夜深了。林盛青站起来。
      “该休息了。”
      沈玉松把琴盖合上。林盛青扶他回房间,帮他盖好被子。床头柜上那些东西还在,钢笔,指南针,佛珠,护身符。还有今天新添的一样,林盛青把竞赛奖杯也放在上面了。
      “晚安,安安。”
      “晚安,团团。”
      林盛青俯下身,在沈玉松额头上印了一个吻。然后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小夜灯。他走到门口时,沈玉松叫住他。
      “团团。”
      “嗯?”
      “那句话我想好了。第二句。”
      “什么。”
      “春天种下的梦,秋天结成果。”
      林盛青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沈玉松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脸和一只手。他的眼睛在夜灯的微光里很亮。
      “等我写完,唱给你听。”
      “好。我等着。”
      门轻轻关上。走廊里很安静,林盛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下了楼,走到花园里。夏夜的空气温暖而湿润,栀子花开得正好。他抬头看着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到几颗星,他知道星星一直在那里。
      就像某些东西,不需要看见,也知道它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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