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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贱狗(七) 寡夫。 ...

  •   凌晨两点,我摸到茶几上的纸。

      我想竟在云蠢到没边了,竟然给一个瞎子写信。我把眼睛抠出来了我也看不见这封信。

      手机突然响了。

      专属铃声,六年没变,是那年我们在挪威一起看的一部电影里的钢琴曲。

      我以为是误触,但铃声停了又响,停了又响,像催命的钟声一样让人无法呼吸。

      我说:“你想死吗?”

      他说:“我在楼下。”
      他说,“雪很大。”

      我说:“所以呢?你冻死在我家门口我也不会开门。”

      他说:“你以前说,想和我一起看北京的初雪。”

      我笑了一下说:“我以前还说,想和你死在同一个棺材里。”

      他说:“秦深,那张纸,你看了吗?”

      我说:“没有。”

      他说:“为什么不看?”

      我说:“你把你的眼睛给我我就可以看了。”

      他说:“好。给你。”

      “闭嘴!”花瓶被我扫落在地,我跪在地上,指尖触到碎玻璃,我猛然握紧,那枚玻璃碎碴刺入掌心,血珠渗出来,带来短暂的解脱。

      他说:“你在流血。”

      “滚。”

      “我上来了。”

      “你敢——”

      电梯运行的声响。楼梯间的门被推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停在我门前。

      他没有敲门,他说:“秦深,雪真的很大。我头发都白了。”

      我攥着碎玻璃,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你走吧。”

      他说:“你以前说,我老了肯定很好看。”

      我愣了一下。那是在挪威的极光下,在冻僵的手指交缠的夜里。我说竟在云,你老了头发白了,我就染成一样的颜色,这样我们还是一样。

      他笑我傻,说那要等很久。我说多久我都等。

      “你也说了,”我松开手,碎玻璃落在地毯上,“那是以前。”

      他说:“你在流血,包扎。”

      我低头看着掌心蜿蜒的红,笑起来:“你是狗鼻子吗?闻得到血味?不包扎,最好失血过多死掉,反正我活够了,也不想见到你。”

      他忽然沉默,接着细碎的声响响起,“咔哒”一声,门开了。

      “私闯民宅,犯法的竟在云。”我盯着天花板。

      他走过来了,我听见他蹲下的声音,呼吸近在耳畔,温热的很。他将我从地上轻轻抱起,放在沙发上,又去寻找医药箱。

      我闭着眼,没有任何力气推开他。

      我躺在那里,任他包扎。

      终于等他包扎完了,他的手覆上我的眼睛,他说:“别怕。我的眼睛给你。”

      我控制不住地笑起来,躺在沙发上我蜷缩着捂着腹部猛烈地笑起来,笑着笑着浑身开始痉挛、抽搐,他慌了,手忙脚乱的将我抱进怀里,手颤抖着按住我后颈,嘴唇贴在我耳侧:“呼吸,跟着我——吸气,停,呼气。”

      我又笑起来,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我的手覆上他的脸颊,那瘦削的脸颊硌得掌心发疼,我躺在他怀里,用看不见的眼睛看着他,我说:“竟在云,我很痛苦。”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什么。我真的很痛苦。”
      “你知道吗竟在云。我现在对你没有一点的爱了。我恨你。我想吻你的欲望也消失了,现在我只要想到你,我只想杀了你。”

      他说:“好。”

      “我出车祸那天晚上,我觉得自己就要死了,我想在最后时刻听到你的声音,我给你打了电话,打了二十一个电话。无人接听。我大概就是在那些无人接听的忙音里,一点点死掉的。我已经活不过来了。除非你,穿越时间回到那天,按下接听键。可是你做不到,所以我活不过来。”

      他沉默了,他颤抖着说:“对不起。”

      我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别说对不起了,你不觉得很搞笑吗。竟在云,我一直跟在你的后面,从高中到挪威,我分不清我是你的影子还是你是那个飘渺的影子。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不说我爱你,哪怕骗我一下我也好啊。我什么也没有得到,你说我贱不贱。像狗一样追在你身后,你时不时扔个骨头,我就摇着尾巴凑上去舔你。”

      “竟在云啊,我的竟在云。我已经不爱你了。六年来你没有拉着我的手走过任何一个路口,我自己学会了红绿灯,自己学会了一个人回家。我渴望过你的温度,希望你能拉着我的手走过每一个盲道,告诉我别怕。可是你始终没有出现。”

      “竟在云,不要解释了好不好。我现在活着的唯一支撑就是对你的恨。你解释了,我怎么恨你,我怎么继续活着,那六年如果是我活该,那我是不是真的应该死。”

      “所以,竟在云。你可怜可怜我。就像你第一次见到我时那样膈应我,离我远一点,告诉我我的恨是真的。告诉我你可以活下去。”

      他没说话。我听见他的喉咙剧烈滚动着不断地吞咽着什么。他抱我抱得更紧了。

      我忽然感到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我睫毛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他哽咽得说不出话。

      我伸手抹去那温热,“别哭啊,竟在云。你只需要像挪威时那样,突然消失就行了。”

      他没说话。

      我有些累了,眼皮也睁不开,就在他怀里睡着了。

      梦里下着挪威的雪,细密无声,覆盖了所有未接来电的忙音。我梦见自己站在奥斯陆的极光下,那光在头顶缓缓流淌,如液态的翡翠与紫罗兰交织,我对着身旁的竟在云说,“竟在云,你也是液态的极光。”

      竟在云没说话。

      他真的变成了我见过的最美丽的极光。

      泪水滑落,我向天空伸出手,有人握住了我的手,很温暖,却不是竟在云的手。我睁开眼看见妈妈坐在床边,而竟在云不在。

      “妈,你不是出差了吗?”

      “取消了。”

      妈妈没说为什么取消了,没说为什么回来,我也不问。

      那天下午,太阳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我裹着毛毯坐在阳台藤椅上,妈妈坐在我对面。

      “妈,我需要一个护工。”

      “好。”

      第三天护工来了。

      我看不见,但是,我害怕。我感觉到了。熟悉的寒冷,熟悉的沉默,我的喉咙瞬间被一条蛇紧紧扼住,他越靠近我,我越想呼吸却越窒息。

      我问妈妈,为什么是他,妈妈没有回答。

      他们都在欺负我。欺负一个瞎子。欺负一个连尖叫都发不出声的瞎子。我想从轮椅上站起来跑走,可是双腿似乎瘫痪了,就像我的眼睛一样,看不见我的使唤,躺在那里。

      我听见他蹲下来,他说:“秦先生,以后我照顾你。”

      “妈。”
      “嗯。”

      “我要换一个。”

      “你试试。”
      “我不试。”

      “秦深。”妈妈叹了口气,“六年了。你不能一直这样。”

      “我这样怎么了?我这样碍着谁了?”

      竟在云蹲在我前面没有动。我闻到他身上的气息,雪松混着某种消毒水的味道,和前些天不一样了。他换过衣服,洗过澡,准备好了一切才来的。这个认知让我想笑,又想吐。

      他说:“秦先生,我考了护理证。盲人手语,我也会。”

      “滚。”

      “你需要人照顾。”

      “我需要你死。”

      母亲忽然站起来,“我去趟公司。”

      “妈——”

      门被关上了。

      我看见竟在云看着我。我的耳朵看见了。他现在正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攥着毛毯的手上,落在我失明后依然习惯性睁着的眼睛上,落在我因为愤怒而颤抖的肩膀线条上。

      我说:“你站起来。”

      他站起来了。

      “往后退。五步。”

      他照做了。皮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停下。

      “再退。到门边去。”

      “秦先生——”

      “到门边去!”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越来越远,最后停在某处。我判断不出那是不是门边。

      “你走吧。”我说,“我妈给你多少钱,我双倍给你。三倍。你去找别的工作。”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他没有回答。

      阳光移动了一点,晒到我的手腕。我听见窗外有鸟叫,是麻雀,聒噪而卑微地活着。我忽然想起挪威的冬天,没有麻雀,只有大群大群的海鸥在港口盘旋,叫声像笑声,像在嘲笑所有以为爱情能御寒的傻子。

      “秦深。”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闭嘴。”

      “我会照顾你。”
      “我让你闭嘴!”

      “我不会再走了。”
      “闭嘴——!”

      我抓起手边的茶杯朝他扔过去。没有砸中。

      我瘫在藤椅里,觉得冷,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像那年躺在血泊里等待救护车时的温度。

      “你走吧。我求你了。你在这里,我活不下去。”

      “你母亲请了三天假。三天后她回来,如果我照顾得不好,她会换人的。”

      “不会的。她不会换人的。”我笑起来。

      “你们都是好人。都是为我好。都是迫不得已。只有我,只有我是那个不识好歹的疯子,是那个抓着过去不放的贱人。”

      “你不是。”

      “我是。”我转向他的方向,睁着那双腐烂的眼睛,“我每天都在想你怎么死。想你的飞机失事,想你的汽车坠崖,想你被什么东西慢慢折磨,像我一样在黑暗里腐烂。我诅咒你,竟在云,我每天都在诅咒你。”

      他沉默了很久。

      很久后,脚步声响起,朝我靠近。一步,两步,三步。他在轮椅前蹲下,像之前那样,呼吸温热地扑在我手背上。

      “那你诅咒吧。我听着。”
      我僵住了。

      “你恨我,我就听着你恨我。你想我死,我就听着你想我死。你想让我怎么死,你说,我记下来,如果真有那一天,我按你说的方式去死。”

      “疯了。”

      “嗯。”他回应我。

      我找不到话来反驳他,我没有任何力气了。窗外的麻雀依然叽叽喳喳,我真希望我的耳朵能聋掉。

      我想去花店。想待在那个安静的祈愿身旁。他什么都不会说,他会告诉我玫瑰要怎么剪枝,康乃馨如何吸水,满天星怎么搭配,他会告诉我,他今天遇见了什么人,卖花时发生了哪些趣事。我喜欢听那些话。我喜欢那安静的滔滔不绝。

      我攥紧轮椅扶手,走向门口,却撞上一具温热的身体。
      “让开。”
      “我陪你去。”
      “不需要。”
      “你需要。你母亲交代过,不能让你一个人出门。”

      我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所以你是来监视我的?”

      “我是来照顾你的。”

      “照顾一个瞎子?你知道瞎子最不需要什么吗?就是被人照顾。”

      他没有回答。

      我绕过他,手在空气中摸索门框。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却被另一只手覆上来。竟在云的手带着细微的颤抖。
      “秦深。”
      “放手。”

      “我背你过去。”

      “你——”

      “或者我推着你走。你选。”

      我想抽回手,但他的力道不容挣脱。

      “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陪着你走。”

      我猛地甩开他,却失去平衡,膝盖撞在门框上。疼痛炸开的瞬间,他扶住了我的腰。我扬起手朝他脸上扇过去,掌心结结实实地落在皮肉上。

      “啪——”

      他一动不动。

      他说:“再打。”

      我又扬起手,可是觉得累极了。

      “走吧。”我说,“你推着。”

      花店在两条街外,步行十五分钟。竟在云推着我走过。
      “左边有棵树。”
      “我知道。”
      “前面是红绿灯。”
      “我知道。”
      “红灯了。”
      “我知道!”
      他不再说话。
      绿灯亮起时,轮椅轻轻震动,他推着我继续前行。

      冬天的风十分寒冷,刮过我裸露的手腕。我下意识缩了缩,下一秒一条围巾落在肩上。
      “拿开。”
      他没有拿开。
      我不再说话。

      围巾上有挪威冬天的温暖。他说他“愿意”。

      骗子。

      花店的门铃是风铃,清脆的碎响。

      我进入到那温室,心不再那么的疼。

      我感觉到祈愿走过来了,他轻轻点了一下我的肩膀。
      “祈愿?”
      竟在云说:“是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贱狗(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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