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茧》故尽山

2、宠物 它在地下一

　　一觉醒来，看着眼前布满自然纹路的抹灰天花板，涅法有些茫然，躺在地铺回了半天神，才慢慢清醒过来。
　　是不同以往的环境……自己真的离开了啊。
　　涅法心里漾起轻飘飘的空虚感，有些恍惚错位，顺势发起呆来。其实他并不怀念过去的居所，对他而言那不过是个临时歇脚处，一个恒定的工作地点——
　　那是个远离研究院核心区域、需要穿过一段安静走道才能抵达的密所。空间内没有任何锐角，所有的转折都是舒缓的弧线，当然也没有任何一件值得称为“家具”之物。它像是凭空产生的，一层被精心打磨过的柔软的壳——而涅法，他无意识搓着被角，那时的他与蜗居的睡美人一般无二，只等时候到了，被需要，被唤醒。
　　“你醒啦？”地铺不远处的矮床上，隆起的被窝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涅法循声抬头，那团隆起里伸出了四肢，随着动作缓缓抻长。
　　像出壳的乌龟。
　　难为乌龟本人了——陆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被子下的躯干拧着拧着，把自己转了个90°，头探出床沿对着涅法的地铺，一只脚伸直抵着床边的墙壁。
　　是了，正是这人。涅法默默注视着这番动静，心下茫然又起，这个年轻的男孩，对自己不知姓名、不知来历、不知目的，还是把他带回了家。
　　这是什么发展？下边的人都是这么缺少戒备心的？
　　他做好万全的计算与心理预期，预建了各种应对追兵和纠缠者的应对方案，独独没想过会被一个陌生青年领回家，又被一个老人随口安排成帮工抵房租……
　　但现在，一夜无事，或许“他们”还未注意到自己的失踪，他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他们可能已经觉察不对，只是还没把搜索范围扩大到地下城，毕竟通向地下需要经过关卡，而一般人无法效仿他的逃跑方式。这个最荒谬的解法，或许真是最安全的。
　　看见陆砺起床，涅法也坐了起来。这对父子看来是随性惯了的风格，沈仲安脑袋一拍就留下了涅法，陆砺也顺势让他和自己同房住下。
　　决定下得太匆忙，陆砺的住处位于酒吧三楼的阁楼，全屋能搁得下人的只有一张单人床和窗边一套桌椅。这位阁楼的主人挠挠头，涅法抬头看他苦恼的后脑勺，主动提出了打地铺。
　　……
　　陆砺自称酒吧帮工，涅法观察半日，很快发现绝不仅于此。
　　昨天其实有所察觉，不论他是普通年轻人或是什么酒吧帮工，理论上都不会出现在地下一层，甚至是偏远少人的废品场。
　　“废品场”这个名词，在地上和地下都只指向一个地方。
　　它在地下一层隐蔽的深处，入口远离生活区，不靠近任何能上下通行的通道。
　　陆砺从一层通道出来，要沿着右手边走一刻钟，拐出巷道，穿过几排层叠错落的集装箱，从坡侧绕上去，再下一道锈蚀的红色楼梯，废品场就在那儿。
　　涅法随同陆砺返回二层时，特地记下了这条复杂的路线。
　　他是熟手，涅法知道。
　　嗅嗅，嗅嗅。
　　腿边痒痒的触感强行打断了涅法的思考，他低头一看，一只蓬松的马尔泰犬正用嘴筒子拱着。察觉到涅法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小狗一眨不眨地回望，那双小黑豆眼圆溜溜，干干净净藏在刘海下，带着一股让人心软的专注。
　　涅法水润的眸子怔愣着，没上手，也没别开视线。直到陆砺走过来，一只手从肚子抱起滚圆的马尔泰，水绿色的目光随之上移，才与陆砺的对上。
　　“球球很乖，不咬人的，你可以摸摸它。”陆砺说着，将手臂上搭着的小狗试探着伸前了些。
　　涅法并不怕狗，便顺势接过，托着屁屁，在怀中给它换了个环抱姿势。球球很乖，也不怕生，窝进生人怀里后一动不动，只是转头把小脸埋进垂至及腰的柔软金发中。
　　陆砺带着笑意看他们，涅法依旧是目光不移。
　　初见不过24小时，他俩似乎总是这样沉默相视，似乎在无声对峙着，想探探对方的底细。也是这样不足为道的隐秘细节，让涅法更有理由审视面前的年轻人。
　　也因此发现那双笑眼的特别之处。
　　陆砺的脸在地下的东方面孔里也是少见的俊朗，头发是纯黑的，剪得短，面部线条明朗，不细不糙。鼻梁挺拔，眉骨微高，像远山的飘渺轮廓；眉眼间距却窄，若是不笑，反而显出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加上眉间阴影下那对深绛色的眼，陈出莫名的矛盾。
　　那颜色不好形容。初看是褐，细看才见红——不似鲜红，而是沉淀过的，像铁锈，近赤土，像大火燎过之后留下的那点余热。
　　“你应该是从上面来的吧。”陆砺语气笃定，手上小动作不断。他随意捻着球球脑袋顶上的毛发，不时会挑弄起涅法覆在小狗身上的发梢。
　　“其他的型号你可能没见过，但这样的在地上应该不少。”
　　“啊......”涅法一时没接上陆砺的思路，顿了一下，看他手的动作才反应过来，“我不知道，应该是吧。”
　　金发的男人轻轻低头，额发垂下盖住眼睛，手交叉过面前人的，相错着拎起怀中小狗的左耳：“Companion系列陪伴型仿生智械，03型，简称CP-03。常见的中低端轻家务陪伴型家用智械，全拟真设计，面向普通家庭、尤其是独居老人的型号。”
　　纤长骨感的手指翻过，马尔泰犬左耳下的芯片露出一角。他给了足够的停顿供陆砺确认，随后淡淡继续：“03型号的设计寿命理论上约有10年，但它在35年前就停产了。看来它的主人很爱护它。”
　　球球趴在涅法腿上吐舌头，适时“嘤”了一声。
　　陆砺只是看涅法一个人呆坐在吧台边，无所事事，就放开了怀中刚洗了澡的球球来逗逗他，没想到对方给了自己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谁会像念说明书一样回答别人啊......陆砺暗自腹诽。
　　“是啊，它的主人当然很爱它，所以也会放心交给我进行维护。”
　　“你？”
　　“嗯嗯！”陆砺笑眯眯。
　　“难怪你会去捡垃圾，不是第一次了吧。”
　　陆砺没想到会突然被呛一句，咳了咳“你可不懂，这是废物回收再利用，我可在支持环保事业呢。而且我如果不去捡垃圾，怎么养活我和老爹，怎么把无家可归的你捡回来嘛。”
　　涅法假装听不见，脑袋埋进马尔泰的仿真绒毛里，又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