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输了》清川锦

36、第 36 章 凭什么是我

　　夜晚，安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在化妆店和服装店里的画面。那些话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回响。
　　——“没关系。如果你不喜欢，我们可以不化。我喜欢你真实的样子。”
　　——“信男愿此生再也不吃肉，只求换这样一个好女人！”
　　——“居然有女生能接受男生不化妆，还说只喜欢他本来的样子？这是什么神仙好女人！”
　　——“死男人真好命……我酸了！”
　　——“呀，是妻主陪着一起来买衣服吗，真好命呀！这件这件，非常显身材，你可以试试！”
　　当时听见这些话，他面上没什么变化，可心底却忍不住翻涌起一阵被羡慕的感觉。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却止不住地翘起来，脸上也覆一层薄红。
　　过了一会，他索性翻身下床，从衣柜里取出白天刚买的那条红色长裙，犹豫了一下，还是穿在了身上。
　　裙子很合身，红色的布料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他站在镜子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打量着自己，微卷的头发，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双水润的眼睛。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一样。
　　“原来是这样的。”
　　可就在这时，他的动作骤然顿住。
　　纸尿裤摩擦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变得格外清晰。
　　“咔嚓、咔嚓”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在不断警告着他，他将永远都被这样囚困，一生都无法挣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腹处那圈兀显的轮廓，脸上的绯红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惨白。
　　他厌恶这刺耳无比的声音，厌恶这个不得不穿的东西，更厌恶自己这副残缺的身体。
　　指尖死死攥紧裙摆，用力到泛白，喉咙紧紧发紧，阵阵恶心从胃部翻涌而上，蔓延至四肢百骸。
　　周围像是在被黑暗缓缓笼罩，昏暗的空间里，只剩他一人。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忽然响起，打断了安乐所有翻涌的情绪。
　　屋内的光依旧亮着，没有任何异常。
　　安乐一惊，全然忘了自己还穿着裙子，下意识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小鱼。
　　小鱼的目光在他身上，微微一顿，瞳孔骤然放大。
　　她显然也没想到安乐会穿成这样来开门，红色的裙摆在灯光照耀下透着暖光，微卷的头发长长了不少，随意散落着带着几分慵懒凌乱。安乐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错愕，模样青涩又动人。
　　对上小鱼异样温柔的目光，安乐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还穿着裙子，顿时从脸颊红到脖子根。
　　“啊！我、我就是怕裙子不合身，想着再试穿一下看看效果……”
　　小鱼闻言轻轻笑了，笑意温柔缱绻，落在安乐身上的目光，像是在看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很好看。很美。”
　　走廊昏黄的灯光下，小鱼那双丹凤眼里映着满满安乐的身影，那样专注而温柔。
　　安乐一时看怔了。这张脸他天天看，却还是会在某个瞬间被美到恍惚失神。。
　　“呃……”他慌忙移开视线，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你、你来干嘛？”
　　小鱼将手中的温牛奶递过去：“看看你这几天睡得不太安稳，喝点温牛奶，有助于睡眠。”
　　安乐接过来，指尖无意擦过她的手指，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回去。
　　“谢、谢谢……”
　　两人静静站在门口，陷入了短暂沉默，却都没有先离开的意思。
　　安乐眼神飘忽，犹豫着开口：“那个……还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我要睡觉了。”
　　小鱼抬眸望着他，语气认真：“这世上有很多人，有很多不同的声音。但那些都只是别人的看法，你只要做好你自己，这就够了。”
　　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出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轻轻说道：“牛奶趁热喝。晚安。”
　　语毕，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局促，快步转身离开。
　　安乐站在原地，望着小鱼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杯温热的牛奶，感受着从掌心传来的暖意。他忍不住低头羞涩地一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关上门之前，他轻声回了一句：“晚安。”
　　走廊拐角处，小鱼静静靠在墙面处，并未离开。
　　那声极轻的“晚安”，也随着晚风，一起落入了他的耳中。
　　他瞳孔微颤，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夜风徐徐吹拂，吹动他的几缕碎发。
　　亲子运动会那天，整个操场热闹非凡。彩旗迎风招展，气球和横幅随处悬挂。
　　孩子们穿着统一的小黄帽和白衬衫，在人堆里追逐嬉闹。
　　家长们分立两侧，众位爸爸们一个个打扮得是争奇斗艳，各显心思，好像这不是运动会，而是选美大赛。
　　有人烫了卷发，有人穿了鱼尾裙，有人拎着小手包的、踩着细高跟的，生怕自己的模样会让自家妻主和孩子丢了脸面。
　　但要说最引人注目的，当属各位“母亲”们。
　　他们们或长发或短发，大多衣着简约，长衣、长裤，都不用化妆，随便一洗脸，浑身上下就透着一种从容不迫的精英气场。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和一众刻意攀比、费尽心思装扮的男家长，俨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而人群之中，最为出众的，无疑是小鱼。
　　她今天只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衬衫，搭配黑色长裤，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那双丹凤眼微微低垂，神色冷淡而疏离，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无多余神情，却让整个操场都安静了一瞬，浑然天成的矜贵气场，让人不知道还是以为是哪里来的大领导巡查。
　　周围窃窃私语声四起。
　　“我的天，那就是小鱼？长成这样也太犯规了吧？”
　　“这气质，说是哪个大国来视察的掌权人都有人信！”
　　“安乐到底是怎么认识这样的人的？这死东西运气也太好了……”
　　一旁的孩子们也在聊天。
　　“哇！小宝，你姐姐也太好看了吧！”
　　“之前的文宴姐姐就超美了，现在这位小鱼姐姐更是惊艳！”
　　“你哥哥真厉害，能让这么优秀的两个人看上他，不会下蛊了吧！”
　　这也让赵小宝在同龄人中格外有脸面。
　　一旁的男家长们还在互相攀比衣裙、妆容、高跟鞋和各类名牌，全然顾不上身边的孩子。反观各位母亲，即便闲谈交流、兼顾事务，也时刻留意照看孩子，格外靠谱。
　　“小鱼姐姐！”
　　赵小宝像颗小炮弹似的，兴冲冲朝着小鱼冲了过去。
　　小鱼微微弯腰，冷淡疏离的眉眼漾开一点笑意：“待会儿的接力赛，准备好了吗。
　　不远处，几个打扮得珠光宝气的爸爸凑在一起，目光带着几分挑剔，斜斜扫过站在小鱼身侧的安乐。
　　安乐今天穿了那条红色长裙。裙摆绣着细碎的亮片，阳光洒落时波光粼粼，宛如美人鱼的鱼尾，衬得他整个人都明艳了几分。笑起来时还会露出一颗小虎牙，添了几分青涩俏皮。
　　但要是和小鱼比还是差了点什么。
　　“啧，穿成这样也就勉强配站在小鱼身边吧。”一个烫着大波浪卷的爸爸摇着团扇，声音不高不低，“你看小鱼那气质，那长相，跟大明星下凡似的。安乐嘛……呵，还是算了吧”
　　“是啊，”另一个爸爸连忙附和，艳羡中带着浓浓的忮忌，“真不知道小鱼怎么会看上他。我家那位要是有小鱼一半好看，我做梦都能笑醒。”
　　那些话声音不高，却一字不落的被安乐听见了，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点，指甲不自觉地掐进掌心。
　　小鱼却忽然侧过头来，目光平平地扫过那群说话的爸爸。仅仅一个清冷的眼神扫过，那些嘈杂的议论声声音瞬间戛然而止。
　　随即，他抬手，把安乐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轻轻蹭过他的耳廓。
　　安乐耳尖一下子红透了，抬眼瞪她：“干嘛？听见别人夸你就故意掐我耳朵示威吗？”
　　小鱼弯了弯嘴角：“刚才有虫子落在头发上，现在没有了。”
　　“哨——！”
　　裁判的哨声响起。
　　“亲子运动会，三人四足！现在开始！”
　　小鱼和安乐一左一右，把赵小宝夹在中间，彩带依次绑住三人相邻的脚踝。小鱼的手臂自然地环过安乐的腰侧，掌心隔着薄薄的布料贴在他腰线上。
　　安乐的呼吸乱了一拍，侧脸就能看见小鱼近在咫尺的睫毛，又长又密。
　　“一、二、一、二……”赵小宝兴奋地喊着口号，小脚丫来回叨登着。
　　他们配合得极好，很快就超出其他家庭一大截。转弯之际，赵小宝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栽倒，安乐急忙俯身去捞他，小鱼也同时伸手去扶。
　　两个人的脸颊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柔软的、温热的唇，轻轻地、缓缓地擦过脸颊，留下一点微凉的痒意。
　　时间像是凝固了般。
　　小鱼瞳孔微睁，眼眸里清晰地映着安乐那张错愕懵懂的脸庞。
　　安乐彻底僵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好像……好像亲到了小鱼的脸颊。
　　“小鱼姐姐！安乐哥哥！你们怎么不动了！别人都要冲刺了！””赵小宝从地上爬起来，着急地大声呼喊。
　　两个人同时慌忙分开，耳根红得像是要滴血。
　　小鱼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偏过头去，假装看别处。安乐低头垂眸，假装整理裙摆，虎牙咬着下唇，心跳如擂鼓。
　　即便中途意外停顿，三人最终还是凭借着配合，拿下了项目第一名。
　　接下来的项目还有背对背夹气球、袋鼠跳等等，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避开视线接触，可肢体却莫名更缠绵了。
　　递水的时候指尖碰到指尖，搀扶时掌心贴着布料，每一次都像是无意，又像是故意。
　　赵小宝对此浑然不觉，只觉得自己今天赢得太威风了，到处跟其他小朋友炫耀。
　　“我小鱼姐姐和安乐哥哥可厉害了！”
　　热闹的一天转瞬即逝，很快迎来了最后一个项目，泼水比赛。
　　只听裁判一声令下，全场四溅，家长们笑闹着互相泼水嬉戏，整片操场瞬间变成了欢乐的战场。
　　小鱼站在人群中央，浑身被清水打湿，水珠附着在发丝与肩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丝毫不见狼狈，反倒愈发夺目。
　　湿润的黑发贴在精致的侧脸，水珠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没入衣领。纤长的睫毛上挂着细碎水珠，眉眼清冷又温柔，直叫让人挪不开目光。
　　安乐看得入了迷，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正端着一盆水朝他泼过来。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一盆水结结实实地浇了他满身。
　　红色长裙瞬间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下去，紧紧贴着他的身体，清晰勾勒出腰臀的曲线。
　　他打了个哆嗦，低头一看，腰腹那一圈明显鼓胀起来，那是吸饱了水的纸尿裤。此时湿透的布料把本来还算平坦的小腹撑出圆润的弧度，臀部更是夸张地膨起，像是有两个臃肿的大瘤子。
　　“哇！安乐哥哥屁股好大！”不知道哪个小孩喊了一声。
　　周围几个爸爸也看了过来，目光里带着嘲讽的打量。
　　“哟，看不出来，安乐还挺有料的嘛……”
　　“这翘臀，难怪能吸引到小鱼那样的。”
　　滚烫的羞耻感瞬间席卷全身，安乐脸颊烧得通红，手忙脚乱地去扯裙摆，可湿透的布料紧紧贴着皮肤，越遮越显眼。
　　他僵在原地，浑身微微发抖，掌心沁出冷汗，耳朵边嗡嗡作响，耳边的嘲笑声像是不断环绕着他。
　　浓烈的羞愧恨不得让他一头扎进水池子淹死，彻底消失在众人眼前。
　　他真的厌恶这该死的纸尿裤了！凭什么是他！凭什么他要经受这样的痛苦！！！
　　正在安乐窘迫崩溃、手足无措之际，一件带着体温的黑衬衫直从天而降，落在他身上。
　　他抬头望去，小鱼就站在他的面前。
　　他不知何时脱下了外搭的衬衫，身上只剩一件简单的T恤，肩颈线条若隐若现，线条流畅宛若雕刻，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滑。
　　小鱼将衬衫裹在安乐腰上，在侧腰打了个结，正好遮住那片肿胀的尴尬区域，然后他手长臂一伸，把安乐整个人揽进怀里，牢牢地挡在了身后。
　　方才此起彼伏的窃笑与议论声，在小鱼清冷的目光扫过的瞬间，彻底消失。
　　他护着安乐往休息区走，微微低头，声音沉稳有力。
　　“我在。”
　　短短两个字，却像一柄利刃，劈开了所有戏谑的目光与刺耳的流言。
　　安乐被他揽在怀里，鼻尖萦绕着小鱼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气。他耳朵红透了，眼眶也有些发热。
　　此刻的小鱼，就像从天而降的神兵，把他从泥沼里捞了出来。
　　抵达休息区后，小鱼扶着他缓缓坐下，随即蹲下身，垂着眼眸，认真地替他拧裙摆上的积水。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动作专注又小心。
　　安乐看着他微微低垂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涨潮的海水，慢慢涌上来，直到将他整个人淹没。
　　小鱼拧干裙摆的水渍，抬眸望向他。
　　四目相对。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那双丹凤眼里映着安乐全部的影子，微红的眼眶、湿透的头发。他的目光很轻，却带着千言万语。
　　安乐的心跳骤然失控，怦怦作响。
　　他凝望着眼前人精致的眉眼，挺拔的鼻梁、嘴唇，像是被什么东西蛊惑了一样，只觉得两个人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近。
　　“小鱼姐姐！安乐哥哥！”
　　赵小宝的喊声从不远处传来。
　　小鱼瞬间回神，猛地偏头退开，迅速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慌乱：“我去找小宝。”
　　他把怀里的包塞进安乐手里，转身快步离开。
　　安乐坐在原地，久久没能平复那急促的心跳。他清晰地意识到，刚才若是没有小宝的打断，他们可能会发生什么，脸唰得又红了。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感受那胸腔里剧烈的跳动。忽然回想起之前颜学对自己说的话。
　　——“看清自己的心……”
　　安乐垂眸，轻声呢喃：“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