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山河》oh煤气罐头

2、第 2 章 "我放下刀

　　"我放下刀，那麻烦你把暗卫撤了。"顾昭的声音冷冷的。

　　从萧祁停在她门外的那一刻，她就一直能感受到暗处的视线。那视线并无恶意，可顾昭讨厌这种被人监视的感觉。

　　萧祁抬手挥了挥，那股视线顿时消失："真不愧是你，真不愧是......顾通判的女儿。"萧祁故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带着点玩味的意思。

　　顾昭对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并不意外——毕竟她也从未想过隐瞒。萧祁三番五次的故弄玄虚反倒让顾昭紧绷的弦松了松，爱叫的狗不咬人，她把刀子扔在了案上。

　　"说吧，你想干什么？"顾昭语气淡淡的，甚至带着点轻蔑。

　　"想翻案。"萧祁的笑意忽然消失。

　　“元平十五年，”他说，声音低下去，“江陵府通判顾清源，府中被发现大量超出其俸禄的财产，因受贿处斩。同年，平西王萧烈战死边关，死后被指作战不力。两桩案子，三个月内先后了结。能有如此速度的人，必定不是简单之人。”

　　顾昭听着，一言不发。

　　萧祁看着她：“顾娘子，你这些年打的官司，不也是在查吗？”

　　顾昭的手指动了一下。

　　萧祁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一个是旧了的刀穗，编着一个古怪的结，下面缀着一颗珠子——也不是什么好珠子，磨得花了，但被人攥过很多年，珠子表面都润了。

　　一个是一张纸。纸质粗糙，不像中原人会用的纸。

　　他把那张纸打开，推到她面前。纸上只有一行字。准确说，是半行。

　　“粮已发，路已通，待——”

　　字迹潦草，像是写到一半被什么事打断了。墨也旧得发褐。

　　顾昭抬起头，萧祁指了指那个刀穗。

　　“这个结，是北狄那边的编法。我父王死的那天，战场上捡的。从一个北狄信使身上搜出来的。”

　　他又指了指那半行字。

　　“这封信，也是那个信使身上搜出来的。就写了这半句，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为什么是汉字?”顾昭看着那半行字。

　　“我也很好奇。我父王死的那天，”萧祁说，“本该到的军粮没到。他等了三日，没等来粮，等来的是敌军的埋伏。”

　　“而这封信上写的‘粮已发’，和我父王等的那批粮时间几乎一致。”

　　萧祁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纸，递过来，纸上面记着几行字——年月、粮数、一个记号。

　　顾昭的手指收紧了。

　　那个记号，她认得。

　　“这是我从当年经办军粮的人手里买的。那人快死了，儿子又赌，他就偷偷抄了一份卖给我，"萧祁说，"你有个账本吧？上面也是这个记号。"

　　顾昭的眼神变了：“你查我查得很仔细。”

　　“我查案子的时候顺便查了你而已。城北那个老张头当年跟你爹当过差，你来临安之后第一个找的人就是他。他把账本给了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又挂上那点笑。可那笑在灯影里看着，像是在等什么。

　　顾昭望着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点笑，她好像在哪儿见过。

　　“顾娘子？”萧祁叫她，“看什么呢？”

　　顾昭回过神，把那点念头压下去。她在萧祁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刀摆弄。

　　“我想要你的账本，”他说，“我想要你手里的证据，我想要你帮我一起翻案。”

　　半晌，顾昭开口：“我一个人翻不了？”

　　“你翻得了，”萧祁说，“但你会死。”

　　顾昭抬起眼。

　　萧祁靠回椅背，声音很平：“你拿着账本去敲登闻鼓，告得成，幕后黑手死；告不成，你死。没有第三条路。更何况你现在还不知道始作俑者是谁。”

　　“那你来干什么？给我收尸？”

　　萧祁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了。

　　“我来给你当第三条路。”他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声音：

　　“我有人，有钱，有这十年攒下的一点东西。你递状纸，我保你活着走到金殿上。你在殿上说，我在殿外撑。谁想动你，得先过我这一关。”

　　顾昭看着他。那眼神很认真，不像是在说笑。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个人从进门到现在，没问过她“愿不愿意”。他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接。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萧祁歪了歪头。“凭你刚才没把我赶出去。”他说，“凭你让我进来了。凭你听我说完这半天，刀还没捅过来。”

　　他特意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凭你刚才看我的那一眼。"

　　顾昭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一眼？”

　　萧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顾娘子，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没有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

　　顾昭愣了：“什么意思？”

　　萧祁没解释。他就那么看着她，等着。

　　顾昭盯着他的脸，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她见过这个人。

　　在哪儿？她使劲想，想不起来。

　　萧祁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懒洋洋的，这回的，好像带着点失落。

　　“顾娘子真是贵人多忘事，”他站起来，“算了，已经要天亮了，账本你留着，信不信由你。我住在城东悦来客栈，你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反正我等了十一年……不差这几天。”

　　他忽然垂下眼帘，声音也放轻了，先前的气势全无——像个被抛弃的孤雏。

　　顾昭有些错愕，萧祁到底有多少面孔?

　　“顾娘子！顾娘子！”门突然被敲得很急，是隔壁卖豆腐的刘婆。

　　顾昭急忙开门。刘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脸色发白：“城北那个老张头——死了！”

　　顾昭脑子里嗡了一声。

　　老张头。

　　“怎么死的？”

　　“不、不知道……”刘婆摇头，“打更的人路过他家，门开着，往里一看，人躺在地上，一地的血……”

　　顾昭没听完，人已经冲了出去。

　　——

　　老张头的家在城北一条窄巷里。

　　顾昭跑到的时候，哪怕天才蒙蒙亮，巷口也已经围了一圈人。她挤进去，看见那扇门开着，门板上印着一个血手印。

　　她站在门槛外，往里看。

　　老张头躺在堂屋地上，脸朝下，身下一滩血，已经黑了。

　　她的手攥紧了袖口。

　　前天她来的时候，他还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说：“顾娘子，你那茶叶我舍不得喝，留着过年。”

　　她说你喝，喝完了我再买。

　　他笑，露出几颗豁牙。

　　顾昭站在那儿，没进去。她就看着那滩血，脑子里乱成一团。

　　有人拉她：“顾娘子，别看了，官府的人马上到……”

　　她没有理睬。眼睛扫过地上——从门口到老张头躺着的地方，有一串脚印。很浅，但能看出来是两个人的。一个往里走，一个往后退。

　　往里走的那个，脚步稳，不慌不忙。

　　老张头认识他。

　　老张头开门让他进来，然后往后退，退到堂屋中间，倒下去。

　　顾昭转过身，往外走。走到巷口，她忽然停住了。

　　墙根底下蹲着一个半大孩子，十二三岁，缩成一团，脸埋在两膝之间。

　　顾昭认出来了——老张头的儿子，在城外给人扛活，偶尔回来一趟。

　　她走过去，蹲下来。

　　那孩子抬起头，眼睛红着，没哭出声，就那样看着她。

　　“昨晚你爹见过谁？”

　　那孩子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样：“有个人……来找他……”

　　“什么人？”

　　“不知道……天黑，我没看清……”他顿了顿，“他们关着门说了很久的话。那人走的时候，我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顾昭盯着他：“你爹跟你说什么没有？”

　　那孩子摇头，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给顾昭。

　　“这个……我爹说，万一他有事，就交给顾娘子。”

　　顾昭接过来，打开。

　　是半张图。边角发黄，折痕深得像要断开。画的是边关一带的地形：山、关隘、一条从江陵府延伸过去的官道，还有几个用朱笔圈出来的点。

　　她一眼认出了其中一个点。那是平西军驻扎的地方，萧烈的驻地。顾昭的手指在那个点
　　上停了很久。

　　她抬起头。“你爹什么时候给你的？”

　　“上个月。”那孩子说，“他说这个东西跟了他十年，该给人了。”

　　上个月。那时候她已经来找过老张头问过他当年的事。他当时说，年纪大了，记不清了。

　　记不清？顾昭把图折起来，塞进怀里。

　　“还有别的吗？”那孩子摇头，忽然又想起什么，“他说……说图上那条路，走不通。”

　　顾昭的动作顿住了。图上那条路——从江陵往边关送粮的官道，走不通？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图。

　　朱笔圈出来的点不止一个。除了萧烈的驻地，还有另一个地方，也在官道上，但不在边关，在——她顺着官道往回看，一直看到江陵府往外三百里的地方。

　　那个点旁边，写了两个字。很小，像用炭条写的，快看不清了。

　　“改道”

　　顾昭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连起来。

　　军粮没送到是因为，有人在半路上让那批粮改了道。

　　顾昭站起身来。太阳照在她背上，可她浑身发冷。她感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她的脸上流下。

　　顾昭抹了一把脸，转身往家中赶。

　　家里跟她离开前没什么两样，萧祁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她没过多在意萧祁，从暗格里拿出账本。萧祁纸上那个记号，其实不止账本上有——她小时候，她爹总去一家有这个记号的店。

　　老张头是押粮兵，账本上有这个记号是理所当然。可她爹去那店做什么？

　　顾昭不敢再想下去。她把账本塞进怀里，拿了些盘缠，出门往悦来客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