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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星光 点心的摆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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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梅姨?她和老爹是忘年旧交了,怎么,老爹使唤你去找她了?”陆砺在清点冷柜里的酒水,闻言问道。
“嗯。”涅法点点头,意识到陆砺背对着他,看不见动作,补了一句,“沈先生让我送了一瓶酒。”
面前专注点数的青年停下动作,挑眉转过身,和涅法面对面。他左手叉着腰,右手食指和拇指轻搓下巴,佯装一副认真思考的动作,半晌抬手捏了捏涅法的左脸颊,嚣张大笑:“有时候我真怀疑你其实是个仿生人,怎么这么呆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是人,是碳基生物。”涅法无情挥开对方轻浮的手,抬头冷脸回答。
作为与涅法同是碳基生物的陆砺,听到这回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他侧过身撑着背后冷柜,顾左右而言他:
“好吧好吧,请原谅我,我不会再和你开这种玩笑了。”
“你的食宿可都由我负责,接下来的几天,你就跟着我。”
……
陆砺站定在一堵布满红褐锈迹的铁门前,稍微等了一会儿刚爬上楼、气喘吁吁的涅法,才敲了敲门。
“笃笃笃——”
“笃笃笃——”
门后无声。
陆砺停了下来,靠近仔细听了一下动静,于是加大了手上力度。
“咚咚咚——”
“咚咚咚——”
门后传来老大一声“哎哟”,随后一阵悉索,拖鞋趿拉着渐近——
门锁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金属拧转声,“喀喇喀喇”地被解开了。
一位身量不高的老太太推开门,乐乐呵呵的:“小陆,你可总算来了,我可真是等不及见你了。”
老人家精神瞿铄,百岁的年纪还有一头乌发,不知是染的还是纯粹的身心健康。
“哟呵,你还带了伴儿来陪我。这是你的小女朋友么,也不给奶奶介绍介绍,长得可真标致!”老太太注意到陆砺身后的长发生人,热情招呼着。
“别愣在门口了,快进来快进来,奶奶准备了好吃的,就等你们呢。”
涅法局促跟在陆砺身后进了门,像只弱小的幼年企鹅,他攥着胸前背包带,谨慎地从陆砺肩膀上探出脖子,四处瞧瞧。
老人家是独居,房间两室一厅,在底下普遍拥挤狭小的房屋格局里也算独树一帜,应该是早年的房产了。
两个房间门紧闭着,只能看到客厅的全貌——灯光暖光昏暗,只起到一个造型上的作用,照明全靠角落空放着节目的大头电视。电视柜左右两边、甚至是沙发上,都堆叠着杂物和衣服,虽没到无法下脚的地步,但也足够涅法对沙发颜色进行猜想了。
冰箱静静藏在沙发旁的夹角里,老太太正打开门,从其中整齐码放的菜品顶上取下一个粉白相间的纸盒。
“老太太家里本来是靠扫地机器人清洁,最近机器人的驱动又不好使了,老人家把它送到我们那儿修理,所以这儿……”
陆砺刻意慢了半步,和涅法保持在一条水平线上,手挡住嘴靠近金发下的右耳,用气声解释。
“所以我现在要和你一起做家务,来换今天的午饭。”涅法帮他下结论。
“嗯嗯…呃不对!”陆砺否定了他的判断,“我不会短了你的午饭的。我们今天来这里只是单纯的好心帮忙,志愿劳动知道么?”
涅法知道陆砺的意思,老太太一个人做打扫工作不方便,所以陆砺来帮忙了,还叫上了自己这个闲散人士。
看老太太手上端着东西,涅法把矮几上叠成几摞的报纸收到桌下,方便对方放下。
老人家抖着手,生涩解开包装的绳结,打开盒盖,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点心。
“小陆,来,尝尝。这是我儿子从上面给我带的,还说是什么老字号的让我尝尝鲜。还有这位……小朋友,你也尝尝。”
她自己没动,把盒子往陆砺和涅法面前推。
点心的摆盘很精致,浅黄的、嫩绿的、桃粉的,黄油味香甜浓郁,自带一股清新的春天气氛。
陆砺从中捻起一块,一口咬尽:“真好吃,您儿子真孝顺。”
老太太笑眯眯的,话间语气夹着自豪又埋怨的小尾巴:“他呀,隔三差五往这里寄东西,送了菜,送了肉,还把球球送给我,他自个儿却总不回来。”
她细瘦皱巴的手指夹起一块,递给专注聆听的涅法:“老说忙,说上面有工作,等忙完了就来看过。这不大半年了,昨天才能见他一面。”
涅法顺从接过,咬了一口点心,低头嚼着。
老太太继续说:“他一个人在外面扛着家,不容易。昨天看他赶着回来,没睡好,脸色也怪差的。”
“他老婆孩子都在地上,我也不指望他天天回来,能像现在这样常惦记着我,就够了。”
陆砺没接话,涅法不知道怎么接话。看他俩因沉重话题局促起来,老人家忍不住笑,主动岔开话题:“甜不甜?”
两人点头。
寒暄谈尽,陆砺开始收拾客厅的杂物,拣衣服、叠衣服、整理电视柜上的瓶罐纸箱。
老太太坐在厨房门口的矮板凳上,招手叫涅法帮她择菜。
涅法被按在另一张小板凳,他刚刚才终于找到好时机向老人家自我介绍,现在对着一盆空心菜,笨拙地揪叶子。
菜盆旁的旁观者默默看了两秒,忍俊不禁:“你以前没干过这个吧?”
涅法摇头。
老太太说:“没事,学学就会了。小陆也是,以前啥也不会,现在什么都能修。”
涅法接过话头:“小陆……以前什么也不会?”
对方笑着,手上动作流畅:“可不是嘛。他小时候总爱来我这儿玩,看球球满地撒欢拖着地,自己也想试试,结果反而把球球拆了。”
涅法动作慢慢停了。
老太太比划着:“拆成一堆零件,趴在地上研究半天,装不回去了,就急得要哭。后来是老李过来装好的。”
“老李?”
“就是住西边水厂那个修管道的,老烟枪,你见过没?还没见过啊。他和老沈——小陆他干爹是老朋友了,总去他那儿喝酒,不然就是去小梅店里喝茶。”
“小陆现在这手艺,一半是靠他带进门的。”
涅法初到那日就察觉到,陆砺和沈仲安的姓氏不同,可能并没有血缘关系,现在倒是进一步确定了。
他低头继续择菜,语气平常:“他的父母……都不在了么?”
“走得早啊。老沈说,他爸妈都是好人,以前在上面的研究院做事,极聪明的两个人。后来出了事,被老沈捡到,他一个人把小陆拉扯大的。”老太太叹了口气,顿了顿,又笑,“不过小陆这孩子也争气,手艺好,聪明又懂事,长得还俊。”
“你就是他捡回来的那个孩子吧?”
涅法点头,心里纳闷,听起来自己像是成了个八卦。
“我看你就乖巧,不像坏人,”老太太把择好的菜码在盆里,“小陆看人准,他带回来的,错不了。”
……
点心吃完了,菜择好了,客厅也收拾干净了。
老太太送他俩到楼下,拉着陆砺的双手:“球球修好了就让它回来,它不在,我这心里总空落落的。”
陆砺说:“放心吧奶奶,过两天就送回来,保准崭新得像刚出厂。”
“不要不要,我可不想,”老太太直摇头,“你别跟我说这些漂亮话,我只要现在这个体贴的球球就够了。”
她又看涅法:“好孩子,这次没招待好你。下次再来,奶奶给你做肉吃。”
涅法乖乖点头,俨然是好孩子做派。
回去的路上,陆砺双手背在脑后,看着头顶的漆黑。
涅法与他并排,目不斜视。
“真羡慕你,长得就招长辈们喜欢。”
“?”
“以前我来奶奶家,最后总是被她拎着扫帚撵回来。她家里明明有球球打扫,我一直怀疑她买扫帚就是专门赶我玩儿的。”
涅法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视线终于忍不住朝陆砺那边瞟。
这人面上恍若未觉,抬头看天。路灯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像透光的宝石。
涅法从前参加过同事的订婚宴,订婚戒指的主石是一颗1.5克拉的鸽血红宝石。他还记得那是阴天,光线下那颗宝石有些发暗,转动时却会迸现明艳的火光。
眼前青年,其实也像红宝石。那颗鸽血红珍贵,却也难透光,不比青年与生俱来那一对。
陆砺其人,在阴天下浓郁深邃,不难想象阳光下会是怎样如火燃烧的灵动,多么美丽。哪怕相识不久,涅法也敢如此笃定。
“你看,真美啊。”
涅法心下一震,恍惚以为自己无意间透漏了心声。再看陆砺,发现他仍保持着抬头望天的姿势,只是步伐缓下来了。
陆砺直视面前超了他半个身位的涅法,右手食指向上点点,对方随着他的动作向天上看——
他对涅法知道得不多,但能肯定这人从前没涉足过地下。不同于地上城区能清晰感受到昼夜与季节的变换,地下的居民共享上面分配向下的有限资源,暖气、光照,甚至“天空”。
他是土生土长的地下居民,从没跨过一层那道关卡,去到地上。他从有记忆起就看老爹搜罗来的那些早教绘本,那些蔚蓝澄澈的色彩、绘声绘色的叙述,都与自己所见截然不同——他的头顶,屋檐以外,分明只有幽邃空寂的穹顶,那里空无一物。
等年纪渐长,陆砺学到了许多知识,也知道了很多道理,但他从那片漆黑的穹顶中看到了更多真实。
他看到穹顶上挂着星星。
……
那当然不是真的星星,涅法心里清楚。
仔细一看,那些一盏又一盏的小灯,顶上密布着线,应该是这里的居民自己拉的,灯也是他们自发挂上的。灯泡有圆的也有长条形状的,颜色有白的也有黄的,甚至有些已经不亮了,它们从最高处垂下来,高低错落,构成了一片简陋的星空。
“你知道吗,一层是没有这些的。上面的人管这些叫‘危险的违章结构’。”
涅法转头看陆砺。
“他们说我们乱拉电线,不安全。总是下警告催促着要拆。”陆砺笑了笑。
“后来呢?”
“如你所见,一直没拆。”
“这里的人可能一辈子看不到太阳,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真正的星空。但他们每天清晨出门、傍晚归家,抬头的时候,能看到这些由他们自己挂起来的‘星星’。”
陆砺指着远处一盏灯:“据说那盏灯是最先被挂上去的,年头最长,但也是亮得最久的。”
涅法专注望向陆砺所指的方向,突然道:
“它们比星星好看。”
陆砺愣了一下,被他的一本正经逗笑了。
“是啊。星星太远了,这些近。”
……
两人散步般,直到指针快指向“8”才回到酒吧。
快到营业时间了。
陆砺本想提前和涅法沟通一下他今晚的工作内容,却瞧见门口候着个中年男人。那人坐在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上,脸色苍白,不停用手帕擦着额头的汗。
中年男人原本正朝着酒吧门内张望,余光看见来人,匆匆转过身。他认出陆砺,瞬间弹射似地蹦起,快步向两人走去。
“小兄弟,帮我个忙。这电视被我磕了一下,不亮了。我听人说你手艺最好,你帮我修好,价钱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