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雪之地》观云落纸

2、第二天 天还没

　　天还没亮，陆沉舟被婴儿的哭声吵醒。
　　地下室里的光线比昨天更暗，煤油灯早就灭了，只有通风口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晨光。他动了动，发现身上盖着一件白大褂——脏兮兮的，带着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
　　塞缪尔的。
　　陆沉舟坐起来，四处看了看。塞缪尔不在。
　　他抓着那件白大褂，愣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向阿巴斯。
　　阿巴斯正抱着那个婴儿，轻轻摇晃。婴儿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憋得通红。
　　“Where's Winter?”（“温特呢？”）陆沉舟问。
　　阿巴斯抬了抬下巴，指向楼梯的方向。
　　“Went out an hour ago. Said he needed medicine.”（“一小时前出去的。说他需要药。”）
　　陆沉舟的心往下沉了沉。
　　“Alone?”（“一个人？”）
　　“Yes.”（“是。”）
　　陆沉舟把那件白大褂塞给阿巴斯，转身就往楼梯跑。
　　“Wait!”（“等等！”）阿巴斯在身后喊，“He said if he's not back by sunrise, don't look for him!”（“他说如果日出之前没回来，不要找他！”）
　　陆沉舟没停。
　　他跑出地下室，跑过教学楼的大厅，冲进外面的废墟里。
　　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光线里，白沙瓦像一座巨大的坟场。倒塌的建筑，扭曲的钢筋，烧焦的车辆，还有偶尔露出来的——他别开眼睛，不去看。
　　塞缪尔往哪个方向去了？
　　陆沉舟站在原地，快速思考。医院废墟的药已经被扒光了，塞缪尔昨天说过。那他会去哪儿？
　　他想起昨天塞缪尔处理婴儿脐带时的表情——专注的，冷静的，但眼底有东西在烧。那个婴儿需要抗生素，需要破伤风针，需要很多这里没有的东西。
　　他会去冒险。
　　陆沉舟选了一个方向，跑起来。
　　他跑过三条街，什么都没看到。废墟，还是废墟，偶尔有野狗窜过，眼睛在暗处发着光。他跑得气喘吁吁，肺像要炸开。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轰炸，不是枪声。是脚步声，踉踉跄跄的，从左手边的巷子里传出来。
　　陆沉舟冲过去。
　　塞缪尔靠在墙上，一只手捂着腹部，另一只手拖着一个帆布包。他的脸上有新的伤口，额头上血糊了一片，白衬衫已经被染红了一半。
　　看到陆沉舟，他愣了一下。
　　“I told Abbas not to send anyone.”（“我告诉阿巴斯别派人来。”）
　　“He didn't.”（“他没派。”）陆沉舟走过去，扶住他，“I came on my own.”（“我自己来的。”）
　　塞缪尔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笑出来的是闷哼——陆沉舟碰到了他的伤口。
　　“What happened?”（“怎么回事？”）
　　“Sniper.”（“狙击手。”）塞缪尔说，“Missed by this much.”（“差这么一点就打中了。”）他用手指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
　　陆沉舟低头看他的腹部。白衬衫上有个烧焦的小洞，血从那里渗出来。不是贯穿伤，应该是擦过。
　　“Let me see.”（“我看看。”）
　　“No time.”（“没时间。”）塞缪尔推开他的手，把帆布包递给他，“Take this. Antibiotics, painkillers, some surgical supplies.”（“拿着。抗生素，止痛药，一些手术用品。”）
　　陆沉舟接过包，很沉。
　　“Where did you get these?”（“从哪儿弄来的？”）
　　“There was a clinic three blocks east. Looted already, but they missed a hidden cabinet.”（“东边三条街外有个诊所。已经被抢过了，但他们漏了一个暗柜。”）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陆沉舟看到他额头上的血还在往下流，流过眉毛，流过眼角，流进眼睛里。他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血混着汗，糊了一脸。
　　陆沉舟撕下自己马甲上还算干净的一角，按在他额头上。
　　“You're bleeding.”（“你在流血。”）
　　塞缪尔任他按着，没动。
　　“The baby needs medicine within 24 hours. Otherwise——”（“那个婴儿24小时内需要用药。否则——”）
　　他没说完。陆沉舟知道他没说完的是什么。
　　“Can you walk?”（“能走吗？”）
　　塞缪尔试着站直，然后闷哼一声，又靠回墙上。
　　“Maybe.”（“也许。”）
　　陆沉舟看了看四周。天越来越亮，狙击手会更容易看到他们。从这里回小学，要穿过两条街，全是开阔地。
　　他蹲下来。
　　“Get on.”（“上来。”）
　　塞缪尔低头看他。
　　“What?”
　　“Get on my back. I'll carry you.”（“上来。我背你。”）
　　塞缪尔没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像错觉。
　　“I'm taller than you. Heavier.”（“我比你高。比你重。”）
　　“I can handle it.”（“我能行。”）陆沉舟回头看他，“Get on, or we both die here.”（“上来，不然我们都死在这儿。”）
　　沉默了两秒。然后塞缪尔趴上他的背。
　　陆沉舟站起来，往下沉了沉，然后稳住。确实重。但他咬紧牙，开始往回走。
　　塞缪尔一手搂着他的脖子，一手还紧紧抓着那个帆布包。
　　“You're crazy.”（“你疯了。”）他在陆沉舟耳边说。
　　“You said that yesterday.”（“你昨天说过了。”）
　　“I'm saying it again.”（“我再说一遍。”）
　　陆沉舟没回话。他在跑，或者说，在尽量快地走。每走一步，塞缪尔的重量就往下沉一点，他的腿就酸一点。但他没停。
　　子弹从他们头顶飞过的时候，陆沉舟的第一反应是往下蹲。
　　第二反应是把塞缪尔往墙上靠，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
　　塞缪尔愣了一下。
　　“What are you——”
　　“Shh.”（“嘘。”）
　　又是一枪，打在他们旁边的墙上，碎石飞溅，划过陆沉舟的脸。他连眼睛都没眨。
　　塞缪尔看着他。从这个距离，他能看到陆沉舟的睫毛，能看到他眼角细小的纹路，能看到他咬紧牙关时腮帮子鼓起的弧度。
　　这个东方人，用身体挡着他，像挡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Why?”（“为什么？”）塞缪尔问。
　　陆沉舟没回答。他在数枪声的间隔。
　　三秒后，他拉起塞缪尔，继续往前跑。
　　他们冲进小学大门的时候，太阳刚好完全升起。金色的光照在废墟上，照在那张褪色的海报上——画上那些奔跑的孩子，脸上还带着笑。
　　陆沉舟把塞缪尔放下来，靠着墙，大口喘气。
　　塞缪尔坐在地上，看着他。
　　“You didn't answer my question.”（“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陆沉舟喘匀了气，低头看他。
　　“What question?”（“什么问题？”）
　　塞缪尔盯着他。
　　“Why did you come for me? Why did you use your body to block the bullets?”（“为什么来找我？为什么用身体挡子弹？”）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Because you have the medicine.”（“因为你有药。”）
　　塞缪尔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的笑，不像笑，更像叹气。
　　“Right. The medicine.”（“对。药。”）
　　他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地下室走。那个帆布包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
　　陆沉舟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一大片。他的脚步有点晃，但还在走。
　　“Winter.”（“温特。”）
　　塞缪尔停下，没回头。
　　“What?”
　　陆沉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他只是说：
　　“The baby. He's still alive.”（“那个婴儿。他还活着。”）
　　塞缪尔没动。
　　几秒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陆沉舟跟上去。
　　地下室里，阿巴斯看到他们回来，差点把手里的婴儿扔了。
　　“Dr. Winter! You're bleeding!”（“温特医生！你在流血！”）
　　塞缪尔摆摆手，直接走向那个年轻女人。
　　“How is he?”（“他怎么样？”）
　　女人抱着婴儿，一脸焦虑。
　　“He won't eat. Won't latch.”（“他不吃。不肯吸奶。”）
　　塞缪尔接过婴儿，检查了一下。然后他打开那个帆布包，从里面翻出一小瓶东西。
　　“I need hot water. Clean cloth.”（“我需要热水。干净的布。”）
　　阿巴斯立刻去弄。陆沉舟站在旁边，看着塞缪尔给婴儿喂药，处理脐带，包扎伤口。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完全看不出刚中过弹的样子。
　　但陆沉舟看到了。塞缪尔每动一下，眉心就皱一下，那个位置，是腹部。
　　弄完婴儿，塞缪尔靠墙坐下，闭上眼睛。
　　阿巴斯走过去，递给他一块馕。
　　塞缪尔摇头。
　　“Eat.”（“吃。”）阿巴斯说，“You can't save anyone if you're dead.”（“你要是死了，谁也救不了。”）
　　塞缪尔看着那块馕，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接过来，咬了一小口。
　　陆沉舟在他旁边坐下。
　　“You should let me look at your wound.”（“你应该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塞缪尔没睁眼。
　　“You're not a doctor.”（“你不是医生。”）
　　“I know basic first aid.”（“我懂基本的急救。”）
　　“Basic first aid won't help a bullet wound.”（“基本的急救救不了枪伤。”）
　　陆沉舟沉默了一下。
　　“Then let Abbas do it. Or someone who knows.”（“那就让阿巴斯来。或者懂的人。”）
　　塞缪尔睁开眼睛，转头看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点陆沉舟看不懂的东西。
　　“You really don't give up, do you?”（“你真的不放弃，是吗？”）
　　陆沉舟没回答。
　　塞缪尔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Later. Let me rest first.”（“等会儿。让我先休息一下。”）
　　陆沉舟不再说话。
　　地下室里很安静。婴儿睡了，大人们也睡了。只有煤油灯的光在晃，晃得人心也跟着晃。
　　陆沉舟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听见塞缪尔在他旁边呼吸，浅浅的，不稳的，有时候会突然停一下，然后再继续。
　　他想，这个人可能伤得比看起来重。
　　他想，这个人为什么不说。
　　他想，如果是自己中枪了，会希望有人管吗？
　　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手。
　　他睁开眼睛。
　　塞缪尔把那支英雄钢笔递给他。
　　“You dropped this.”（“你掉的。”）
　　陆沉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胸口袋。空的。应该是跑的时候掉出来的。
　　他接过钢笔，握在手心里。
　　“Thanks.”（“谢谢。”）
　　塞缪尔已经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陆沉舟知道他没有。因为他听见塞缪尔轻轻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My father gave me a watch once. For my eighteenth birthday. I lost it on purpose.”（“我父亲给过我一块表。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我故意弄丢了。”）
　　陆沉舟转头看他。
　　塞缪尔没睁眼，但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不像笑，更像自嘲。
　　“You still carry yours.”（“你还带着你的。”）
　　陆沉舟低头看着手里的钢笔。
　　“It's not the same.”（“不一样。”）
　　“How?”（“怎么不一样？”）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
　　“My parents died when I was ten. This pen is all I have left of them.”（“我父母死的时候我十岁。这支笔是我仅剩的，和他们有关的东西。”）
　　塞缪尔没说话。
　　陆沉舟把钢笔插回口袋，靠回墙上。
　　“It's not the same,”（“不一样，”）他重复了一遍，“because I didn't lose them on purpose. I lost them because a bomb fell on their school.”（“因为我不是故意弄丢的。我弄丢他们，是因为一颗炸弹落到了他们的学校。”）
　　地下室里很安静。
　　很久之后，塞缪尔开口。
　　“I'm sorry.”（“对不起。”）
　　陆沉舟没回话。
　　他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但他知道，塞缪尔也知道——他醒着。
　　那天晚上，陆沉舟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二行字：
　　“大寒行动第八天。塞缪尔·温特为了一个婴儿，一个人穿过三条街去找药。中了一枪，没死。他问我为什么用身体挡子弹，我说是因为药。他没信。我也不知道他信没信。”
　　外面又开始轰炸。
　　这一次，很近。

作者有话说

　　[加油]