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缠花》花不柒

4、困厄第二3 一见无双一

　　蛊月凝装作不经意间停下脚步，她素手轻抬，掌心朝天摊开。须臾，一只绛紫色蜘蛛自她臂间蜿蜒而出，缓缓爬入手心。
　　她红眸微动，运起内力随手一扔，绛紫蜘蛛便精准钻进不远处那片轻晃的灌木丛里。

　　刹那间，惊呼声乍起。

　　闻声，蛊月凝勾了勾唇，她足尖轻点，一个飞身便消失不见。徒留灌木丛中的那人，惶然乱窜。

　　好半晌，灌木丛才总算安顿下来。旋即，丛中陡然冒出半个脑袋，少女一双漆黑眼瞳快速环视四周，似是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她神情略有几分失落，起身走出灌木丛。
　　她个头并不算高，眉目却生得清秀，身着一袭浅碧短罗裙，又以青色发带束起双马尾，随风轻动，叫人只觉灵动娇憨。她缓步走着，嘴里还在小声嘟囔：“她走得未免也太快了些，都不知道等等我。”
　　少女撇撇嘴，目光落在掌心。那只绛紫蜘蛛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但少女却清楚知道，它是装的。

　　真是一只有心眼的蜘蛛！

　　“若不是你捣乱，我才不会把她跟丢了！”少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又觉得自己过于计较，只得摇头轻叹，指尖轻轻戳了戳绛紫蜘蛛，低声喃喃，“算了，你也不是有意为之。”
　　她声音拔高些许：“本女侠大人有大量，就原谅你了。”

　　话罢，她刚想将这只绛紫蜘蛛放生，耳畔之间便骤然传来一阵清冷女声。

　　“你原谅它了，可本圣女还没原谅你。”

　　少女浑身一僵，她下意识回首，正正对上一双赤红眼睛。

　　二人相距不过分毫。

　　“你是在寻我吗？”蛊月凝朝她笑了笑，眸底陡然生出一丝玩味。

　　少女愣神许久，才慌乱后退数米远，她梗着脖子，嘴硬道：“谁，谁寻你了！我只不过是路过而已。”

　　“哦？是吗？”蛊月凝步步紧逼，“那你觉得本圣女更像瞎子，还是更像聋子？”
　　她紧盯少女，眼神满是审视之色。蓦然，她瞥见少女腕间的手绳，神情微变——手绳以丹红丝线为引，正中挟着一块绿宝石，翠光灼灼，石面阴刻赤绛纹路，两色相撞，竟有一种说不出神秘感。

　　这般纹路，分明就是阿娘的无忧咒！
　　此咒，她腕间亦有。阿娘曾说，无忧咒可保人此生无忧，只是此咒极耗心神，故而从不轻易予人。

　　持此咒者，定是阿娘亲近之人。

　　蛊月凝神色不觉软了几分，不动声色试探道：“你腕上的东西，从何而来？”
　　少女心头微怔，而后壮起胆子，声音强硬：“我为何要告诉你？”

　　蛊月凝黛眉轻挑：“那你猜猜，你能不能活着离开此地？”
　　少女有一瞬间慌神：“你，你这是何意？”

　　蛊月凝淡道：“你掌心的蜘蛛，是我养了多年的蛊虫，它身携剧毒，一旦入骨，无药可解。”
　　还不等少女把绛紫蜘蛛抛出，她又言：“你扔了它也于事无补，我又不止这一只蛊虫。要想活命，便同我说实话，否则，我可不是那心慈手软之辈。”

　　少女似被这番话唬住，总算妥协：“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带我一起走。”
　　顿了顿，再出声：“我知道你是谁，也清楚你的目的。阴阳石归你，我不会跟你争。”

　　蛊月凝眸光暗了暗：“那你到这阴阳山作甚？”
　　少女扭捏道：“是师父让我来的。他老人家说，阴阳石难得现世一次，便叫我来见见世面。但九重天那帮人惯会恃强凌弱，我被他们拦在半山腰，本想就此作罢，没成想遇到了你。我瞧你武功高强，所以才一路跟着你的。”

　　蛊月凝轻轻颔首，示意她继续往下讲。

　　少女目光落在腕间，低声道：“这手绳，是师父远赴南疆，替我求来的。”
　　她不过一介孤儿，在繁华世间苦苦苟活。儿时旧事她大多已经淡忘，唯独记得那年冰天雪地，是师父将她带回。自此，她便有了家。这串手绳，也是同年师父给她的。

　　“无忧咒难求，你师父倒是待你不错。”蛊月凝眼神微动，抬起胳膊朝前探去，指尖轻勾过少女纤细素手，视线落至其掌心，眉眼温柔，“小紫，回去待着。”
　　话罢，便见那只绛紫蜘蛛乖乖爬回蛊月凝手心，在她掌中转了好几圈，才悠然回到原本位置。

　　“它竟然还有名字！”少女不由得难以置信。虽然这个名字听起来……并不是那么好听。

　　蛊月凝抬眼看她，神色不变：“当然，世间万物皆有名，你不也是吗？”
　　话锋一转：“既随我同行，何不报上名来？”

　　闻言，少女这才想起自己并未自报家门，连忙道：“我名蘅无双，天下无双的无双。”
　　她唇角含笑：“人称江湖第一。”

　　话音落下，蛊月凝将信将疑：“你是江湖第一？我为何从未听过你的名号？”
　　蘅无双偏过头，吐了吐舌尖：“因为是我自封的。”

　　蛊月凝：……
　　江湖第一？还能自封？

　　她无奈，却也没计较什么，只道：“走罢，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说完，她抬脚就走。蘅无双“哦”了一声，忙不迭跟了上去。

　　一路上，蛊月凝才算真正见识到，何谓话多之人。

　　“南疆好玩吗？”蘅无双问。
　　蛊月凝答：“有山有水，还算不错。”
　　“那南疆有什么好吃的吗？”蘅无双又问。
　　蛊月凝又答：“归墟城中有位盲眼阿婆，她的竹筒糯饭甚是可口。若是初遇，她还会赠你一坛不见归，当作见面礼。”

　　“不见归？我早就有所耳闻！”蘅无双神情顿时雀跃，却又很快落寞，“只可惜，这种酒在中原并不多见。所以我一直都很想去南疆看看。”
　　蛊月凝脚步不停：“随时恭候。”

　　风轻过。

　　蘅无双倏然问了一嘴：“你是自己一个人来中原的吗？”
　　蛊月凝淡道：“嗯。”
　　“山遥路远，你怎不叫朋友陪你？”蘅无双不解道。

　　闻言，蛊月凝眸光忽闪，低头默不作声。这些年，她身边就只剩下蚩俨与蚩离二人，与其说他们是朋友，倒不如说是心腹。
　　自从坐上圣女之位，她好像，从未有过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诶，你怎的不说话？”蘅无双不禁面露狐疑之色，她目光落在蛊月凝身间，猛地意识到什么。她薄唇微启，想要说些好话安慰蛊月凝，但话到了嘴边，只剩一句——

　　“蛊月凝，我想当你的朋友。”

　　风驻足。

　　“好。”蛊月凝答应得干脆，下意识的。

　　蘅无双见状，轻笑出声：“那便说好了，从此以后，我们就是挚友。有事你便找我，无事我便找你。”
　　蛊月凝偏头看她，也浅笑：“如此，甚好。”

　　“我觉得，你不笑时好看。”蘅无双故作严肃，“当然，你笑起来更好看。”
　　蛊月凝扯了扯嘴角，憋了半天才回道：“你也是。”

　　蘅无双黑眸一亮：“对了，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蛊月凝言：“但说无妨。”

　　蘅无双眉眼弯弯，温声道：“日后，我唤你阿凝可好？”

　　蛊月凝内心狠狠一怔。

　　阿凝。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听过了。上一个这般唤她的，是阿娘。

　　蛊月凝垂眸，墨色睫羽倾覆，恰好掩去眼底悲色。再抬眸之际，她俨然恢复平静，那双赤红眼瞳中甚至瞧不出半分情绪。她继续往前走，不忘回应：“想唤何名，是你的自由。”

　　蘅无双瞬间会意，一口一个“阿凝”喊着，模样好不亲昵。
　　二人并肩往山内深进，途中又断断续续聊了很多，上到芳龄，下到生辰，但凡能说的、能问的，蘅无双全盘托出。

　　直到——

　　前方骤然爆发出一道几近灼眼的冲击波，蛊月凝与蘅无双身形顿时不稳，闲谈就此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蘅无双极力稳住脚步，率先发问。
　　蛊月凝摇头：“不清楚。”

　　话音未落，冲击波又一次席卷而来。不过这回却和方才全然不同，那股力量恍如生了眼般，直冲蛊月凝而去，才触碰到她衣角，便化作一团浓黑阴气。
　　蛊月凝眸光微动，她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触那团阴气。

　　阴气于掌心盘旋，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没入蛊月凝身体。

　　霎时，她心脏顿了半拍，紧接着猛然跳动。蛊月凝黛眉紧蹙，她清晰感受到，这股阴邪之气于经脉之中横冲直撞，而丹田里原本的内力也被其死死压制住，运转不得。

　　这力量，好生霸道。

　　“阿凝，你还好吗？”蘅无双快步上前，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蛊月凝。
　　“无事。”蛊月凝强撑开口，“只是不知为何，我的内力会被这股阴气压制。”

　　“莫非是阴阳石？”蘅无双猜测道。
　　“若这股力量为阴阳石所属，理应倍增内力才是。”蛊月凝不免心中生疑。
　　“或许倍增内力的前提，是拿到阴阳石。”蘅无双道。

　　“此言有理。”体内阴气稍有安顿，蛊月凝闭眼，尝试运转丹田内力。半晌，那股阴气才总算被压了下去，她抬眸，神情坚定，“走罢，先去寻阴阳石。”

　　蘅无双点头应好。二人没走几步，便瞧见重重石阶，而尽头，赫然置着一块黑漆漆的玉石。

　　是阴阳石！

　　蛊月凝面上难掩欣喜。她们蛊家报仇雪恨的机会，终于要来了！

　　“阿凝，你快些去拿，我在这等你。”蘅无双催促她。
　　蛊月凝颔首，随即只身一人踏上石阶。

　　脚下越过一级又一级石阶。阴阳石离她愈来愈近、愈来愈近，只一步之遥。

　　猛地，一把长剑袭来。

　　蛊月凝反应及时，一个后撤步便躲了开来。

　　此剑乃上等，硬生生将石阶捅出一个窟窿，其直直立在那，恰巧挡住蛊月凝的去路。

　　弹指间，暗处掠出一紫衣少年。
　　他持长剑，动作迅疾。

　　一剑惊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